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散文》

海的沉默

作者:曾卓

①写于一九四一年夏天被法西斯德国占领的法国。作者维尔高尔当时正处于地下。

它没有直接写到法西斯的暴行。我们从许多文学、戏剧作品中看到的都是冷酷残暴的德国军官的形象,作为这篇小说主要角色的那个德国军官却是正直、诚恳、热情的。小说也没有反映法国人民地下抵抗的英勇活动,只写了一个老年的绅士和他的年轻的侄女,他们几乎无所作为。但是,这篇小说秘密出版后,在正经受苦难的法国人民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应,鼓舞了他们斗争的热情和胜利的信心。在国外也受到了广泛的注意,被认为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

现在,经受了时间河流的冲洗,我们看到,这篇小说还是一颗闪光的珠玉。它描写的生活早已是历史陈迹,但作品却没有失去艺术魅力。

小说是以一位老人自述的口吻写的。

老人和他的侄女共同生活。看来这是一个中层的小资产阶级家庭。法国沦陷了,他们的一部分房屋被一个德国军官征用。

平静的生活被破坏了,谁知道这个德国军官将为他们带来怎样的命运呢?

然而,那个德国军官看来是彬彬有礼的。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面对老人和少女的抗拒性的沉默,他露出了严肃的微笑:“对于那些爱祖国的人,我是十分尊敬的。”

这不是虚伪的话。他尽可能不妨碍房主人的生活。他只是在每个晚上找一点什么理由到起坐间来,开始说几句并不需要回答的客套话,然后开始了无尽无休的独白,涉及他心里存在的种种问题——他的祖国、法国、音乐……他谈得很亲切,很热情。他尊重老人和少女的沉默,从不企图从那里得到一种回答,一种赞同,甚至于看他一眼。

从他的这些独白中,我们逐渐了解了他。他是生活在一个小城中的专门作曲的音乐家,脱离政治,也不喜欢国内的那些政治人物,然而却相信了元首和那些政治人物的宣传,以为他们占领法国是为了德法两个国家的团结(“那样,太阳就将普照欧洲了”)。他认为法国的精神和“飘渺的带诗意的思想”将教导德国的那些政治人物成为真正伟大而纯洁的人,而德国将把法国的伟大性和自由退还给法国。他希望德国和法国像“夫妇似地联合起来”,而这种结合是双方“自愿”的。由于父亲的影响,他热爱法国,熟悉法国的文化。所以,当他开始走进法国时,看到人们由于懦怯而欢迎德国军队,他感到痛心。不过,他说:“我后来看见它了;而目前呢,”他对严峻地沉默着的老人和少女说,“我很高兴看见它这种严厉的面孔……我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有道德的老人,和一位沉默的小姐。”但他说,必须战胜这种沉默,必须战胜法国的沉默。他相信,“真诚永远能消除阻碍”。

他在不尽的独白中表明了对法国的爱,而促使他作出这样不尽的独白的是还由于另一种爱:对那个美丽的少女的爱。他有许多话事实上是专门说给她听的。有一个晚上,他讲述了那个美人与兽的童话:一个美人被囚起来了,那个可以任意摆布她的兽每天出现在她的面前,强迫她忍受它那种无情的令人心烦的嘴脸……那个美人是高傲的,有道德的。那个兽笨拙、粗鲁,却有好的心肠和力求上进的灵魂。美人终于逐渐为兽的祈求和爱情所感动。有一天,她向兽伸出了手去,那个兽立刻变成了一位很美很纯洁的骑士……他们的结合决定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他似乎是用这个童话来说明德国和法国的关系,但更主要的却是说明他自己对少女的感情。所以他说:“我尤其爱那个兽,因为我是了解它的痛苦的。”

老人和少女一直对他保持着沉默。后来,他们冰冻的感情渐渐溶解了,德国军官诚恳的善意和热情感动了他们,如同那个童话中的美人逐渐为兽所感动。然而,沉默却保持着。因为,无论如何,他是一个穿着敌人服装的军官——一个兽。来了一个意外的转折。

德国军官到巴黎去了一趟。他久已渴望此行,他是兴高采烈地去的。他返回后,一反常态,避免与老人和少女见面。好几天以后,在一个晚上,他终于来了。情绪沉重愁惨,他是来告别的。他将参加一个正在作战的师团,第二天就要动身到东方(苏德战场)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到地狱去”——那里的广漠的平原上,麦子将从德国人的尸体中摄取营养。是他自愿提出要求的。原因是,到巴黎后,他从那些“政治家”和“战友”那里了解到,法西斯口头上所宣传的一切漂亮言词不过是谎言,他们是要毁灭法国,是要用“微笑和客气手段来腐蚀它,要让它变成一条地下爬着的狗”。他们要毁灭法国文化,要完完全全把火焰灭掉,“欧洲从此再不能受到这个光明的照耀了”。——这个可怜的理想家认清了严酷的现实,他的梦想被粉碎了。原来元首和那些“政治家”们所指示的道路不是向山上的光明高高地上升,而是通向一个愁惨的幽谷,通向一座恶臭、阴森的黑森林。这条道路是他所决不愿意走的,他宁可走那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这是一个善良灵魂的悲剧。这是一个“人”的悲剧,他的觉醒也就是地的灭亡。——他认识到,在法西斯的统治下,不可能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生活,不允许一个正常的人有他的理想和追求。他自愿灭亡,是表现了他因失望而来的最大的悲愤,同时也是对法西斯专制的最强烈的抗议。

