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阴影中的《凯旋门》

作者:曾卓

《凯旋门》的主要情节是:恋爱与复仇。作者雷马克在另外一部小说《流亡曲》中,借一个人物的口说过:“恋爱与复仇是人生最快意的两件事。”但读完《凯旋门》后,却没有使人感到快意,充溢和笼罩着全书的是低沉伤感的气氛。

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雷维克是作者的英雄。他是一个德国人,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善良,正直,勇敢,慷慨。在纳粹初上台时,他帮助过几个受通缉追捕的人,因此自己被关进了监狱,经受了酷刑。妻子遭牵累也被捉了去,受尽折磨后自杀了。雷维克经过极大的艰危越狱出来,逃亡到巴黎,没有护照,非法地过着极不安定、毫无保障的生活。他从前曾经有过的很多东西——安全、希望、信仰、抱负……现在都没有了。他自己说:“至多有一点儿绝望,一点儿勇气,否则便是内在和外在的生疏。”他只能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也从一些还算正直、善良的人那里,从一些与他处境相同或类似的人那里,得到一点儿温暖和帮助。他将这样生活下去——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在他的非法处境中,这种意外出现的可能是太多了),一直到他的暮年,到死。不,连这些都是他很少想到的:没有明天。

但一个女人撞进他的生活中来。在寒冷的黑夜中,在赛纳河边,他同一个刚到巴黎的女子邂逅。一个偶然的意外,使这个意大利籍的女子孤独无倚。雷维克出于同情帮助了她,一如他帮助任何人。那个女子琼恩,出身于小资产阶级家庭,受过一点教育,凭着她的美丽和一点小的才能,在繁华而又黑暗的大都市中出没,在人生的海洋上浮沉。她渐渐地爱上了雷维克。雷维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向将爱情当作负担,却也渐渐爱上了她。琼恩对雷维克有着真实的感情,在生活上却是比较随便的。雷维克并不追究她的过去,但当他发觉,彼此相爱后她还与人同居,他的心灵就受到深重的损伤了。不过,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她,这是由于雷维克在一次意外的放逐中所引起的。谁让他在街头去抢救一个因偶然事故受伤的老太婆呢。他被带到警察局去做见证人,却暴露了非法的难民身份,以致被驱逐出境。琼恩焦急地等待了几个月,毫无音讯,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雷维克真心爱着她。他是先感觉到真正为她所爱,因而渐渐地爱上她的。在动荡的艰难的生涯中,能够真正为人所爱是一种幸福,一种慰藉,一种温暖;是夜行中的星光,是风雪中的茅屋,是沙漠中的清泉。那个女子虽然过着放荡的生活,却有着一颗还算是纯洁的心。而雷维克在玩世不恭的掩盖下也还有着一颗热切的心。由于他是认真爱着,因而对那个他认为是损伤了他的女子就采取了抗拒的态度。这不是嫉妒。他自己也有过露水似的情谊,随风而逝的爱情。只是由于他现在是认真地爱着,于是他要求完整的爱:全或无。

几乎与这一场惨淡的恋爱进行的同时,他遇到了那个在德国曾审讯他,对他施过毒刑,逼死了他妻子的纳粹军官。那个人负着秘密任务被派到巴黎来。这次偶遇使雷维克热血沸腾,复仇的渴望甚至超过了恋爱的激情。鲁迅先生在他译的契诃夫的小说《坏孩子》的后记中就说过,复仇的欢乐是大过爱情的欢乐的。爱情是对寂寞的心的一种安慰。而复仇也是一种安慰:对带创的心,对屈辱的灵魂;而且不仅对受难的生者,也对含冤怀恨的死者。他将爱的纠葛推在一边,集中全部精力,作出种种努力,经过煞费苦心的安排,经过坐卧不安的焦躁的期待和守候,而且冒着极大的风险,终于将那个纳粹军官暗杀了。

他享受了复仇的欢乐,但这不是兴奋和狂热,而是心灵得到了某种平静。也许,他甚至感到有一点茫然和空虚吧。事情往往是如此的,奔赴目标时的激动,甚至超过了到达目标以后。对于雷维克来说,他亲手杀死了敌人,却在生活中失去了目标。而另外,他还没有——至少暂时没有别的什么目标可以奔赴。

而这时,给予他复仇的胜利以嘲笑似的,在乌云翻滚的欧洲,纳粹德国将战神的车轮转向了巴黎。他杀死了一个纳粹,但依然没有逃脱纳粹的魔影。杀死了一个敌人,但一个强大得无比的敌人又逼近了。

