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第02章

作者:白桦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又走到这儿来了,这个熟悉而亲切的地方。啊!可我不得不扶着人行道上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我太虚弱了,真可谓遍体鳞伤。昨天之前的酷刑、饥饿、沉重的苦役、缺乏睡眠而又没完没了的失眠,现在,总算过去了。但我不相信会真的过去了,也许只是告一段落。这些年我找到了一个精神平衡法,那就是把刚刚过去的灾难当做一场恶梦,恶梦醒来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这大都市的喧闹;这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日子都象洪峰涌来似的人流;这已经可以闻到有些清香的、正在转青的法国梧桐树;眼前三楼那扇倾泄着白炽灯光的明窗;都是真实的。近在咫尺,我却不能立即走过去,奔跑着上楼,我没有那样的体力。那个靠在窗旁的亲切的人影是她。只有我知道,她在听音乐,她有这样的习惯。她经常偷偷打开唱机,把那张裂了缝的柴可夫斯基第六(悲怆)交响曲放在转动的唱机上。虽然每转一圈,唱计都要跳一下,出现四分之一拍的杂音和六分之一拍的延缓;虽然只能把音量开到在室外绝对听不见的程度。这时的她最美,她已经超然物外,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里,眼睛噙着亮晶晶的泪,双手捧着一只为了暖手用的玻璃杯。在一场如此惨重的浩劫之中,竟会有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唱片!真是奇迹!这奇迹是我创造的。一九六六年这场称之为“革命”的全民族的疯狂症,一开始就是野蛮的摧毁。

我当时作为一个刚刚进入美术学院一年级的热血青年,一直置身于惊涛骇浪的尖顶上。

烧!包括先秦的竹简和玄奘法师历尽艰辛从西天取回来的经卷,米南宫、唐寅、文征明、徐文长的真迹,至于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那些美术大师的复制品,更不在话下。砸!隋唐的石雕、壁画,北宋以降的瓷器,活人的脑袋,在劫难逃!那年冬天,我很荣幸,被红卫兵司令部指派为砸烂“音乐资料馆”战斗小组的执行组长。那时,一个组长的权力还了得!江青不才是个副组长吗!我指挥这批小将把乐谱橱里的乐谱,唱片柜里的唱片、录音带全都堆在院子里,浇上汽油,一根火柴——只用了一根火柴就引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把小红书举在胸前,高唱毛主席语录歌。我确切地意识到我们在干一件大事,惊天动地的非比寻常的革命壮举。顷刻之间,我们把全世界那么多音乐大师呕心沥血的创造付之一炬,化为灰烬。而且相信,我的行为是在根除一种贻害人类的病菌,从此之后宇宙空间再也不会出现这些音响了。为了尽责,我最后撤离“屠场”。当我正贴着墙站在阴影里看着若明若暗的余烬感到自豪不已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戴着一顶破剪绒棉帽,裹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式军大衣,颤颤兢兢地从地下室里浮上来。她开始没发现我,目光呆痴地走近散发着热浪的灰烬,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哭起来。我当时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勇敢,也打心眼里厌恶她的“反动”。这还了得,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她象在鹰的影子下的一只小鸡,立即哽咽住了,蜷卧在地上,把泪水纵横的脸转向我,凝视着我,陷入极端恐怖中的真空状态。我完全象一个端着带刺刀的枪指向战俘的胜利者。

“你是什么人?”

“资料员。”

“哭什么?”

“我……哭……”她的嘴chún哆嗦得使她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我向她跨近一步。

她恐惧地、戒备地把背转向我,一双受惊牝鹿似的眼睛在肩头上看着我并阵颤不已。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浮现出一丝恻隐之心,脸色可能变得好看些了。她小声说:“你听过音乐吗?”

“什么意思?”我的,“革命警觉”立即在我每一个细胞里膨胀了。

“你要是……”她那微弱的雏鸟似的鸣声使我不得不听下去。“你要是有机会……

安安静静地听完任何一张唱片,这些都是人类的非凡的大师呀!你要是听过,你就不会这样对待它们了……“

我冷笑了一声。

“你对资产阶级的文化优势那么有信心?”

