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海的梦

作者:曾卓

可以将王蒙的短篇小说《海的梦》称作是诗。他说:“《海的梦》写的是情绪的意境。”这本身就是诗的表现方法,而且它的确达到了诗的高度。我读完以后,有一点喜悦,有一点激动,有一点遐想……

我喜欢《海的梦》也许还有一点个人的原因。小说写的是一个在少年时期向往海的人,经受了长期磨难后,当他迫近老年,第一次看到海时的种种心情。于是很自然地想起了我自己,虽然这样说未免有点冒昧。在我少年时,也有过海的梦。我也是在跋涉过漫长的崎岖的道路后,去年夏天才看到海的。当时将自己的一点感触写了一首小诗《生命的激流》。小说中那位主角看到大海时感叹地说:“大海,我终于见到了你!”同我那首小诗的第一句几乎一样。所以,我很有兴趣地想了解一下那位主角的心情,也用以对照一下自己当初看到海时的心情。

小说的主角名叫缪可言,是一位翻译家,从事了大半辈子外国文学研究与介绍的专家。作者这样介绍了他的过去:年轻时他爱唱两首关于海的歌,“这两首歌便构成了他的青春,他的充满了甜蜜与苦恼的初恋。爱情,海洋,飞翔,召唤着他的焦渴的灵魂。a、b、c、d,事业就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被打成‘特嫌’。巨浪一个接着一个。五十二岁了,他没有得到爱情,他没有见过海洋,更谈不上飞翔……然而他却几乎被风浪所吞噬。”在缪可言遭受了长期磨难而终于“平反”以后,好心的领导和同事们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好好疗养一下,恢复健康;一是刻不容缓地建立一个家庭。对于后一件事,他茫然,木然,黯然。因为他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他当然有过爱情的渴望,然而一切事物都有其适当的时间,现在自己误了点,过了站,无法重作少年。俱往矣,青春,爱情,海的梦!

他接受了前一安排,来到海边一个休养所。他看到了多少年来就向往的大海。

但是,真奇怪,他只住了五天就决定离开了,惹得休养所的所长十分不安,弄不清他要离开的原因。他的介绍信上本来开的是疗养一个月。

促使他急急离去的原因是什么呢?

小说里是这样写的:“他若有所失。天太大。海太阔。人太老。游泳的姿势和动作太单一。胆子和力气太小。舌苔太厚。词汇太贫乏。胆固醇太多。梦太长。床太软。牢騒太盛。

书太厚。所以他坚持要走。”这未免有点含糊,朦胧。然而是可以从中窥探到他的内心的。

在这里有着幽美的环境,好的伙食,舒适的居住条件。不仅和阴潮的、恶臭的、绝望的牢狱相比是天堂,而且和他的忙碌、简朴、艰窘的日常生活相比也是天堂。——这一切不是很好么?

然而,在大海面前,却又时时使他想起年轻时的海的梦,时时使他意识到青春的流逝,时时提醒他当年的雄心壮志已磨蚀得黯然无光……

他在大海里浮游。大浪激起了他的精神。海浪奈何不了他,更增添了游海的情趣。年轻时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愈游愈远,游过了安全线。然而,就在他兴高采烈地几乎自诩为大海的征服者、乘汽破浪的弄潮儿的时候,他的左小腿抽了筋,几乎无力游回了。难道这就是命运的终点么?他愤怒了,他不情愿,他觉得冤屈,好容易才挣扎着游回到岸边。于是,他深深地感到:“我是老了,不服也不行。”

当他在海滩仰视天空,他感到一种轻微的、莫名的惆怅。

巨大的、永恒的天空和渺小的、有限的生命。又一天过去了。过去了就不再来。他已经虚掷了自己的青春,难道还要再浪费已经不多的来日么?

他有点颓唐,有点失望,有点悲哀。这是可以理解的。谁有权利责备他呢?即使是坚强的战士,在那样的情境中,也会有某种伤感的。但如果仅仅是停留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他是不会急急离开大海的。相反地,他就会得过且过地在休养所住下去。

还应该从另一面去寻找原因。

他时时在大海的面前感叹自己青春的消逝,岂不正说明他对青春的怀念,对青春的渴望么?他时时在大海面前感叹自己热情的衰退,这种感叹本身,不也正是一种激荡着的热情么?他来到海边五天,当然不可能使他恢复身体的健康,但却刺激、搅动他的似乎已枯涩的内心,激起了波澜。

他少年时对海的向往,并不是因为在想象中的海是美丽的,那实际上是对宽阔、自由的生活的向往,对风暴、雷电、巨浪——对斗争的向往。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饱经风霜,穿越过生活海洋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巨浪,来到了他所向往的大海的身边。他的愿望达到了,而又并没有达到。因为,这是真实的海而不是他梦中的海。在这真实的海的面前,使他回想起了年轻时的海的梦,使他意识到青春年华的消逝,激情的衰退。

这使他痛苦。然而,这种对年轻时海的梦的回忆,又激发了他的热情。使他不安于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生活,不愿在一群老年人当中生活。是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他没有力量在面前的大海中远远游去,那么,让他离开,让他回到忙碌、简朴、艰窘的日常生活中去,因为在那里,他还可以有力量游得很远。而在那里也有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真正的无垠……在那里——在生活的海洋中!