不久,又一个人死在他的怀中。这一次是他的情人。琼恩被与她同居的那个男子开枪打伤了。琼恩带着伤打电话请雷维克去。雷维克以为她又和以前一样在玩鬼把戏,想骗他到她身边。但是,当他一知道情况属实以后,就立即改变了冷淡的、抗拒的态度,显得十分慌乱了。他急急忙忙地赶了去。爱者在血泊中。他是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曾经救活过许多人,在这最需要他的能力的时候,他却束手无策了,情况实在太严重。在垂危中,她喃喃地说:“我还不够好——配你。我爱你。”雷维克一向是不大透露自己的感情的,而此刻在深深的悲痛中也向她倾吐了自己的爱。他说:“你使我活着。我本来只是一块顽石,是你使我活着的——没有了你,我什么都完了。你是一切的光明、甜蜜和苦涩——你震撼了我,你给了我你自个儿和我自个儿——。”他经历了死别。在他的飘泊、艰难、寂寞、无望的生活中,他失去了曾经温暖过他、他虽然抗拒着但却震撼了他的生命的爱。

雷维克和琼恩的爱情是与一般的爱情很不同的。在浮华的巴黎,两个飘泊的异邦人,他们的爱情不可能笼罩在诗意的光华中,不可能是充满欢快的夜曲。它的滋味苦涩,情调凄凉,气氛哀愁,但却比一般幸福的爱情更触动人心,因为它更能引起同情。事实上,即使琼恩不死于意外,他们的爱情也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的。不仅因为飘流不定的生活不容许他们有一个真正的家,还因为他们不同的性格。琼恩不能够,也不会安于作一个家庭主妇。她是一个从生活到灵魂都受到大都市腐蚀的女子,她只能自得其乐地沉醉在、也自我毁灭地浮沉在糜烂的生活中。只是她总还算是比较单纯,即使她做出不对的事,似乎也完全出于自然,使人不忍深责她。正因为她的这种单纯,她才爱上了雷维克。她感觉得到与她所遇到的那些花花公子比起来,雷维克是不同得多的人。她对雷维克的真实的爱是她破损的心中的一线生机,一片光辉。至于雷维克,他的思想修养和人格修养都达到了一定高度,虽然那当然也带着资产阶级的烙印。由于他的遭遇,他愤世嫉俗,而这种态度对他所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多少是一副防腐剂。他在无可执著中执著于爱情,在对于爱的抗拒中体验着爱的激动。雷维克不仅与琼恩所遇到的那些花花公子不同,而且与她本人也很不同吧。如果他们真正生活在一起,他们会渐渐地彼此厌倦的,除非雷维克能使琼恩提高一步,或者是琼恩拖累得雷维克下降一步。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将是另一个悲剧,一个平凡得多的悲剧。而现在,雷维克虽然失去了她,却得到了她的真正的爱。他将感到孤独,但有着爱的回忆。这对于他可能更幸福一些吧。

恋爱与复仇,这是雷维克在这一段生活中的主要内容。现在,他的情人和他的敌人都在他身边死去了。

面对着雷维克看,他是勇敢而坚强的:他忍受和承担了多少东西!在最危险、艰难的情况下,他也并没有垂下头来,没有灰心丧气。但是,站在高处看,他又是孤独而无力的,他没有找到可以照亮他的人生道路的理想,他没有找到可以充实、丰富他的生活内容的事业,他远离真正的战斗集体。他只能带着一种深刻的颓唐甚至绝望的心情,得过且过而又愤世嫉俗地活着。偶然地、两个人几乎同时撞进他的生活中来,搅乱了他的心。一个人带来爱的欢欣和苦恼,一个人激起了他复仇的渴望。他的生活似乎充实了起来。但是,这是因为不幸才显得美丽的爱情,这是看来果敢却显得虚弱的复仇。

善良、正直、勇敢的人受到迫害,这是可悲的。在受到迫害以后,找不到自己的道路,只是依靠个人的奋斗和反抗,愤世嫉俗、得过且过地活着,这是更可悲的。

但恋爱与复仇至少搅动了他,使他热烈的内心从外表的冷漠中显露了出来,如同火焰从灰烬中升腾了起来。一个人复活了他的感情,另一个人殄灭了他的往事。他已经“没有一件未了的尘缘”。过去的过去了,现在,他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当然,他也可能又回到他原来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不,甚至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他在思想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时代没有允许他这样。由于德国进攻波兰,法国对德国宣战了。作为一个从德国集中营里逃亡出来的反纳粹的难民,雷维克却又被送进法国的集中营里。

