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第17章

作者:白桦

黎明,“谢纳米”上飘着几朵低低的白云,五六只野鸭子贴着湖面飞向彼岸,一只独木船泊在湖心里,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在收昨夜放在水里的粘网。太阳还在山那边,深蓝的湖里已经有了一点微红,象是什么人在蓝墨水里滴了一滴淡红色的墨水,渐渐在扩散。

两匹马、三个人打破了湖边的宁静。苏纳美离家了!真的离家了!在做出决定之前整个大家庭讨论了三天三夜,整个村子的人都参加了讨论。反对者多,赞成者少,罗仁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甚至把他当做拐卖人口的人贩子。苏纳美的脾气只有阿咪采尔知道,反对的人越多她越坚决。即使是火海,她也要跳。最后,她笑眯眯地对全家说:“明儿早上我就走了!”好象从来都没有异议似的。

谁送她呢?她以前的阿肖隆布听到信儿赶了十五匹马来送她。英至没有马,愿意背着她上路。苏纳美都拒绝了。她只要阿乌鲁若送她。阿乌鲁若备了两匹马,天不亮就起身了,没有惊动老人和孩子,村里人也不知道他们会走得这么早。英至在苏纳美的“花骨”里睡了最后一夜,说了一篓子一篓子的话,眼泪象雨一样淋湿了苏纳美的秀发,劝她不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苏纳美当然不会听,早早就把他从床上赶了起来,让他回家,不许他送。对他说:“赶快再找一个阿肖,最好找一个丑姑娘,不然你会忘了我的。”

“你放心,你走了,所有的姑娘都是丑姑娘……”

“我不听你唱歌,我要你听话,回去!我要是在路上看见你在跟着我,我可是再也不理你了!回去,回自己的衣社去!”

英至跺着脚走出苏纳美的“花骨”,顺从地走了。

只有阿咪抱着那只大白猫来送自己的模。阿咪把苏纳美抱到马背上,跟着她的模走了好远好远。她们没说话,罗仁也没说话,阿乌鲁若也没说话,只有八只马蹄子不断对故乡的路面说着: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快到湖边的时候,天亮了。在一个高坡上,苏纳美从马背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折了一根松树枝在路上划了一条线,对阿咪说:“阿咪!你就送到这儿。这儿高,能看得远。很久你还会看见你的苏纳美,别再走了。你要跨过这条线一步,你的模就要短寿一年。你要是不喜欢你的模,你就走过这条线往前走!”苏纳美咯咯笑着跳上了马背,用那根划线的松树枝狠心地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儿一溜烟地跑了。阿咪抱着大白猫留在那条线的后面,用模糊的泪眼追踪着那马,和那马背上的模。她哪里知道,苏纳美的笑声是和眼泪同时流出来的,哭着笑是顶伤心的!

苏纳美的心里空荡荡的,好象她自己用她自己划的线割断了和家乡的联系,那是什么联系呢?未出生的时候,她的脐带连在阿咪身上,但她那时候所有的神经都是阻塞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所有的神经都是活跃的,她才知道割断脐带的滋味,一切亲切的感知都割断了!她恨不得从马背上滚下来,躺在这块土地上。在这里还能看到摩梭人的村落,每一个衣社火塘里冒出的烟,在村落上空结成薄薄的一层紫色的雾。但她没有滚下马来,她的腰必须是挺立的,她的眼睛必须向前看,任眼泪象珠串一般滚落在马鬃上,她此刻多么希望英至就跟在自己的身后,或许正在路边山林里暗暗地和她并行,英至在暗处能看见她,她却看不到英至。英至太听她的话了,如果英至忽然大胆拦住她的马头,她会再也不理他了吗?当然不会,她会真的从马背上滚下来,拉着马对英至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去,回到那间你熟悉的‘花骨’,再也不出来了,再也不出来了。”但英至没有出现,英至对她很忠诚,英至是个老实人,即使他来了也不敢露面……想到这儿,她的泪珠连成了线。她没有擦去脸上的泪,也没有有意止住它,让它流吧!路上的风会吹干的。罗仁走在最前面,从不回头看一眼。阿乌鲁若跟着那匹驮被囊和食物的马。他是一个最聪明的老人,他的肚子里装有那么多笑话和故事,现在,却象傻子一样,耷拉着头,注视着摆动的马尾巴梢。

“阿乌鲁若!”苏纳美悲戚地叫着,“阿乌鲁若!你为哪样不出气呀?”