然而,这也不正是法西斯专制的悲剧么?一种被正常意义上的人所反抗的统治,一种不能容忍正常意义上的人的统治,它所有的就不过是兽和鬼。因而,就只能是表面强大,实际虚弱,而终于只有通向灭亡。

老人和少女并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战士。他们是普普通通的法国人,是资产阶级文化传统好的一面所教育和熏陶出来的人。他们在不言不语和心照不宣中作出了一个决定:丝毫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哪怕是一点点小节,对那个闯入者保持沉默,而且几乎不看他一眼,就仿佛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就仿佛他只是一个魔影。

这是在他们所处的地位所能表示的抗拒。这是人的尊严和民族的尊严的维护。这是有意的无视和漠视,因而也就是大的蔑视。鲁迅先生说过:最大的轻蔑就是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少女,是被征服者,是弱者;敌人是征服者,是强者。然而,他们是人,而敌人是丧失了人性的兽,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又是强者,而敌人是弱者。他们像大海般的沉默。海沉默着,而潜流汹涌。海沉默着,但预示着暴风雨和万顷波涛……而作为人,他们的感情也就不可能是那样单纯的。

当以沉默和蔑视对待那个军官的同时,老人说:“不过在我心里很可能另有一种感情夹杂在这个意志里面,那就是我不能冒犯一个人而自己不感到痛苦,哪怕他是我的仇人。”他有一次对侄女说(在开口以前,他干咳了几声,因为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来):“像这种样子一句话都不肯施舍给他,也许有点不近人情吧。”而有一个落雪的冬夜,老人坐在火光熊熊的壁炉面前,不由自主地为那个德国军官担心,想象着他回来时满身雪花的样子。——这几个细节很能帮助我们理解老人的性格。我们可以赞扬他的善良,也可以指责他的温情。他已习惯于对人的关怀和尊重。这是人的好的品质。不过,他也意识到,那究竟是一个敌国的军官,所以他又因为有这种感情而恨自己。所以,当他向侄女说了上面引的话,看到侄女炯炯发光充满愤恨的眼睛时,他的脸红了。

侄女看来在感情上是比老人更坚强的,但在听了那个德国军官许多晚上的独白,逐渐了解了他的性格和心情以后,也不能自己地对他滋长了一种微妙的感情。只是由于那个人是一个德国军官(有着兽的外形),所以她不能也不愿向他伸出手去。她的心灵在自己建筑起来的监狱里产生了騒动和不安。

当告别的那个晚上,听到了德国军官发自内心的凄厉悲痛的告白以后,她第一次(的确是第一次)把她的一双惨淡眼睛的眼光赏给了他。而当他临走,低低地向她说:“永别了”,而且用深切的期待的眼光凝视她时,她的嘴chún终于动了一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开了口,虽然那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永别了!”

那个军官微笑了。因为,他终于听到了他所爱的人的一句话;因为,从这一句简短的悲惨的话中,他感到的是对他过去的谅解和宽恕,是将他看作是人的同情和祝福——是的,在那个美女的眼中,他不再是兽,而是一个纯洁的人了。他微笑着,走上通向死亡的征途。

小说的思想是立足于“人”的观念。它没有直接描写法西斯的暴行,但通过那个被蒙骗的善良的德国军官的觉醒和决心走向死亡,从“人”的意义上否定了法西斯。它没有直接描写法国人民地下抵抗的英勇斗争,但通过老人和少女的抗拒性的沉默,表现了人的不可侮辱,不可征服,体现了民族的尊严。老人和少女逐渐与那个德国军官在感情上接近,是作为人的感情的接近。

小说所描写的生活是早已作为历史陈迹了,但它所表达的特定环境中应该怎样做一个人,怎样维护人的尊严的主题是并没有过时的。这主题的意义一直通向今天,而且将通向不会是太近的将来。

还可以从艺术的角度来看看。

这篇小说无疑地是为了宣传:它是揭露法西斯德国占领法国初期所采取的那些伪善措施和漂亮言词的。然而,这是通过了和服从了艺术规律的宣传。

这篇小说的德国军官的形象,不是漫画似的脸谱。老人和少女的形象没有被拔高和膨胀。他们都是真实可信的有血有肉的人。

作者满怀激情。他的激情深深隐藏在每一个语句中间。沉默的海面下激荡着潜流,作者的感情凝练成表面的冷静状态。这样,就使小说具有庄严、深隽的风格。

这篇小说没有曲折的情节。作为故事来说,它是太简单了。只有三个人物,没有任何热闹的场面。除了军官的独白以外,连对话也只有简单的几句。它着重的是刻画人物的内在感情,人物之间的感情的激荡和冲击。那扣人心弦远远超过了表面的戏剧性,超过了表面的矛盾冲突,而且它是真正感人肺腑的。

我们有一些文艺作品曾经轰动一时,但不久就从读者记忆中消失了。

反映十年浩劫的文艺作品,在开始曾经引起了广泛的注意,而现在读者对陆续还在出现的这类题材的某些作品,已经表示了冷淡。

这现象值得深思。而《海的沉默》的艺术经验(一切好的作品的艺术经验)是值得借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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