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梦游的歌手》序

作者:曾卓

近两年来,陈应松同志以丰产的中短篇小说惊动了读者。

五、六年前我们初结交时,他给我看的原稿却是一束诗。他是通过诗的道路走向文坛的。这一本诗集中的作品,就大都写于那一时期。

他的小说,有其独特的领域;他的诗,有其独特的感受。而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诗,都有其独特的风格。

他的诗大都凝重,而又带一点涩味:感情上的苦涩和表达方式上的艰涩。

这当是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的。

他还年轻,不属于在“红海洋”中沉浮的那一代。不过,他的生活道路也并不平坦。他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在一首题名为《饥饿之歌》的诗中,他这样描述了他的童年:

你那来自死亡深渊的恶臭气息你像一头贪婪的野兽不仅撕咬过我的母亲也舔拭过我那天真的童年

饥饿使他还在童稚时期就认识了生活的严峻,饥饿使他“熟悉了故乡的每一寸贫瘠和荒芜”,饥饿使他“过早地献出了柔嫩的肩膀,默默地操起犁柄”。后来他当过修闸工,架线工,在木船上当过船工……也流浪过,我还记得他当时写给我的信中那种略带凄苦的语调。他终于能够进了武汉大学作家班,现在又有了一个适于文学事业的比较安定的工作岗位,那是他刻苦地自学和奋力地拚搏的结果。

那些年的动荡的艰苦的生涯,为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题材,也肯定会影响他的性格和心情,这直接反映在他的诗创作中。他怀着严肃的心面对生活,思考生活,力图透视到生活漩流的深处。他赞扬了先人们勤劳、坚毅、在灾面前永不屈服的精神,从那当中懂得了“这支苦难的生活之歌,为什么在你一代代的血管里,越唱越深沉,越唱越坚韧”。他从巴人的悬棺,“想到那些热爱生活的人们/被命运无情地鞭赶着/就是死,也不肯离开自己的位置/也渴望弹向天空——一片被死神突然固定的翅膀/也要作最后一次永恒的翱翔”。他缅怀屈原:“一个比我们更深地爱过,也更深地恨过/让一颗心受苦于孤寂/却创造出千古不灭的辉煌诗篇的人/一个把真理与祖国/刻成金子和太阳的人”他热情地呼唤着:

看着你没入罪恶波涛的后代

这些脉管中仍能强烈地感受到

你长歌当哭的后代

曾被命运扯着衣角,挣脱梦魇在阳光下久久发呆的时候

就痛感失去了你呀!他们祈求你灵魂的力量,奇迹般地

铸成他们生命的铜!

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人民的爱心和信心。

他的诗风显得凝重,是由于他感情上的凝重。他不是沉溺于个人的狭小情怀,表达淡淡的哀愁的那种诗人。他的歌声决不轻飘,决不追求表面的俏丽。只有在歌唱生育他的乡村时,我们才感到了他心情柔和的一面。

而他的诗风也显得有些艰涩。开始读他的诗时,可能不大容易走得进去,不大容易与作者的感情交流。但反复阅读后,就会发觉,其中不少的诗是经受得住咀嚼的。他并不是玩弄形式、炫耀技巧的那种诗人。他只是力图避免一般的俗套,希望能比较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深沉的感受,当然,也与他自己对于诗的理解和追求有关。他的诗的语言富于色彩和具有力度,他的想象力异常活跃,这从前面我所引的几节诗中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不妨随手再举一节诗作例子:

被中国轻轻敲击的水晶杯子,

发出元音把冰释为少女的chún意把痛苦沉淀为眼中之盐风暴的愤怒摇醒水手

金锚到达东方的岸,包裹在传说中闪射出秋水

这每一句都是奇特的譬喻和想象,令人目不暇接,甚至可以令人赞叹。但是,我也感到他的诗有的就不免留下一些刀斧的痕迹,在感情上不是那样贯穿。当他的感受用较朴实的方式表达时,他的诗就有着更强的感染力,如《饥饿之歌》,如有关屈原的那一组诗。

他在这本诗集的“后记”中,写出了他对诗的体会和追求。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自己的创作道路和风格,那是由他的性格,也是由他的审美情趣形成的,不能强求也不应该强求。条条道路通向罗马,通向诗的殿堂也并非只有一条路。那只有依靠诗人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应松在对于诗的追求上付出了他的努力,而且结出了果实,这本集子就是。他原是可以从这里再向前跨进的。而现在,他的主要精力已放在小说的创作方面去了。但他的诗的素养对他的小说创作应该也有益,因为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而且,一切艺术达到了高的境界也就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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