“啊!”阿乌鲁若用鞭杆子戳了戳满头硬如钢丝似的白头发,“啊”了一声,算是出了气了。

“给我说点哪样吧,阿乌鲁若……”苏纳美哀求地说。

“啊!”阿乌鲁若又是一声“啊”,并没下文。

苏纳美又等了好几里路。

“阿乌鲁若!不讲故事,说说你自己的事也好呀!你不是也出过远门吗?”

“可不是,我走得很远,到过拉萨,还到过印度,加尔各答……”

“离家的时候你很开心吗,阿乌鲁若?”

“不!跟你一样,苏纳美!”

“后来呢?”

“后来越走越远,见到很多希奇古怪的东西,花花绿绿的人,就忘了‘谢纳米’、衣社和自己的阿肖了……”

“很快活?”

“很快活。”

“不想家了?”

“不想家了。”

“我想不出,咋个能不想家了呢?”

“能,苏纳美!”

“是吗?阿乌鲁若!给我讲讲你是咋个快活起来的。”

阿乌鲁若先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纸烟,点着,长长地抽了一口,吧嗒几下嘴之后说。

“我离家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有过一个阿肖,叫木扎米。她舍不得让我走,我可是一点留恋也没有,瞒着全衣社的人偷跑出来。一个过路的藏族赶马汉子甲错告诉我:外边也有女人,就象外边也有鲜花一样,外边的女人更好耍。谁知道,一上路我就后悔了。