“你听听,一听你就知道了,安安静静地听,听听……”

我用脚踢了踢那堆灰烬,意思很清楚:这堆灰烬永远也不会发声了!她看懂了我的表示,先把颤抖着的脏手在大衣上擦了擦,从胸前拿出一张封套上印有柴可夫斯基素描画像的唱片。

“还有……一张,唯一的,你听听,反正我也保不住,早晚会…你找个唱机,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这种地方……现在很难找到,你们可以找到,扫地出门的资本家的楼上,……听听……”

我面对这个妇人有点不知所措,我在想:她是由于精神失常呢?还是不堪救葯的嗜“毒”者的呆痴呢?否则,她不会这么大胆。我伸手猛地夺过她捧着的那张唱片,失手把唱片跌落在水泥地上。那妇人随即也扑倒在地,她一定也从那响声中听出唱片已经摔裂。她完全疯狂了!抱着那张唱片愤怒地向我吼叫着:“你,你连一张也不留吗?”

我出于好奇和凯旋者的宽容,笑笑说:“好吧!给我,我倒是想听听,告诉你,我是不会被腐蚀的。”

她把那张唱片捧给我。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自信的神情。我几乎因此再一次摔碎这唱片,幸好她很快就闭上了双目,把双手搁在胸前,象默默祝祷似地凝住了。

我用写大字报的纸卷起唱片,偷偷带回宿舍,压在箱底,希望找一个“听听”的机会。后来,一个“战役”接一个“战役”,竟把那张唱片给完全遗忘了。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她现在听的一定还是那张唱片,我从她伫立着的姿势上可以看出现在已是第二乐章了。

使我把遗忘在箱底的唱片重新拿出来的是她。我应该赶快走到街那边,上楼,敲门,走进她敞开的怀抱,依在她的肩头,一起听柴可夫斯基的心灵的颤音。但我走不动了,连一步也走不动了,一种临近港湾的松弛感把我给毁了。我想喊叫她,让她来搀我一把。

我试着舔舔干裂的嘴chún,发现我失声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大声喊叫。我发出的声音在这海涛般的都市的喧嚣里,就象雷雨声中一片竹叶的弹动。

我追索着,我是怎么认识她的,也就是我的初恋。在什么时候?三年前,是的,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这扇窗户。可三年前之前呢?三年前的三年前在哪儿呢?我想起来了!一九六九年,我们这些江青的“御林军”象收缴了枪支的溃军似的,被那些职业军人收编,押进农场,过着半监禁的生活,美其名曰:军训。江青这娘们儿把我们给涮了!

愤懑、委屈、受辱和沉重的失落感使得我万念俱灰,疲倦得不愿睁一睁眼睛,不愿思考任何问题,既不重复别人的思考,也没有自己的思考。老天照应,在农场,我的职责是放牛,这就可以避免烈日下上操,避免在泥地上摸爬滚打,也不用扛上锄头去修理地球。

更为幸运的是,我放的是一群水牛。前大学教授、化学博士桂任中放的是一群黄牛。看起来水牛更脏,也更拙竿些,正因为它们的更为拙笨,才便于放牧。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变得象水牛一样。夏天在泥塘里滚一身泥,再躺在树荫下,让泥巴干了之后自动脱落,冬天躺在向阳的山坡上,畅快地打呼。不久前还背诵得滚瓜烂熟的“毛主席语录”。

“老三篇”都忘得干干净净。我曾经干了些什么勾当?对不对?哪些对?哪些不对?辩论、流着泪喊过无数遍最革命的口号,誓死保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反对修正主义,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砸烂狗头!用“语录”还击“语录”的进攻,你抓我的辫子,我搞你的情报,真枪实弹的决斗,象狼似地喜欢追逐血腥味……为这些去活,去冒险,去激动,捧着江青经过改良了的臭脚,把她抬上天安门城楼,让她用颤抖着的混合着山东、上海味的假声发嗲:“亲爱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战友们!我代表伟大领袖……”

