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杂记与札记

作者:曾卓

最好的忠告

有一次,和一位文艺理论家谈天。我问他,如果一位作家希望他提出写作上的忠告,他将说什么。

“要是简单地说,那就是一句话,不想写的时候,就不要写。”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

这使我想到老托尔斯泰的话:“作家是不得不写作的人”。

作家只应该在“感到非写不可的时候才能进行写作”。“只有当你感到表现这一内容的要求已经使你坐立不安的时候,才可以动手去写。”类似的意思,他还在不少文章(包括书简和日记)中表达过。

阿·托尔斯泰对青年作家也这样提出过忠告,他是从另一面来接近这个问题的:“……你应该把你要写的每一件事物,都从是否能引起你的反感的角度去检验一下:你是讨厌写这样的东西呢,或是不讨厌?要是你讨厌写,没有写的兴致,那你就别写,因为反正写出来也是要不得的,是捏造出来的。只有那你愿意写的,那最吸引人的,你才去写。……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年轻的、经验还不丰富的作家那里,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他怀着厌恶的情绪,毫无热情地去穿越创作道路上的障碍。对于障碍,不要带着苦恼的心情去钻,而应该鼓起勇气飞越过去。”

这里所强调的是作者为唤起自己全部创作力量所需要的激动,创作的激情。这种激情是来自生活中的感受,而不是那种凭空自来的灵感。

这是创造一部好的文艺作品的一个重要条件,甚至是一个必要条件。不仅一般年轻的作者,即使是那些有经验的作家,当他们缺乏创作激情时,也会写出一些灰白的、甚至是虚假的作品。而在某些名作中,有的篇章也不是那样丰满感人的,那原因也正在这里。

不过,这些道理难道不是常识吗?

是的,这不过是常识,但当我读到报刊上的某些作品时,却常常不自觉地想起了这点常识。想起了托尔斯泰批评某些作家的话:“……作者除了要写一部小说这个愿望以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什么感情。”

因而,我想,我们的年轻的作者和知名的作家们,常常重温一下这些忠告还是有必要的。

要求真金

在某杂志上读到了一位名家的实在说不上好的一篇文章,我问杂志的编者,怎么会发表出来的呢?

他说:“原来寄来的是另一篇,我们觉得不好,退掉了,作者又寄了这一篇来,我们也觉得不好,但为了尊重作者,就发表了。”

我想,真正对作者的尊重,是不发表他的不好的作品。而这也是对读者的尊重,对自己所办的刊物的尊重。

我们也希望作者尊重自己的荣誉,尊重自己在读者中的信誉,那是过去通过辛勤的劳动所创造的好的作品所赢来的,不要自己去损害它。

但现在某些刊物的风气是,只要是名家的稿子,不管好坏都发。而某些名家则随便地就将自己也并不满意的作品向刊物送。

柴可夫斯基在谈到卢宾斯坦那样的作曲家时说:“他感到有一种义务,要每天给社会供应一种新作,结果就是,他把伟大的创造力,作小小的变化,于是,他后期的大部分作品,就全是镍而非真金了。假如他写得用心些,他会创造出真金来的。

这一段话也值得作家们参考。

多产是好的,但读者要求的是真金。我想,这也该是作者自己的要求吧。

人的传记

在所读到的几本马克思的传记中,我最喜爱的是梅林的那一本。虽然它并不是史料最丰富的,而且还有比较严重的错误和缺点。我喜爱它,因为它的文笔优美,是政治人物传记中所罕见的;更主要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人的马克思。

马克思当然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战士。然而,首先他是一个人。在一般的传记中,很注意翔实地记载他的学术成就和战斗业绩,对于他的私生活和思想感情则往往只是简略地谈一谈,甚至根本回避了。而且一般的传记作者,几乎没有提到过马克思的缺点和错误。