后悔是没得用的,我答应了甲错。我帮他牵牲口,他管我吃喝,上拉萨朝佛,让活佛摸一摸顶门心,可以长命百岁。他的生意要是做得好,还带我去一趟印度。印度有一条扎实大的河,叫恒河。印度的女人都在恒河里洗澡。你自己可以去挑,挑那美貌的,温柔的……那时候,去拉萨的路绝不是上天堂的路,完全是下地狱的路。五十匹牲口,在雪崩的时候死了两头,大雨滑坡的时候死了三头,被洪水冲走了一头,晚上被豹子咬死了一头。在路上,九死一生,我很快活。我发现自己很强,比牲口强,比甲错强,比豹子厉害,豹子怕我。洪水冲不走我,我好几十回从漩涡里钻出来。晚上头一沾地就睡着了,一滴雨就能喊醒我。走了半年才到拉萨。甲错的生意做得很不错,雪埋的、水冲的都不是值钱的货,值钱的茶叶、珠宝都运到了,卖了大价钱。甲错发财了,给我买了一件皮楚巴,镶豹皮边的,还买了一双印度驿夫的靴子。他知道路上多亏有我,没有我,他的命也完了。我从雪堆里把他刨出来两次。五十匹牲口,起早贪黑,晚上卸多少驮架,早晨就得上多少驮架。我那时候扎实有劲,一顿能生吞五斤小牛肉。甲错带我进布达拉宫,我给大活佛献了哈达,大活佛摸了我的顶门心。我在八角街一站,不少藏人把我当成哪个噶伦①的公子哥儿了。甲错正在兴头上,约上我又带着一个五十匹牲口的大马帮下了印度。印度是个极热的地方,也是个极穷的地方,也是个极富的地方。甲错的话不假,在恒河边能看到成千沐浴的女人。她们的皮肤都是檀香色,光滑柔软,眼睛很长,眉心有一点硃砂红,有的在鼻子上戴着金花。从水里出来披着沙丽,身影儿若隐若现,象云里的月亮。我完全忘了‘谢纳米’,忘了衣社的火塘,忘了阿肖木扎米,忘了我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落在哪儿。在加尔各答——那可是个大城市,人比湖里的鱼还稠密,各种各样的车,你都躲不及。我们在城外卖了那些牲口,雇了汽车把货运进城。我们住在天天洒香水的客店里。甲错从西藏运来的山货卖了大钱,他都换成了金子和珠宝。他很慷慨,给了我很多卢比,就是印度钱,叫我上街去买东西。他告诉我:印度的绸缎是很有名的。叫我去吃东西,加尔各答的饭馆多得数不过来,什么好吃的都有。我不敢出门,因为我不会说印度话,也不会说英国话。有天早上,甲错在那张盖着绸缎被子的床上爬不起来了,他从幸运的山顶上跌落下来。他得了急性瘟疫、医生拒绝来看病,店里的人不敢给他送饭,只有我敢走到他的床前。他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他感激我,要把他的财产全部送给我。我不答应,我说我会把他的金银财宝全部带回拉萨、交给他的夫人。我还在他的床前发了誓。甲错奄奄一息了,在他还没有完全咽气的时候,印度的官府派了警察从我手里硬把他抢走了,连同他的衣服,他盖过的被子都烧成了灰。他们也把我扒光,烧了我的衣服。我不怕,我有很多钱,又买了很多新衣服。找了一个更阔气的客店住下来。虽然我不会说印度话,钱会说印度话,钱会说英国话,钱能说各种各样人的话!——那时候我可喜欢钱了!印度人见了我不笑,见了我的钱就笑了!真好耍,他们以为我是从西藏来的马锅头,一身马粪臭。等我拿出卢比来,他们的眼睛就亮了,眼角嘴角都往上翘了,恨不得亲我的臭脚丫子。在我正打算清理了账目返回的时候,女神呀!有一个印度姑娘走进我的房间。一个绝顶聪明的姑娘,一个绝色佳人。每一个动作都是舞蹈。她听不懂我的话,可完全能揣摸我的意思。她那美妙的尖尖的手指告诉我,她才十五岁。她穿着五彩珍珠穿成的凉鞋,每一个脚指甲都染成了红色,隔着长长的纱丽可以看见她那一对带着纱罩子的奶子。这奶子全然不象是十五岁姑娘的奶子,应该是二十五岁的。还露着圆圆的小肚脐。她的话我也不懂,可我也能揣摸出她的意思。我知道,她是要来做我的阿肖的。她象飞进门来的一轮明月,照亮了我。我心里剩下的木扎米的淡淡的影子被她的光亮烤化了,样什也没得了……我许久都没碰过女人了,我一把把她抱过来,撕碎了她的衣裳。她想从我怀里挣出来,哪能呢。一个打过豹子的男人,一个象一堆松明一样烧起来的男人。她可真有办法,她不挣扎了,用她的小手摸着我的脸,让我安静下来,帮我脱掉衣服,牵着我,象牵一只小羊羔那样牵进一间洗澡的房子里。我从来不知道这是一间洗澡的房子。我从来不知道人会在房子里修一间洗澡的房子,和睡觉的房子联在一起。她给我放了一大盆热水,让我躺在盆子里。她自己当着我和大镜子的面,脱掉她的衣裳。这时候,我吓呆了。她就象拉萨大活佛私宅里供奉的玉佛一样。她的身子光洁得就象暗色的象牙。我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斑疤,在她身上连一丁点黑痣也找不到。我真想让她出去,别看我,我动弹不得。她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给我擦洗身子,一个马脚子的身子,真难为情。她从我的身上剥下了一层黑皮,一盆泉水都染黑了,她又给我放了一盆,三盆水才把我洗干净。在她伏下身来为我擦身的时候,我的脸无意中碰到她那胭脂色的*头,我都不敢出气了。她用一条长长的白布擦干我的身子,把我牵回到床上,她又去洗澡去了。我听着她弄水的声音,她洗了好长的时间。我真不明白,她的身上有哪样好洗的,连一点灰星儿也没有。当她披着沙丽走到我的床前的时候,我已经不忍心象对待木扎米那样,粗鲁地把她按倒在我这粗糙的身子底下了。她慢慢地偎近我……苏纳美!我的小则咪②!女神也不过象她那样了。她知道我要什么,她知道哪样好耍。她能让我随时象豹子一样翻身跳起来……有了丽达,——是的,她叫丽达,一个精灵!有了她,吃哪样,穿哪样,她会让人送到房里来。我过的就象尼泊尔王子一样的日子。到了月头上,丽达给我送来一大叠纸条子。我不知道这些纸条子是什么,她告诉我,这是吃喝穿戴和住店用去的卢比,这当然要给人家。我有的是金子。我都付给了她。可我没想到有这么贵,用去了甲错全部财富的一半,一半就一半吧,我还有一半。第二天,丽达又交给我一张纸条子。我不明白这是哪样花费。她告诉我,这是应当付给她的钱。我一下就懵了,我欠过她钱?为哪样要付给她钱?我给她买了好多贵重的衣裳、金银手饰。她说还得给她钱,那是她自己的身子挣的。我不明白,结交阿肖为哪样还要付钱?我也有身子呀!为哪样她不付给我钱,我要付给她钱呢?我问她要多少钱,她用手指数了一个数,把我吓得嘴都合不拢,几乎是要我把所有的财产都交给她。这么说,我得沿途讨着饭返回西藏噗!我用摩梭人歌一样的话向她说:我们相好就象一只雄鸟和一只雌鸟飞到一起来了。我给你的是情,你给我的是义;你给我的是恩,我给你的是爱;我给你的是心,你给我的是肝;你给我的是血,我给你的是泪……你为哪样会向我要这么多钱呢?这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她变得很蠢,一点灵气儿也没有了。我不能给她钱,我给了她钱,她算是哪样呢?还能算是个人吗?那不成了没有魂儿的物件了?

