《雾雨电》

第01节

作者:巴金

夜晚的空气很柔和。深蓝色的天空里布满了一天的星星。

大街旁边一条宽巷子里立着一所庙宇似的建筑。门墙上挂了好几块木牌,工会的招牌就挂在中间。一盏电灯垂在门檐下,微暗的灯光使人看不清楚木牌上的字迹。

两个青年女子跨过门限走进里面。她们走得很快,并不注意周围的一切。

她们经过天井,经过那新近搭的戏台,看见几个人站在台上,她们依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一直往里面走。到了右边一排房间的门前她们才站住,轻轻叫了一声“克”。

里面没有回答,却继续送出来几个男人谈话的声音。那个穿花格子布短衫系青裙的女郎先走进去。

那是会客室,克正陪着三个工人模样的男子谈话,看见进来的女子就对她点个头说:“佩珠,陈清在里面。”他又看见佩珠后面的穿灰布短旗袍的女学生,便惊讶地招呼了一声:“德华。”

她们答应一声,就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房间。

陈清正俯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看见她们进来,便站起来带笑地问:“德华,你几时回来的?”

“今天下午,”德华答道。她没有笑容,她的忧郁的眼光,在陈清的三角脸上盘旋了一会。她接着又微微张开小嘴问道:“明的事情怎样?”

“不要紧。我们去交涉过好几次了。过两天他就可以出来,”陈清平静地回答。

“你是不是在骗我?贤告诉我明的事情不好办,说是有危险,”德华抢着说,她的眼光像刀一般地割着陈清的脸。

“一定是贤在说谎。你不信,你看这封公函。”陈清笑答道,就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我正在给公安局写公函。”

德华带着惊疑的表情走到书桌跟前。佩珠在旁边静静地望着,她的面容渐渐地开展了。

“明并没有什么大罪名,他是为了码头工人跟军人打架的事情给抓去的,公安局已经有公函答覆我们了,”陈清看见德华在翻读文件,就继续解释道。

“德华,不要疑惑了。是慧在捣鬼,你上当了,”佩珠在旁边带笑说。

“慧?你为什么提到慧?”德华惊讶地看着佩珠的笑脸。

“你可以放心了。贤告诉你的话一定是慧教他说的,”佩珠安静地说。

“慧跟我开玩笑?为什么呢?”德华放下了公函正经地问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熟悉的女性的声音先进了房间,然后他们才看见慧的被蓝花格子布短衫掩着的健壮的身子。慧的装束和佩珠的差不多,只是她那飘散的头发垂下来掩盖了她的半边脸。

“你要试验德华和明——”佩珠只说了半句话,德华就红了脸不作声了。

“慧,你不应该这样地开玩笑,明是为了大家的事情给捉去的。而且明是我们里面很努力的一个人。”陈清板起面孔给慧来一个劝告。他这个人素来有一点道学气。他做事多,说话少。但遇着他以为不对的事情,就板起面孔说几句话,说完了也就忘记了。因此朋友们听到他的责备并不生气。

“我并没有什么大错,”慧带笑分辩说。“即使说这是开玩笑,我也并没有恶意。你也应该知道明为了德华受了多少苦?

他那副忧郁的面孔是谁给他的?德华也太狠心了。何必一定要装得那么冷淡。”

德华不回答,埋着头低声叹了一口气。

佩珠收敛了笑容,温和地责备慧说:“不要提了。你不看见德华在叹气吗?她回来一听见贤的话就着了急。都是你闹出来的。你这个恋爱至上主义者。”

“你们都笑我是恋爱至上主义者。我不怕。我根本就不相信恋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我不相信恋爱是跟事业冲突的。”慧红着脸起劲地分辩道,她的一对眼睛在房间里放光。

“轻声点,慧,外面有人。”陈清对着慧做了一个手势低声说。“我们到里面房间去吧。”他引她们往里面走,进了一个较小的房间,那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此外还有两个凳子。陈清坐在一个凳子上,三个女子就在床沿上坐下。

