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第18章

作者:白桦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因为写材料,三天没参加院子里的劳动,很寂寞。其实,写一篇这样的材料只需三个小时,但我不能不拖足三天,以示严肃认真:材料上交以后我又随大家参加砸石子劳动了。石子是砸不完的,因为“深挖洞”是党和国家的长期的战略任务,关系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大计。一旦核战争爆发,全人类就要完蛋,只有中国人有远见,能在洞中避免核爆炸的冲击波和辐射,以及核污染。按监狱长的说法:洞中也为每一个囚犯预备了一席之地,因为那些能活到核战争爆发的中国囚犯比西方最纯洁的人还要纯洁,实为难得的优良人种,到那时候也是很宝贵的,所以也应当进洞,加以保护。监狱长说到这儿,犯人们情绪活跃,大为振奋。监狱长补充说:何以见得呢?在西方资本主义罪恶社会里,一个中学生就可以乱爱、乱搞!(中国话的搞字大有妙用,可以用于最伟大最壮丽的行动,如:在肃反工作中要大搞群众运动。也可以用于最说不出口的事,如:乱搞,搞女人之类。在这里,搞字就成为性交的同义语了。)你们!(指我们这些囚犯。)

在长期强迫劳动和服刑期间,至少没有作风问题(作风者,男女苟且之事也)。我情不自禁地苦笑笑:可不是!风都不透,怎么去作呢?!正当监狱长和我敢于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打包票的时候,狱中出了一件事。使监狱长丢了一点面子的同时,也使我小小的有点惊讶。对全体囚犯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刺激,事实比流传在狱中的一切口头文学都要略具艺术性。

无巧不成书。事就出在我们10045 号牢房。主人公就是809998号,和我只差一号,他就是康生猜不透的那个谜。时间是在我交了材料的第二天晚上,监狱长忽然亲自驾临我们10045 号牢房。我们全体起立向监狱长鞠躬致敬。我们尊敬的一狱之长笑眯眯地用右手食指朝98号勾了一勾。受宠若惊的感觉一下就集中在98号身上了。那一瞬间他到底幻想了些什么呢?不知道。但我相信一个手托炸葯包爆炸敌人地堡的英雄所想到的也不会比他多得了许多。他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一双眼睛闪射着被卡住尾巴的老鼠才具有的目光,双手磨擦着裤缝。监狱长问他:“98号,你爹是个木匠?”

“是!”98号大声象士兵那样回答:“俺爹是个木匠,俺爷也是个木匠,俺爷的爷也是个木匠……”他知道三代工人、三代贫农对于一个人的政治可靠性有多么重要。他往上说到第三代的时候,监狱长用手止住了他。大概监狱长认为足够了,十代和三代完全一样,即使在征收空军驾驶员的表上,也只要求往上填三代。

“跟我走!”

“带不带行李?”

“不带。”监狱长这两个字等于告诉我们和98号本人:不是出狱。98号微微踮起的脚后跟落下来了。红彤彤的脸上又不停地泛着白色。

监狱长背着手走了,98号跟在他的背后。此时,我不免有点沾沾自喜地想到:98号看到的是一个引不起丝毫奇想的乏味的背影。

98号跟着监狱长走了,这个谜!我们剩下来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猜起来。谁也猜不到这个谜的谜。遥远码头上的钟楼的响声告诉我们九点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十一点也过去了,十二点也过去了,大约在十二点四十二分,(97号的脑子里有一个准确的钟,连一分也不会差。当他说出:钟楼上的钟要响了!不超过十秒,钟声果然响了。我曾经有过一个玄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象97号一样,钟表这个行业不是全都要破产了吗!)98号回来了。当看守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重新锁上门转身走了之后,就象有人发口令似地,我们四个人全都坐起来了:“怎么样?”

我猜想左右两侧的囚友也都把耳朵竖起来了。但98号没有回答,窣窣窣窣地脱衣服,抖衣服,似乎有意把衣服抖出声来,然后很利索地钻进被筒,不响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得意。

“怎么?哑巴了?伙计!”97号忍不住了,推推他。“干什么去了?”