那不成了不通人性的畜生了?她对我的知情知己的体贴,她的笑容,她的哭泣,她的因为我给她的爱太多的喊叫,她的舔遍了我的身子的小嘴,她的被我留满牙印的光滑滑的身子,都是可以用钱买的?我喜欢她,爱她,她是我的阿肖,我不能给她钱。我告诉她:你知道吗?你是我的阿肖,你知道阿肖是哪样?阿肖是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肖是躺下,我们是可以象初生的婴儿那样躺在一起的朋友!阿肖丽达!苏纳美,她听不懂!她成了一个陌生人,不!她成了一个物件,一个无情无义的物件,一个没心没肝的物件……

为了要钱,她的全家都来了,象一群狗,围着我狺狺地叫。后来,又来了一群警察,象一群狼,要把我撕碎。丽达就在这些狗和狼中间向我喊叫,呲着牙要吃掉我。我只好拿出金砖,银首饰,珍珠项链,一件一件扔到他们脚下。丽达爬在地上,和那些狼、狗象抢骨头一样,捡着一颗颗散了的珍珠。我只剩下了返回西藏的路费,我离开了加尔各答。

没有告别,因为偌大个城市没有一个可告别的人。我曾把丽达当做最亲爱的人,她愿意变成一个物件。在返回的路上,我还遇到过许许多多印度女人、尼泊尔女人、西藏女人,可我再也看不出她们美在哪儿了!她们兴许也有象丽达那样美,兴许比丽达还要美,我不要看她们。在你没有钱的时候,她们都是冷冰冰的物件,都是没有魂儿的物件,不通人性的畜生,凶恶的狗,吃人的狼!在西藏我没脸去甲错家,只好把他的骨灰埋在喜玛拉雅山的山腰里,念了一千声佛陀,拜别了他的亡灵,我奔向家乡!奔向摩梭人的‘谢纳米’。当我离‘谢纳米’越来越近,木扎米的容貌就越来越清楚。在我看见湖水的时候,我差不多能伸出手来摸着她了。全世界只有‘谢纳米’岸边的摩梭女人是女人,不是物件,是有血有肉的女人,是有情有义的女人,是有恩有爱的女人,是有魂灵儿的女人!是美的女人!只有‘谢纳米’岸边摩梭女人当中才能找到真正的阿肖……唉!我回来了!“