“慧,你不该这样责备我。”德华坐在中间,她侧着头看慧,她的柔和的、但又带了点悔恨的眼光停在慧的脸上,那两只眼睛把慧的同情也引起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明也把他的心事关在肚里,不让我知道。”德华的恳切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地颤动,留下低微的余音。她的声音里含着苦恼。

“德华,你不要相信慧的话。她的嘴好像是生来责备人的。

没有人说你错,”佩珠怜惜地抚着德华的肩头安慰她说。

慧把一只手围着德华的颈项,亲切地、赔罪似地说:“德华,原谅我,我不过跟你开玩笑。”

这三个女子偎在一起,似乎忘记了房里还有一个陈清。然而陈清在旁边微笑了。

“走吧,佩珠,我们回去,”德华站起来,用了叹息般的声音说。

“好,我们回去,”佩珠也站起来温和地回答。她又看了看那个还坐在床上的慧,说:“慧,你也走吗?”

“不,我不回去,我就在妇女协会睡,今天是我值日,”慧回答着也就站起来。她又加了一句:“你们到妇女协会去坐坐吧。”

“不坐了,我觉得疲倦,”德华没精打采地应道,她跨了门限走出去。

“佩珠,你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文章。后天就要发稿了。”

慧在后面大声说。

“我已经写好一半了,我明天一定给你,”佩珠回答了一句,她并不回过头。她给慧主编的《妇女周刊》写文章,已经成了一种义务,至少每两个星期她应该交一篇稿子给慧,周刊按期出版,从来没有间断过。

“你今晚上看得见仁民吗?”慧继续在后面问道。“我要他给周刊写稿子。”

佩珠回过头看慧一眼,连忙回答说:“不,我今晚上不去看他。”

恰恰在这个时候克从客厅里走进来,惊讶地说:“你们就走了?”

“克,明的事情怎样?”德华抢着问道,她带着关心的样子,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克,等候一个确定的回答。

“没有问题,他三五天内就可以出来,”克温和地回答,他看见德华的眼光慢慢地柔和起来,仿佛一个笑容掠过了她的脸。

“不过,”克望着佩珠说下去,他的脸上忽然换了严肃的表情,“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仁民到这里来了,他们疑心仁民是带了重大的使命来的。仁民应该当心一点。”

“你告诉过仁民吗?”佩珠焦急地问道。

“没有,今天下午我还没有看见他,”克低声回答。

“我去告诉他,”佩珠接着说。她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慧在对她霎眼睛,她也不去管慧,便急急地对慧说:“慧,你陪着德华回去吧,她很疲倦。”

“那么,德华就索性睡在妇女协会吧,我一个人在那里也很寂寞。德华,你觉得怎样?”

“也好,”德华迟疑地答道,她终于拗不过慧的挽留而应允了。

佩珠已经走出了外面的天井,却被克追上了。克交了一只手电筒给她说:“这个你拿去,志元住的那条街不容易走。”

“谢谢你,”佩珠望着那张被口里喷出的热气笼罩着的小脸,感谢地笑了笑,把手电筒接了过来。克把她送到大门口,还立在那里看她的背影。但是一瞬间她的影子便消失在黑暗里了。克默默地伸起右手在头上搔了两下,然后转身回去。

克回到房里,德华已经跟着慧走了。妇女协会的会所也是这个大建筑的一部分,就在对面,一个池子隔在中间,但是有一道石桥通过去。从这个房间里人可以望见那边的灯光。

克走到陈清旁边看他抄写公函。窗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粗声:“克。”接着志元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志元的皮鞋上钉得有靴钉,他的脚步声是容易分辨的。但同时还有别人的声音,来的不只一个人。

志元嚷着进来了,在他的后面跟着仁民。两个人走在一起,身材差不多,好像一对弟兄。志元的方脸上堆着笑。

“你看见佩珠吗?”克看见志元马上问道。

“佩珠,她在什么地方?”志元惊讶地大声反问。

“她到你们那里去了,刚刚去的,不过几分钟,你们去追还来得及,”克急急地说。

“好,我们就去,不要叫她跑冤枉路。那几条街很难走。”

