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七星剑

作者:曾卓

今年夏天到西安,随朋友逛旅游商店,看到有宝剑出售。怦然心动,想买一支。店员取了几支来看,都不满意。然而,从此要买一支宝剑的念头就常常在我心中浮起。

我要买这样一支剑:剑长三尺有余,剑柄是古铜色,挂着一绺红色的丝须,黑色剑鞘上直缀着七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拔剑出来,寒光逼人——我想的是近60年前曾有过的那一支“七星剑”。

在汉口市一中念一年级时,经过了几次选拔,学校派我参加全市中学讲演比赛,居然得了第一名。所得的奖品就是这样的一支七星剑。在大会上为我授奖者名叫陈泮岭。不记得他当时是一位什么官员,但记得他是国术的热心的倡导者。

我洋洋得意地背着宝剑回家。全家人当然欢喜不尽。传观一过后,那支宝剑就由母亲悬挂在床前。她再三告诫不准我动它。虽然那剑并未开口,她还是怕我不小心伤了别人或伤了自己,但我有时还是偷偷地站在椅子上取将下来把玩、舞弄一番。在闪闪的剑光中有过少年人的一些遐想:仗剑远游,闯荡江湖,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抗日战争时期,武汉沦陷前,为了继续求学,我只身去了重庆。母亲则随祖父祖母及二叔三叔等逃难到广西省的灵川县。在母亲携带的少量衣物中,就有这支七星剑。抗日战争胜利前一年,在国民党军队湘桂大撤退中,祖父带着家人又一次仓皇逃难。搭不上车(也搭不起车吧),一路都是步行。在惊慌、混乱的气氛中,在如潮的人流中,一家人被冲散了。母亲还幸得和二叔、二婶在一起。她原来身体就不好,途中风餐露宿,再加之焦虑不安,终于病倒了。她原是想到重庆找我的。我也一直焦虑地期望着她的到来。但她拖到了贵州省都匀境内,实在无力走动了。当时又风传敌骑即至。她不愿拖累二叔、二婶,就让他们先走,并拿出一只戒指让他们转交我。她一个人倚坐在一面破墙边,以后就没有了下落,当时母亲留在身边的就只有这支七星剑。

母亲是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到我家的,几年以后就被我的父亲遗弃,跟着祖父生活。她当时还不过二十五六岁。我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安慰,我十六岁时就与她辞别。阔别六年后,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她凭着那一双包过的小脚想跋涉千里来到我身边,却未能如愿。在那样一种悲惨的情况下,从人间消失,只有那一支七星剑——儿子的一件奖品陪伴她。母亲远去,我不知那支七星剑流落何方。我写过一篇长文和两首诗纪念母亲。而想买一支七星剑也用以来悬挂在床前的念头是最近才偶然引起的,却久久浮沉在心间。母亲逝去将近50年了。我知道她姓段,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也许我真的逐渐进入老境了,所以有时难免有怀旧之情,我当是想通过一件实物来寄寓我的怀念。而且,那也会引起我对如梦的少年时代的一些回忆。只是,岁月如流,万事皆变,我能在哪里买到一支像当年那样的七星剑呢?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曾卓散文》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