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史》

第四章 道家最初底派别

作者:许地山

自老耿、关尹以后,道家思想弥漫天下,杨朱、列御寇、魏牟各立一说,于是道家渐次分为两派。依武内先生底说法,第一是关尹、列子底静虚派,第二是杨朱、魏牟底全性派。静虚派主张人当舍自己底慾望,断绝知虑,顺着天赋的真性来生活。全性派以为情慾乃人类底本性,当舍弃人间底名利,放纵本能的情慾。前一派可以说是消极的道家,为田骄、慎到所承传。后者为积极的道家,庄周底学说从这派发展而来。

齐威王、宣王在位底时代,自西历纪元前三五七年至前三o一年,五十七年间,齐底都城为中国文化底中心。当时底齐都即今山东!临淄,城周五十里,辟十三门,其南门名为稷门。因为威宣二王礼聘四方学者,于是天下人物都聚于!临淄。邹人孟辄,楚人环渊,赵人慎到,宋人宋南,是外国学者中受特别优待底人物。他们受五金钱及哪宅底厚赐,地位等于上大夫。还有齐国本地底学者,如三位驻子、淳于受、田骄、接于等,也聚于齐都。淳于究是仰慕晏婴底学者,见梁惠王,一语连三昼夜无倦。惠王要留他,待以卿相之位,辞不受。三验即骏忌。骆衍、驻爽。《史记·孟子苟卿列传》载:“齐有三验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验衍,后孟子。”驻衍是宣王时人,唱五行说,倾倒一时。驻爽稍后,采验衍之术以纪文,颇为齐王所嘉许。这几位都是齐人所称许,当时有“谈天衍,雕龙爽,炙我过充”底颂。对于田骄、接子,当时也号为“天口接田”。在这班人以后还有齐襄王时底苟子。当时他们底哪宅多在稷门之下,所以齐人称他们为“穆下先生”。

在稷下著书底学者,我们从《史记人《汉书》里还留着些少名字。其中与道家思想有关底,如环渊、接子、慎到、田骄和后世假托底《管子》及《太公书》。环渊为老子弟子,从楚至齐,为输道家思想人齐底第一人。他底学说已不可考,《史记索隐》说:“环渊、接于,古著书人之称号也。”《史记·孟子苟卿列传》慎到传下说“环渊著上下篇”,《汉书》作《蝎子》十三篇。蜗子就是环渊。接子底著述也失传,《史记正义》记“《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汉书》同,记“《田于》二十五篇,《接子》二篇”。《史记》记“慎到著《十二编》”,《汉书》有《慎子》四十二篇底名目太陌》人唐志》有膝辅注底十卷本。后来连十卷本也不传,从《群书治要》录出七篇。马聪《意林》录《慎子》佚句十三条,宋以后,只余五篇残本。田骄底书今亦木传。骏衍底五行说到战国末年各派也染了它底色彩,在道家思想上最为重要,当于说庄子以后略论一下。

甲 彭蒙、田骄、慎到底静虚派

在旧籍里,彭蒙、田骄、慎到三个人常并提起。彭蒙底思想如何,已不可考。《庄子·天下篇》引彭蒙之师底话:“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看来,他所师承底是渊源于列子。田骄、慎到底学说也不外是从资虚说演出来底齐物弃知说。《吕氏春秋·不二篇》说“陈娇贵齐”,是知齐物论为田子所特重。齐物论底大旨是“齐死生,等古今”。以为古今生死乃是大道连续的运行,本不足顾虑,所以对此能够不动情感,不生执着底便是见道底人。镇到底学说是从弃知着眼。《庄子·天下篇》介绍他和彭蒙、田骄底思想说:“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虚,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骄、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他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镇到弃知、去已,而线不得已。冷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溪肢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形,而非天下之大圣。推拍烷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旅,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日:‘俱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骄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

彭蒙、田骄、慎到,都以为万物平等,各有所长短,若以人底知虑来评衡,那便违道了。故自身应当绝虑弃知,等观万物,无是非,无进退。假如有进退往还,亦当如飘风,如羽毛,如磨石,纯是被动,能任自然而后可。知虑于生活上无用,所以不必力求,由此可见天下之尚贤为可笑。墨子底尚贤论也当排斥。从这理论发展出来,人间一切若得其法,虽然没有贤智的人来指导也可以治理,结果,只要有了固定的法则,天下便治了。慎到被归人刑名家就是这个原故。《苟子·解蔽篇》说:“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有法无贤,是稷下道家底一派。这种对于法底全能底态度是道家一派转移到法家底枢纽。又,《苟子·天论》说:“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先后也是从《老子》底“圣人后其身”及“不敢为天下先”底意义而来。《吕览·执一篇》述田骄对齐王说:“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也是《老子》“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底意思。可见法家与道家底关系。

还有从齐物思想引出农家一流底实行运动。这派假托神农之言,主张从事农业,自己生产,自己生活。社会分业是不对的,纳赋税给人君是不对的,物价有贵贱,交易用斗衡,都不对。社会无论是谁都要工作,齐贵贱,同物价,混善恶,一味以归到自给自养,君臣并耕底境地为极则。关于这派底学说现已不存,《汉书·艺文志》有《神农》二十篇为战国时代底著作,而作者不详。《孟子·胜文公》出许行底名字,想当时这派底宣传很用力,《神农》书也许是他们所用底至典。因为许行木主张社会分业,与儒家底王道思想不合,所以受孟子排斥。但《孟子》里没细说许行底思想,我们到底不知道他主张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目的。大体说来,不外是道家底齐物思想底具体化吧。《吕氏春秋·审为篇》记:“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亲耕,妻亲织,所以见致民利也。”这也许是战国时隔农家所奉底经句。社会组织越严密,人必不能不分工,齐物主义底不能实行,乃意中事。齐物主义是教人再反到自然去过禽兽式的生活,虽然实现,未必是人生之福。