“保密!”98号只给了我们两个字,就蒙头睡去了。

这两字等于说:别问了!我去做什么是不许说的。

“妈的!”我们的头同时放在木头上,不再问了,但并不等于说不再想了。猜谜也真磨人,谜底就在我身边,就是猜不到!我估计,那天夜里,除了98号,我们都失眠了。

白天照常在院子里敲石子,98号天天晚上被带走。几乎所有的男犯人,一有机会就把目光扫过来,看98号一眼,说明都在猜这个谜。甚至有些女犯也在盯他……我们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同一个牢房,我和他屁股顶着屁股睡觉,竟然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出去干什么!有时候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个小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时间可是够长的!而且这家伙居然能守口如瓶,真他妈不够意思!特别是这几天他的精神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我们四个人真想把他按倒在地上,用手把他的话从喉咙眼里抠出来!当然只能是真想,而不能真做。有天夜里,很反常,98号十二点还没回来,一点、二点、三点……

害得我们四个都没睡好。这个谜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三点半,他被两个看守架着回来了,象喝醉了酒似的站立不得,右边脸被打得肿成一个半圆球。等看守一走开,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都没有说话,但这八只眼睛立等着他回答:怎么?刑审?这一阵子,每天晚上都是提审?

98号摇摇头,叹息着说:“不是!”虽然脸肿得很厉害,舌头还很滑溜。“这一阵儿,每天晚上都让俺去做工匠活。”

我们四个都很气愤,做工匠活瞒个什么劲呀!

“在女牢那边做木匠活……”

这就可以理解了。

“女牢那边不象我们这边。原来不是监狱,是由一个职业工艺学校改成的牢房……”

文化比起专政来,当然是无足轻重的,改得好!

“门窗都是木结构的……”

中国女人用纸结构的门窗都能关住,何况木结构,万无一失。

“有些已经朽了,监狱长让俺去加固……”

他可真是捞到了,大饱眼福。不但近距离看到很多女人,准跟她们说过话,甚至眉来眼去!——我也难免要想当然。一开了头,他就不能扼止地说下去了。

“前天夜里,俺给一个小牢房换门框。小牢房里有三个女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只有二十出头。跟着俺的那个看守烟瘾犯了,在口袋里只摸出了一个空烟盒,为了找烟,他走了。你们别以为俺一开始就看得那么仔细,她们的年纪长相,都是在看守找烟的空档俺才看清楚的。那个大的冲着俺直笑,那个二的扯扯俺的裤脚,逗俺跟她们说话,俺可没那个胆子……”

显然说的不是实话。

“俺要说谎就是个狗子!那个小的用被单挡着脸,只露出一对火炭似的眼睛死盯着俺。个个长的都说得过去……”

你太含蓄了!“说得过去”?!坐牢三年,老母猪当貂蝉,你准他妈的晕了!

“可不是,在俺这些人眼里,个个都是仙女下凡,俺一边钉钉子一边看她们。不知道为了啥,俺想把她们的模样记住,带回来,就象带三包糖果一样,回到咱们男牢这边,慢慢放在嘴里唆……”

这句话说得还坦白。

“那个大的向二的叽叽咕咕咬了咬耳朵,二的点点头,再向小的咬耳朵,小的没点头,也没摇头。二的把身子探过来小声对俺说:大哥,告诉你,我们的窗户是活的,你可别给钉死了,假装钉死,留个活框子……俺白了她一眼:你们想越狱还是咋的?你从哪一点能看出俺吃过熊心豹子胆了?!俺可不敢。她说:大哥,我们不是想越狱,是为了你。为了俺?咋会是为了俺呢?她给我使了一个甜丝丝的眼风:给你自己留个门呀!

这句话一下就把俺点破了。俺知道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只有万分之一,兴许连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俺还是动心了!如若说以前没吃过熊心豹子胆,她这句提醒就等于给了俺熊心豹子胆。这时候,看守来了,告诉俺门框修好,还得修窗框。俺说:是!俺心里有数。修好了门框,俺就开始修窗框。俺在窗框上做了个暗扣儿。在做的时候,屋里三个女人都瞅得清清楚楚,屋外不断抽烟的看守啥也没瞅见。俺也不知道昨回事,豁上了!