集中营是一个受难所。雷维克又必须忍受和承担许多东西,这是我们相信他能够有力量做到的。集中营也是炼狱和熔炉,他终于将被锻炼成一个真正的反法西斯的战士吧。从他的性格来看,从许多与他有着类似遭遇的善良、正直、勇敢的人的例子来看,他应该是这样的。而且作者在书中已经暗示过,雷维克已经认识到被他暗杀掉的仇敌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军官,也认识到暗杀这个渺不足道的人,“不复是他个人的小事情”,而是与更大更重要的斗争有联系的,“这是一个开始——”。那么,他将参加到当时已经浩大的反法西斯的行列中,成为一员真正的战士,应该是他必然的道路——也是他唯一应该走的道路。

不过,那还只是想象中的壮丽的篇章。至于《凯旋门》本身,那调子总还是太低沉了。无力的个人,飘泊的生涯,无保障的生活,不幸的爱情,虚弱的复仇……。而作为背景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騒动、惊惶、对灾难的预感的那种沉重的气氛,再加上巴黎底层小人物不幸生活的穿插,和对于从德国流亡出来,过着动荡、艰难,几乎走投无路的难民生活的描写,就更加重了全书的悲惨情调。就是作者后来对雷维克将有一个战斗的新的开始的暗示,也没有能够使全书的收尾转为比较高昂的调子。

作者带着深深的同情和爱抚对待他所创造的雷维克——他的英雄。而且我们有理由可以设想,这个英雄在许多精神方面是他的化身,他通过这个英雄说出了自己的生活感受、人生哲学和处世态度。这当是这本书有着许多隽语、哲理,震荡着幽深的抒情调子的原因。

作者与他所创造的雷维克一样,是在纳粹上台以后逃出德国的。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他当然不会见容于法西斯的德国。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他当然也不能忍受法西斯的德国。而他显然也不满意于苏联。在《凯旋门》中,雷维克最好的朋友、夜总会的看门人莫洛索夫,是一个在十月革命后流亡出来的贵族。他洞察人情,老于世故,表面淡漠而富于同情,地位卑微而品质高尚。几十年了,他也怀着复仇的渴望。——这是一个看似真实,其实不可信的被作者大大美化了的人物。一个是从纳粹德国逃亡出来,另一个是从苏联逃亡出来,两个人结成了亲密的友谊,两个人都怀着复仇的心。作者这样的安排决不是偶然的。

从作者对于巴黎的描写来看,从他对于那些生活于底层的小人物的命运的描写来看(那个被汽车撞伤后,宁愿锯断大腿,只是为了多得一点赔偿费的少年季诺;那个为了维持职业,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去非法堕胎的送货女郎罗茜妮;那些强作欢笑、受尽凌辱的妓女……),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和腐行,是也有着深刻的感受的。

痛恨法西斯,又不满于苏联的社会主义,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也感到绝望。那么,出路究竟在哪里呢?作为一个个人民主主义者,作者在精神上显得彷徨无依。他只能将同情和爱抚寄托在雷维克这样的人身上,教导人们去做一个善良、正直、诚恳的人;他只能让他的人物去经历苦难,在暗淡的爱情和真诚的友谊中去得到一些温暖;他只能让他的英雄去进行一点惨烈而无力的个人斗争——他只能用低沉的、多少有些伤感的调子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用以抒发自己的悲哀、痛苦、愤懑和内心的寂寞。他深爱他的英雄,他将全身心都沉浸到了他所创造的世界中去,这是《凯旋门》有着感人力量的一个主要原因,也使《凯旋门》的艺术成就高出于我们所看到的他的其他几本小说之上(如《流亡曲》、《生死存亡的年代》。至于《西线无战事》那是他最早的作品,虽然轰动一时,在艺术上就更差些)。但也正因为是这样,作者彷徨无依的精神状态也大大损伤了这本书的艺术价值。他只能使读者感到心的沉重(虽然和作者精神状态相近的人也可以从中得到一些慰藉和温暖),而缺乏鼓舞人心的激情,缺乏教育人的积极意义。

特别是,这本书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写的。反法西斯的烽火在全世界燃烧,千千万万的人横遭迫害,千千万万的人壮烈牺牲;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多少英雄的诗篇。我们无权责问作者当时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题材,这在作者当是孕育成熟了的,觉得必须一吐为快的。但我们有理由对作者表现在作品中的那种精神状态表示困惑。

作者是当代著名的德国作家,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西线无战事》是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杰出的作品,使他赢得了世界性的声带。《凯旋门》出版后,也受到了广泛的注意,成为一时的畅销书。作者是有艺术才能的,他的表现手法和艺术经验有许多地方值得我们借鉴。但是,同样值得我们借鉴的是,通过《凯旋门》我们又一次认识到,艺术才能还不是最重要的。好的艺术才能还要看是在怎样的思想感情的支配下面。

作者缺乏理想主义的光芒来照亮他自己、也照亮他的人物的道路,这是《凯旋门》成为一个悲剧的原因。同时,这也是作者的悲剧。

我想说,这也是许多资产阶级作家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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