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伦蒙的苦恼和喜悦

作者:曾卓

屠格涅夫在他的著名的长篇《贵族之家》里,描写了一个音乐家创作的三种情况。

一个流落在俄国的德国音乐家伦蒙,他善良,诚实,有着非凡的品质,也有着相当高深的艺术修养。然而,多年漂泊的生活和不幸的遭遇几乎摧毁了他的灵魂。在他的潦倒暮年,孤单单地住在一间破败的小房中,依靠教几个学生疴口。

在一个春天的夜间,在一辆从乡村驶向城市的马车上,一向孤僻、沉默的老人为春天、静夜的一切魅力所感染,主动地和陪送他的一位正直的绅士谈起天来了。谈到音乐、爱情,谈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谈到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学生……当夜,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膝上摊开着一张誊写乐谱的稿纸。他好像感到了一个甜美的、从未听见过的旋律的临近;他的心在燃烧,在激动,他已感到了那神奇的临近所带来的愉快和慵倦……然而,他到底无法捉住它……他颓然地倒到了床上。

有经验一点的诗人和艺术家大概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为外界的某种情景所打动,心里产生了激情,有了创作的慾望。然而,他的感受和感情还是朦胧的,飘忽不定的,他无法把它明确地表达出来。这种创作的慾望是可贵的,然而要使它更成熟起来,更升华一步,以进入真正的创作,有时也并不是那样容易,往往也就废然而止了。

如果一定要勉强自己写,那就会产生另一种情况。

伦蒙在那个春夜以后几天,依照一首德国古词谱写了一首罗曼曲,那首古词说的是天上的星星。这显然与他在那个春夜的感受有关。他最心爱的学生在钢琴上为他试弹了那支曲子。很不幸,那音乐好像有些混乱,并且因为刻意求工,反而显得拘谨。显然,作者原来想表现一种深邃的热烈的情绪,可是,却没有成功。努力,不过是努力而已。因为,作者在感情上并没有达到那种高度。他想从技巧上去弥补,但任何刻意求工都不可能表达出内心所没有的东西,即使用了一些热情的语言,那表现出的也只能是一种浮夸的感情。

但是,伦蒙终于写了一首成功的曲子,那是他怀着祝福的心,为他最心爱的学生丽莎和她的初恋的情人拉夫列茨基写的。在一个深夜,他为拉夫列茨基弹奏了这支曲子。那优美的、热情的旋律,从第一个音节起就抓住了人的心弦,它充满着灿烂的光辉,充溢着幸福、美丽和灵感的火焰,它抑扬着,它申诉着大地上一切亲爱的、神秘的和圣洁的物事;它呼吸着那不死的悲哀——于是,飘逝了、死寂了在遥远的天际。在神奇的乐曲中,可怜的小房变得犹如圣殿。他的唯一的听众拉夫列茨基,因为出神,脸面变得冷而苍白,那乐声一直沁入了他的心灵深处。他刚刚与丽莎幽会后分手,第一次相互倾吐了爱情,他的心还在因强烈的爱情而震荡,而他听到的这支乐曲本身就是燃烧着爱情的。

屠格涅夫以诗意的笔触描写了那乐曲所达到的境界,其实,那也可以用来形容一切达到了诗的高度的艺术品。他也写到了艺术的真正的效果:一直沁入人的心灵的深处。他没有直接写到伦蒙创作这支乐曲的情况,而只简单地说那乐曲是燃烧着爱情的。这也就够了,音乐家所谱写的一切都为作者内心爱的火焰所照耀,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如痴如狂地沉浸在他歌唱的对象中。

同一个作者,几种不同的创作情况,有时写不出来,有时写出的是失败的作品,而有时写出的是优美的作品。这关键是作者对现实感受是否深刻,创作过程中感情是否真挚和饱满。

伦蒙在不同的创作情况下,有着不同的态度。当他只有朦胧的感受和感情,有创作的冲动却写不出作品时,他是苦恼的。他颓然地叹息:“我不是诗人,不是音乐家!”他勉强地写出一个作品后,一听旁人试奏,他就感觉到了其中虚浮的东西,因而羞愧地低下了头来,挟着乐谱赶快跑掉了。这表现了他作为一个音乐家的艺术良心。而当他怀着激情,创作出发自内心的作品时,他——一向谦卑的老人,潦倒的音乐家,两眼炯炯闪光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作品,因为,我是一个大音乐家!”——这不是老人因为有一点收获就骄傲、狂妄了,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创造出的是真正的艺术品后,一时兴奋,出现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

如果我们的作家、艺术家能经常体验到这种兴奋和喜悦,那该是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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