但凡有一丁点机会,俺就能进了!“

要是我,我也会对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抱指望的。但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没想到,第三天晚上,可能性来了!跟着俺的看守对俺说:你的活干得不错,今晚上只让你修两个仓库门,修好就收工。我在女牢值班室等你,十二点来找我,我带你回去。他的话还没落音,俺的心就嗵嗵地跳起来,俺真怕他能听见。他把两把钥匙交给俺之后就放心大胆地走了。真轻松,能不在看守的看守之下自由行动!你们想想看。事情也真凑巧,如若不是修两扇仓库门,如若不是两座空仓库,看守也不会把钥匙交给俺。

俺抓紧时间把那两扇门修好,已经十一点钟了。前天修的那间小牢房是原来学校的一个临时加出来的小偏屋,缩在一片夹竹桃的阴影儿里。俺真是鬼迷心窍,一头就钻进了夹竹桃的阴影儿里……“

98号的声音压得低到了极限,我们的听觉开放到了极限。后来怎么样了?后来?

我们四个人现在的心情恐怕比当时的他还要紧张,四个脑袋在98号的脸前象一盏手术室里的四泡无影灯。

“后来……后来不明摆着吗,三个女妖精!地地道道的女妖精!跟大的、二的搞完了,钟声敲了十二下,俺起来就要走,小的抱住了俺的腿:你别走!还有我!你要走我可是要喊了!”

她当然会抱住他的腿,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屋里,他唯独不碰她,当着她的面,在她的身边赤躶躶地……那么长久,那么强烈的火去燃烧她,即使她是石头也要烧红了!一次,两次,偏偏没有她所期待的三次。

“俺走不了,走不了有啥用呢?又怕又虚,根本办不成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看守就找到俺了……后来,就成了这样,下半截是他们打的,嘴是他们让俺自己打的……”

他说完了,我们许久都没动弹。我心里很憋的慌,完全没有往常听完一个桃色新闻的那种猥琐的快乐。甚至搞不清他说的是人的还是兽的故事,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故事,是远方的还是身边的故事。我可怜他和她们,我讨厌他和她们!我也很羡慕他和她们的机遇,佩服他和她们的勇敢。但我不知道如果我有了他那样的机遇,而且遇见的也是三个妖精,我敢不敢?故事会不会也是这样发展?甚至我做过这样的设想:任何一个看守或监狱长,或更高职位的道貌岸然的人,可以为这等事严厉惩处别人的人,假如也象我们一样,长期囚禁在牢房里,一旦有了98号这样的机遇,他们敢不敢?故事会不会也是这样发展?

第二天,当全体男女囚犯分东南、西北两个方阵集合的时候,院子中间早已竖了一根长达十米的高杆。没有发铁锤和皮带。监狱长和看守们都站在高杆之下,大约有五分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下达命令。监狱长完全懂得静场的力量。他把右手插在上衣的第二和第三个扣子之间,可能他并不知道拿破伦和希特勒都有这个习惯。即使他知道,他怕什么,在这里,如此众多的人,只许他们有口,而不许他们有声。在这里,他就是拿破伦,他就是希特勒。

“809998号!”只有在最最严峻的场合才不用简称而用全衔。“出来!”

我打了一个寒噤,两个腿弯抖了一下。我明明知道不关我的事,可就是控制不住。

98号拖着被打伤的腿从我身子背后走出队列,很艰难地走到监狱长面前。

“别把你的脸朝着我!朝着大家!”

98号尽量把向后转的动作按步兵操典的规定做准确些,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的左腿站不直,不能做为圆心,转的时候几乎歪倒。

“你自己向全体服刑的犯人说说你的……你的……”他想了半天也没选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突然丢出三个字:“风流事!”

98号呐呐地说不出。监狱长走过去在他没有肿的左脸上打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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