①在过去的西藏相当于王公。

②摩梭男子对姊妹之女的称呼。

“阿乌鲁若,木扎米可还会给你开门呢?”

“不是不会,她……她的‘花骨’里有了人了。我千辛万苦给她保留了一对镶宝石的银镯子,但我没有给她。我不能用值钱的物件去把她从她心爱的人那里引过来,我把那对银镯子偷偷丢进了‘谢纳米’……”

“后来呢,阿乌鲁若?”苏纳美象几岁的小女孩那样迫不及待地问,“后来你可找到了你的阿肖了呢?”

“那还用得着说,我的小则咪!先后有过八个阿肖,我没送过她们一个物件,你知道,苏纳美,我不是小气。”

“我知道,阿乌鲁若。”

“我也没要过她们一个物件,哪怕是一根带子。我对她们说:我给你的是心,你也要给我心,只能给我心,这是最宝贵的!”

“阿乌鲁若,你要还是个年轻人,我也会做你的阿肖的……”

“我相信。”

苏纳美再也没有问什么了,阿乌鲁若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只有八只马蹄子不断对故乡的路面说:走了!走了!走了!……

傍晚,他们三个人、两匹马,在一个温暖的山谷里露宿。

阿乌鲁若把牲口垛子卸下来,升起一笼篝火开始烧茶。罗仁帮着在马蹄子上拴了脚绊就到溪边洗起脸来。苏纳美走过来,蹲在他的身边问他:“阿乌鲁若讲的故事,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的耳朵真尖!”

“不是耳朵尖,是山路静。”

“我问你,罗仁哥,要是我把心给了你,你可会把心给我呢?”

罗仁摇摇头。

“为哪样?我不好?”

“不是。”

“你没心?”

“不是。我的心上绑了一道道的麻绳……”

“瞎说!”

“我一点都没有瞎说。”

“那你给我说说,都是些哪样麻绳。”

“以后吧!以后你在城里住一个时候,我再告诉你;现在对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我笨?”

“不!我也说不明白。”

“说不明白?世上还有说不明白的事?”

“多着呢!”罗仁拉着苏纳美从溪边走到篝火旁,帮着阿乌鲁若煮上包谷饭。在包谷饭没煮熟之前,茶煮好了,三个人默默地喝着茶。苏纳美不时小声地自言自语地问着:“世上还有说不明白的事?……”

吃罢包谷饭,阿乌鲁若把毛毡铺在草地上,三个人并排躺下,阿乌鲁若躺在边上,让罗仁躺在中间,苏纳美躺在另一边,和罗仁紧挨着。苏纳美用一件“察尔瓦”盖在自己和罗仁的身上,阿乌鲁若裹着马褥子,一倒下就鼾声如雷地睡着了。苏纳美睁着眼睛看了一会星星,翻了一个身,双手搂着罗仁的脖子也睡着了。罗仁却怎么也睡不着,浑身燥热,连动一动也不敢。苏纳美均匀呼吸着的红彤彤的嘴chún紧贴在他的脸颊上,他在受着一种最严酷的刑罚——被钉在一个奇异的十字架上,脖子上还箍着个铁环。一直到天明,在苏纳美醒来的时候,他才被释放。苏纳美惊讶地对他说:“罗仁哥,你睡得好死啊!”

“是的!”罗仁跳起来奔到小溪边,把昏沉沉的头浸在冰冷的、流动着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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