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集》

熟睡的兵

作者:曾卓

看吧,各位,你们看吧在这个秋天雨后的黄昏他就以这么随便的一个姿态躺在这里了——公路旁边一个兵士,他的污秽的胸章上写着:“二等兵吴祥兴”——他的名字这是他的绞缠着病容的脸苍白、枯瘦、绝望

微微张开的嘴chún、和微微张开的眼睛:向上翻着,发白、无神他的破烂的单军裤,褪落在骨头凸出的大腿上

一块大的伤疤亮着,那里穿射过敌人的枪弹吗?这是他的白蜡似的手

握过锄的手,举过枪的手此刻,这糊满了污泥的手放在污泥里轻轻地颤动、颤动……你中国的士兵

在这个秋天雨后的黄昏冷不冷呵,你这么随便地躺在这儿,你累了,倦了,要睡了?你的部队呢?你的家在哪里?他曾经举枪向敌人射击的手此刻为什么用力撕拉着自己的破军服?为什么一个兵士——一个流血者的眼中会突然涌出了泪水?

他的身子痛苦地扭动

扭动,又翻正了

他的绞缠着病容的脸,绝望的脸他的翻白的眼,无神的眼都面向着灰色的天空

他终于安静地躺着不动了呵,他似乎熟睡了

而你,老先生,你为什么用战抖的手去试探他的鼻息?你为什么哭呢,小女孩?这是用血守卫我们乡土的人我们来帮他一点忙吧

一个兵士没有死在战场就该死在床上。睡在这儿秋天、雨后、黄昏、泥潭他衣服穿得这么少

只怕要着凉了……

1944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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