梅林的《马克思传》用相当多的篇幅写到了马克思的爱情、家庭生活,对孩子们的钟爱,和同志们的情谊。他有他的爱好,他的喜悦、痛苦、悲哀,而且也有时意志消沉。当他唯一的儿子,九岁的埃德加尔死了,他表现出那样深沉的悲痛;当他弥留之际,怀着那样真挚的感情谈到已去世的妻子燕妮所带给他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些地方是传记中最感人的部分,使马克思在我们心中更亲近了。而且,通过作为人的马克思,我们更了解了作为战士的马克思。

梅林的序言中还说:“如果马克思在实际上真象马克思主义教区的教士们所赞赏的那样,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少年,我就不会醉心于写他的传记了。”他给自己提出的任务是:把马克思的伟大形象不加修饰地重新塑造出来。他认为,在一本好的传记中,作者的赞美和作者的批评,需要有同等的分量。这句话当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一半对一半。他的意思不过是说不要美化对象,不必掩饰对象的缺点和错误,(如果是有缺点和错误的话),即使对象是一位伟大的人物。而他也确实就是这样做的。他在书中的好多处,坦率地提到了他对马克思处理某些问题的看法,包括批评。他的看法不一定都对,在有的问题上明显是错误的。但这样的态度和方法却是应该肯定的。马克思不是神,当然也会有缺点和错误。马克思自己就经常引用那句古罗马的格言: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

我不是想在这里评价梅林的《马克思传》。在看了一些传记文学后,想到了梅林写传记的态度和方法,我以为那是值得传记文学的作者借鉴的。作为读者,我们所要求的是以亲切的笔调所写出的真实的人。

艺术家的选择

美学家李泽厚不久前谈到艺术家面临着这样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做一种装饰品,写些很精巧的东西,也许可以装饰两千年;你也可以选择一些在时下现实中起很大作用的东西,有较高的社会价值,然而很可能流传不下来。”

这自然只是就大的倾向而慨乎言之。因为,文艺作品的战斗性和艺术性并不是截然不相容的。在中外文学史上,作为巍然高峰存在的,正是那些不仅具有很高的社会价值,而且也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的作品。

这首先是艺术家对待现实的态度问题。

说艺术家应具有社会责任感,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话。因为他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中,有他的感受、认识,有他的爱憎。以此为基础并以此为内涵,就产生了他的艺术。

当然,不能重复过去一些简单化和机械论的观点。我们也需要一些虽然没有明显的社会内容,但能够丰富我们的感情、提高我们审美情趣的艺术品。但一个作家也同时是一个公民,不能不面向现实、关注人民的。即使像歌德这样一个最高意义上的艺术家,在晚年所写的《诗人》一诗中,也还以曾是一个战斗者而自豪。而我们现在的某些作家和诗人,是过于强调淡化现实、自我表现。那结果不单是使作品丧失了社会价值,在艺术上也走向枯萎。

不是李泽厚提出了一个老问题,也不是我愿意在这里重谈这样一个老问题,而是目前创作实践的现状使艺术家面临选择。

李泽厚说,他愿意选择后者,即反映当前社会生活,现实感强的作品。那么,你呢?

艺术家的悲剧

在欧文·斯通写的梵·高传记小说《渴望生活》中,这样表达了梵·高在生命的最后的那些日子里的心情,他当时正受着精神病的折磨:“他想作画,可是徒然无功。他已经把要画的东西全画了。他已经把要说的东西全说了。大自然再也激不起他创造的热情。他心里明白,他最好的部分已经死去。”梵因为我必须画画,是因为我必须表达我心中燃烧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心中没有燃烧的东西了。”

不久,他就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自然地联想到了海明威,他曾经轻松自如地创造出了那么多作品,而在他的晚年也经历了这样的苦恼和痛苦:“那本书我写不完了。我不行了。……我整天都在这该死的写字台前,可是我写不出来。”

最后他也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艺术家或一个作家,总是在生活中去追求艺术,在艺术中去追求人生。他将生活中认识到、感受到的东西摄入自己燃烧着的心,再将燃烧着的心融合在对生活的反映中通过艺术作品表现出来。燃烧着的心是艺术创造的动力。