真实的海和梦中的海,互相交织着,使他有着复杂、矛盾的心情,使他意识到自己身心的衰老,又激发了他的热情和力量。他可能已经认识到,海的梦并不像是他年轻时所向往的那样美丽、虚无、飘渺。他原来就一直生活在他梦中的海上,他原来就一直生活在海的梦中。痛苦、磨难,一个又一个几乎吞噬他的巨浪,应该就是在他海的梦之内的。他并没有失去年轻时的海的梦,却有了对海的梦的新的认识,因而也就得到了对自己的信心。所以他急于离开这里,却又衷心地赞美:“这个地方好极了,实在好极了。”

“大海呀,我爱你!”多少次,他想这样大声地呼喊,却又不好意思。当他离开的前夕,有意为他送别似的,有意为他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似的,大海为他安排了一个温柔、静谧的月夜。一个人在海边,面对着梦幻般的大海,他终于这样大声地喊了出来。这是他对海的美丽的赞美,对海给予他启示的感激,也是对新的生活的呼唤吧(虽然他已经没有当年那样好的嗓子)。

他没有想到他的喊声惊动了一对青年恋人。他们原是偎依在岩石的阴影中的。他们站了起来,扑向了大海。他们向着远远的地方游去,向着他——缪可言向往过,却从来没有敢于问津的水天相接的亮晶的地方游去。他们这样勇敢,不怕夜黑,不怕水凉。如果自己还是一个青年,不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呵,爱情,青春,自由的波涛,一代又一代地流动着,翻腾着,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淡漠,更永远不会中断。它们永远和海,和风,和天空在一起。他感叹着。他唱起了一支歌,他怀着隐秘的激情回到了休养所。他想起了许多诗,包括他自己的诗。他睡了,嘴角上带着微笑。他一定想得很多,很远。他一定在为那一对勇敢的年轻的恋人祝福,为在自由的波浪中奋力远游的年轻的一代祝福。

谁在年轻时没有过海的梦呢?可悲的不是没有见到海——你原来就在生活的大海中的,可悲的是梦的消失。青春是可以消逝而梦是不应该消失的。一个有着海的梦的人也就有着他生命的青春。

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真正的无垠就在前面呢。那么,让我们也来祝福一切在海上的人,一切在心中永远有着海的梦的人!

王蒙无疑地是一位很有才华也很努力的作家。近几年来,他在小说表现形式上的探索赢得了一片赞美,也引起了某些怀疑和非议。我没有读过他的全部作品,更没有进行研究,在这方面说不出什么意见。我只想说,我赞成形式上的探索和创新,只要是适合于所要表现的内容,只要是为了更深刻有力地反映现实,而不是为手法而手法,卖弄形式以掩盖内容的空虚和虚假。

《海的梦》在形式上倒是比较平实的。它主要是表现情绪的意境,而不是着重于叙述一个故事。情绪的意境当然也不能脱离特定的人和必要的生活场景。这是塑造人物性格的一种手段,甚至是一种必要的手段。在一切成功的小说中都可以找到例证。以表现情绪的意境为主的小说虽不那样普遍,也还是有一些的。短篇小说既然可以描写生活的一个片断,也可以着重写一个人物在一定情景下的情绪的波动起伏状态的。当然,那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内容,也应该让读者能够体验到人物的情绪。

《海的梦》更吸引我们的,是作者对生活的敏锐的感受力,在生活中探索、追求的激情,和对未来的信心。他自己有着和缪可言类似的遭遇。缪可言的思想感情不可能都是他的,但他肯定通过这个人物寄托了自己的一些感受,体验了这个人物的思想感情,这就使这篇小说有着比较强烈的感染力。

作者说,他在“摸索,试验,怎样把小说写得更好一点。初步体会是,应该再放松一点。”能够在艺术创造中放松,是艺术家成熟的一种标志,也是创造好的艺术的一个重要条件。放松,那是意味着,作者真正沉浸到了他所要创造的对象中去,毫不矫揉造作,不是强迫调动自己的感情,而是让一切自然地流露出来,喷放出来。很希望我们的有一些作家能重视王蒙的这一点经验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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