仁民关心地说,他拉着志元就要走。

“仁民,你等一下,我跟你讲几句话,”克把仁民拉到里面房间里去。过了一会,两个人一道出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好像没有什么重大事情似的。

“走吧,”仁民在志元的肩上拍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志元惊奇地望着他,志元不知道克和他说了些什么话,又不知道佩珠为什么在这时候去找他们。

志元还想留着向克问几句话,却被仁民催促起走了。两个人半跑半走地出了大门,跑到黑暗的街心,于是大步走起来。

大街上还热闹,有行人,有灯光,也有艳装的妓女。但是一切似乎都罩在一层雾里。一个年轻的妓女走近他们的身边,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们两眼,就让他们走过去了。

他们转弯进了一条曲巷,走了不一会就看见火光,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子拿了火把在前面走,那熟悉的背影给火把照亮着,在他们的眼前摇动。

“是敏,我们赶上去。”志元高兴地对仁民说,便加快脚步走着,同时叫了一声“敏。”

那个男子站住了,掉过头来看他们,一面问道:“谁?是志元吗?”他听见了靴钉的声音。

志元答应着,大步走上前去,亲切地抓住敏的膀子,粗声问:“你回家去?”

“真凑巧。我正要找你们。”敏现出高兴的样子。“仁民呢?”

他刚刚说了这三个字,看见仁民走过来,便严肃地小声对仁民说:“你应该小心,我得到了——”“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你到我们家去。”仁民连忙阻止了敏,他拉着敏一道走,他不愿意在街上多站一些时候,他害怕会因此跟佩珠错过。

“我不去了,我还要到克和慧那里去,”敏坚决地说。他看了看手里的火把,火把正燃烧得发叫,往四面投射火花。他就将火把递给仁民,说:“这个给你,你们用得着它。”

仁民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们都忙,只有我一个人空闲。”

敏也笑了:“大家都是为着一个目标,你还说什么客气话?”他投了一瞥友爱的眼光在仁民的丰腴的脸上,挣脱了志元的手(这些时候志元就抓住他的膀子没有放过),迈步投入黑暗里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回到仁民和志元的耳里来。

仁民拿着火把站在街心,还回头去望那发出脚步声的黑暗,似乎想在黑暗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走吧,仁民,你难道发痴了?”志元在旁边笑道。

仁民不回答,跟着他往前面走了。

两个人急急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让黑暗包围着他们。火把头上放出红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段石板路。火花时时落在地上,红一下就灭了。他们走完一条巷子又转进另一条,没有遇见一个人。志元的靴钉在静夜里清脆地响着。火光渐渐地黯淡了。

“把火把给我,”志元忽然短短地说一句,就将火把抢了过来,捏在手里往后一甩,再一抖,许多粒火星落在地上,火把熊熊地燃起来。他们又走进一条巷子了。

“志元,”仁民的颤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志元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只顾往前面走。

“我想哭,”仁民短短地说了一句。

“你想哭。这是什么话?”志元掉过头看仁民,责备似地说,把口沫喷到了仁民的脸上。

“我高兴得要哭了。我看见你们大家——”仁民再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他觉得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像挂上了一层帘幕。

许多面孔在帘幕上轮流地现出来,每张脸都是活泼的,年轻的,上面笼罩着一道光辉;每张脸都对着他微笑。最后一张鹅蛋形的少女的脸遮住了一切。那张脸是他所熟悉的。他看见那张脸,就看不见脚下的一块突起的石板,他把脚踢到那上面,身子向前一俯,跳了起来,几乎跌倒在地上。但是他站住了。

“当心点,”志元惊讶地看他,后来就微笑了,张开大嘴温和地说:“仁民,你的感情太多了。高兴的时候应该笑,不应该流泪。我在这里天天都笑。”火把只剩了一小段,火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了。他就将火把掷在地上,火把散开来,风一吹,火星便往上面飞,他也不去踏熄它们,就往前面走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火光,但是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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