乙 假托管子所立底法治派

《管子书》十六篇相传为管件所作。刘向序说:“所校徽中《管子书》三百八十九篇,太中大夫卜圭书二十七篇,臣富参书四十一篇,射声校尉立书十一篇,太史书九十六篇,凡中外书五百六十四,以校除复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汉内府所藏篇教最多,依定本八十六篇算,其中重复篇数,总在四倍左右。现存《管子》分为《经言》、《外言》、《内言》、《短语》、《区言》、《杂篇》《管子解》、《管子轻重》八部,《内言》亡《王言》、《谋失》两篇,《短语》亡《正言卜篇,《杂篇》亡《言昭》、《修身》、《问霸》三篇,《管子解》亡《牧民解卜篇,《管子轻重》亡《问乘马》太轻重》丙、《轻重》庚三篇,计亡失十篇。书中最古部分为《轻言》,但其中底文句有些属于很晚的时代,从思想内容看来,不能看出是齐宣王以前底作品。并且书中底思想很复杂,新旧材料互混,看来不是出于一人底手笔。大概是稷下先生假托管仲底名字以自尊,而思想上主要的派别属于道家与法家。故《汉书·艺文志》列人道家,椭》、《唐志倒入法家。诸篇中最显出道家思想底是《心术》上下篇及《白心人《内业》二篇。《内业》解道底意义,《心术》、《白心》说依道以正名备法。这几篇恐怕是稷下底道家所传诵底道经。在《心术》上篇中可以看出由道转移为法底倾向。如说:“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登降揖让,贵贱有等,亲流之体,谓之礼。简物小米一道,杀惨禁诛,谓之法。”在另一段又说:“天之道虚其无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位越。无所位超,故遍流万物而不变。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得以职道之精。故隐者得也。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以无为之谓道,舍之之谓德,故道之与德无间,故言之者不别也。间之理者,谓其所以舍也。义者,调各处其宜也。礼以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逾义之意也。故礼出乎义,义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也。故杀惨禁诛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道也者,动不见其形,施不见其德,万物皆以得,然莫知其极。”这是明礼义理法皆出于道德,而此道德同体无间,其所以不同只在所舍及所以舍而已。《老子》以为“失道而后德”,这里说道德无间,语辞上虽然有点不同,但终极的原则仍是道。“法出乎权,权出乎道”,这道是天地之道,不会有过失底,所以底下说,“天之道虚,地之道静。虚则不屈,静则不变。不变则无过”。

法本从道出,所以至公无私。君子能抱持这一道以治天下便不致于丧失天下。《心术汗说:“是故圣人若天然,无私覆也;若地然,无私载也。私者,乱天下者也。凡物载名而来,圣人因而财之,而天下治;实不伤不乱于天下,而天下治。专于意,一于心,耳目端,知远之证。能专乎?能一乎?能毋卜蓝而知凶吉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毋问于人而自得之于己乎?放日,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气之极也。”这一段与胜于·庚桑楚》所出老子之言很相近,想是当时流传底道家言。人能得道,一切都可行,知巧也可以舍弃。《白心篇)}说:“孰能弃名与功而还与众人同?孰能弃功与名而还反无成?”又说:“孰能去辨与巧而还与众人同道?故日思索精者明益衰;德行修者王道狭;卧名利者写生危;知周于六合之内者,吾知生之有为阻也。”因为“道之大如大,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所以很容易得,容易用。在同篇里说:“道者,一人用之,不闻有余,天下行之,不闻不足,此谓道矣。小取焉则小得福;大取焉则大得福;尽行之而天下服;殊无取焉,则民反其身不免于赋。”舍一切以求道,就不致于满,不致于灭亡,而达到虚静底地位。虽然,道是不可摸捉底,为政者既舍知巧,就不得不正名备法,所以说,“建当立有,以靖为宗,以时为宝,以政为仪,和则能久。”建设当立在适当与有上头,虽仍以靖为宗,而时与政却是实在的施设。注说:“建事非时,虽尽善不成。时为事宝也。政者,所以节制其事,故为仪。”实际的政事是时间与手段底运用。运用得当,天下便治了。所以说,“非吾仪,虽利不为;非吾当,虽利不行;非吾道,虽利不取。上之随天,其次随人。人不倡不和,天不始不随,故其言也不废,其事也不随。原始计实,本其所生;知其象而索其形;缘其理而知其情;索其端而知其名。故苞物众者,莫大于天地;化物多者,莫多于日月;民之所急,莫急于水火。然而天不为一物枉其时;明君圣人亦不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万物均,既夸众矣。是以圣人之治也,静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正名自治之奇,身名废。名正法备,则圣人无事。”这尚法正名底思想与慎到底主张相同。总之,弃嗜慾知巧.恬偷无为,正名备法,是稷下道家因倡齐物底论调,进而主张绝圣弃知,专任名法底结果。

丙 假托太公底阴谋派

法治思想发达,便要想到怎样使人君能保守天下,和怎样使人民不变乱底问题。能解决这问题才能为人谋国。因此从道家分出来底阴谋家便应运而起。当时稷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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