梵·高和海明威的自杀当然是不可取的。而且他们的自杀的原因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因素。然而,我们可以看出,他们是与他们的艺术相依为命的,艺术是他们的生命的寄托,当他们心中的火焰熄灭的时候,事实上,他们作为艺术家的生命也已经熄灭了。

心中的火焰熄灭,这是艺术家的悲剧。

然而,我们也看到,有某些艺术家、作家,当他们毫无创作的慾望,或是他们的创作激情还没有达到能够进行创作的燃烧点时,他们依然勉强自己写作。他们果然也写出了不少作品。用托尔斯泰的话说:“从这样的作品中,除了感到作家想创作一部书的慾望外,我们感觉不到作家的任何慾望。”这样的作品大都不过是(我们且不说都是)艺术的赝品。

这也是艺术家、作家的悲剧。不过,这样的艺术家、作家却往往意识不到这对于自己是一个悲剧。

而对于艺术家和作家,还有一种悲剧。贝多芬临死时,他悲叹于自己不过是写出了几个音符而已。他认为自己还有大量的作品没有创作出来。达·芬奇也表达过类似的悲哀。还有许多艺术家和作家也都没有能够完成他们的创作计划,或是天不假年,或是死于厄运。

从而,人类的艺术宝库中就永远失去了那些珍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永远不能得到那些珍品。

这就不仅是艺术家的悲剧,更是人类的悲剧。

名作家和退稿

有人问曾经获得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金的犹太籍作家辛格:“自从你获奖以后,投稿是否遭到过拒绝?”

他回答:“是的,经常如此。”

这对于我们的某些编辑来说,一定会感到意外。怎么?一个刊物能够得到这样大作家的作品是多么不容易,居然还退稿,而且还经常如此?有这样大作家的名字出现在刊物上不是值得炫耀的吗?这样退稿,不怕得罪了大作家吗?

我们这一番议论不是没有根据的。我们的某些编辑不惮一而再、再而三地登名家之门约稿。有时甚至是两家刊物的编辑各以更为优惠的条件为约同一作家的同一作品而展开竞争,其间颇有趣闻,虽然他们都还未读到作品。当作品终于求到后,就在刊物上以显著的地位刊登了出来,即使作品还粗糙,或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们只想以作家的名字,而不是以作品的质量来招徕读者。

不是有这样一个故事么:有一位无名的作者,投稿一再碰壁。但是,当他故意弄虚作假,在自己的名字前置上了一位有名的作家的名字以后,他的作品却很顺利地即时刊登了出来。

那位有名的作家赶紧来信更正,使编辑落入一种很尴尬的处境。这位无名的作者采取这样的方法,当然并不足取。但他显然是出于气愤,而他的气愤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使我感到兴趣的,是被退稿的辛格的态度。他怎么能够忍受退稿,而且不止一次的退稿呢?他不以为这是对他的荣誉的损伤吗?我就遇到过这样一位还不算是怎么知名的作家,他为一家刊物不用他的稿件而大发雷霆,发誓再不为那刊物写稿了。

不,辛格的态度恰恰相反。他说:“有些杂志接受最粗劣的假货;他们对我却非常苛求,似乎期待我写出一些特别优秀的作品来。他们为什么这样想,我不知道,但我为此感到高兴……人们并不认为凡是我写的作品必会是好的,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一种征兆,说明人们仍然把我看作是一个新手,我为自己是一个新手而感到高兴。”

这些杂志的编辑与我们某些编辑的态度相反,对于知名的作家,他们的要求更严格。我以为实际上这是对于作家的真正的尊敬和爱护。因为,一位作家能得到荣誉和读者的信任是依靠作品。不好的作品对于作家的名声只能是一种损伤。辛格是理解这一点的,对于编辑的“苛求”他并没有大发怨言,反而对人们仍然把他看作是一个新手而高兴。他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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