我一想到这声音和与这声音相联系的一切就恶心,恶心得要呕吐!呸!我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在哪儿?哪儿有我?除了别人的意志强加给你的无穷无尽的纷扰以外,还有没有自己的自觉意识所愿意干的事?还有没有自己的一小片空间?一小段时间?想这些干什么?想了还得用政治标准去分辨它的正确与否,还要自责、反省、惊悸和懊丧。

一翻身,脸贴着柔软的干草睡了。农场的高音喇叭里正在喊叫着:“大团结,大联合……”经验证明:这就是说现在上上下下都存在着严重的大分裂。由于林彪的摔死,展开了一场批林运动。那些宣传家们挖空心思找出各种证据,证明林彪的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他的阴谋和归宿一切均在预料之中。同时,他们似乎觉得单单批林太单调,找了个历史上的大圣人孔丘来陪斗,林彪的叛逆罪竟然株连了二千多年前的孔子,据说是事后发现在林彪的住处挂了许多“克己复礼”的条幅。似乎孔子一生只说过一句十恶不赦的“克己复礼”,而且是专为提醒二千多年后的林彪夺权篡位才说的,因而孔子成了一千九百七十一年夏秋之际中国宫廷政变的主谋。我只有用睡眠和关闭思考的方法来对付一阵又一阵污秽的海潮般的声浪的冲击。所幸这些都是宫廷内部的事情,不再需要我们这些猴哥儿们大闹天宫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向我走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姐儿,手里提着一个空网袋。我揉了揉眼睛,唯恐是眼花了。我们的相见就象田园牧歌式的言情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我这个年近三十的牧童哥,居然会有一个如此美妙的巧遇。是长时期的饥渴给我的勇气呢?还是一种机缘?我竟敢从草地上坐起来,向她说:“喂!坐会儿吧!”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她眯着眼朝我笑了,鼻予皱着,十分可爱。一双穿解放鞋的脚尖转向我。就象是我的妹妹似地挨着我坐下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异性挨得这么近(当然,不会走路的童年时代除外),反倒使我有点不自在了。我调整了一下仪态和姿势,把已经松垮了两年的骨架子又支撑了起来,她觉察到了,用一根手指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德性劲儿!”对于我这个下场黯淡的政治武士来说,这个词儿新鲜极了!这才是人话呀!我有多久都没听到和说过如此富有人味的话了,我就象又复活了一样。这个词儿里的多层次的含意使我感到很甜蜜,鼻子上那种光滑感一直保留了很久。它让我真正懂得了鲁迅先生对阿q 的描写,虽然他写的是阿q 手指上的感觉,以此类推,实在是准确而精当。

交谈之下,才知道她并非村姑小姐,而是市里一位前副市长的千金,姓方名芸茜。

一九六六年她的父亲就被“揪”出来了,反复批斗之后下放干校,他所在的干校和我所在的农场相邻。方芸茜每个月都要来看她那位连白丁都不如的前副市长爸爸,给他带点劣质香烟、粗饼干之类的东西。她不敢带好香烟和优质饼干,那是要被没收的,“走资派”还享受!“狗性难改”!她的生母早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病故了,继母很年轻,“文革”一开始就“造反”离开这个家庭了,在批斗方副市长的大会上勇敢地揭发了丈夫的反动言行,一度成为全市知名的立场坚定的女战士。

奇怪!我怎么今天才见到她呢?以前的二十多个月的二十多次机遇到哪里去了呢?

田野的小路呀,弯弯曲曲细又长,今天总算把她送到我面前来了。她从十三岁起就独立生活了。她还有个哥哥,下放到遥远的新疆,只有她自己留守大本营——一套三居室的公共房屋,是方副市长被赶出首长禁区内的别墅后分配的住处。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既无学校好上,也无工作可做。哪个造反组织部不要她,她也不去依靠哪个造反组织或任何组织。尽量象小老鼠似地躲在洞里,每天在天亮之前出来买点菜,无师自通地做饭做菜,还偷着收藏了几本书,有古典小说,也有样板戏剧本,菜谱,尼采的《查拉图斯拉如是说》,甚至还有一本“文革”前也很不容易看到的叫《健康性技术》的书。

据她说,这些书都是她象小老鼠似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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