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第21章

作者:白桦

长途公共汽车在荒芜的山路上爬行,我把额头搁在前座的靠背上。这辆车很象是五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引擎里的汽缸活塞已经很松了。在爬坡的时候,车身抖动得很厉害,特别是叶子板的响声,使人想起打摆子的老人。我真怕它会突然抛描。座椅很低,腿窝得很难受。三天火车,中转了两次,又紧接着四天长途汽车,据说这是最后一天了。再要不到,我的腿就非断不可了。我从椅背上抬起头,看看车上的旅伴们,一个个都在昏睡,东倒西歪的。高原上初夏的太阳把车顶晒得象蒸笼盖。少数民族都穿得很厚,显得更热。彝族女人那又长又大的百褶裙,藏族汉子的皮楚巴。想到这儿,忽然意识到:我已经远在中国的西南边陲了!我是怎么来的呢?出狱,出狱之后……失去了的蜗牛壳……八碗馄饨和八个烧饼……和老桂头的街头相遇……狱外鼾睡的第一夜……

之后就是做了一次为期一个月的周密调查,掌握了谢莉在“文革”中的全部活动。向她摊牌,官了还是私了?她问:“官了怎么说?私了怎么讲?”

“官了就是把你的材料全部上交‘清查办’。私了就很简单了,你只要交出结婚证——实际上也是一份伪证,本身就是非法的。”

这个女人考虑了一天一夜,交出了结婚证。我当着老桂头的面,一火而焚之。谢莉老老实实卷了行李卷退出。‘桂寓“。撵走了睡在老桂头身边的一只母老虎,使他得以继续活下去。这一斗争的胜利,使我多少有了点自信。找到美术学院党委,要求平反、补偿损失、分配工作。学院党委清查的结果认为:坐牢是冤枉,但从没定过案,所以也无案可翻。十年动乱,有严重损失的人何止千千万万,希望你能识大体、顾大局,体谅党和国家的困难。分配工作是学校分内的事,虽然没完成学业,可以发给文凭。分配去向还可以由本人提出,由学校加以考虑,尽可能给予照顾。只是留在北京、上海这两个大城市有困难,因为户口进北京、上海的权限掌握在很高的机关手里。真有意思,等我真心实意的要求提出来,他们反而以为我精神上有毛病。——我要去的地方,越远越好,越原始越好!顶好还处于史前状态!

“你大概是说气话吧?”

“我很心平气和。”

“是不是你在受委屈的时候受了刺激……”

“我没疯!可以请精神病科医生检查。”

“如果我们按你的意见办了,你很可能会说我们是对你在进行新的迫害。”

“我可以立下字据……”

“你会后悔的……”

“我如果要后悔也已经晚了,我这个人似乎就不应该出世。”

“不是这么说,我们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过十年了!有人说这十年白过了,我不这么看。吃一堑长一智,吃了那么多堑,还能不增长点智慧?!我决定了!”

“这么说,你这是理智的决定?”

“您说对了,即使您让我做一个感情的决定,我也办不到,因为我的感情已经枯竭了。”

很顺利,在中国,下比上容易得多,就象小河淌水那么容易。全都是天天向上的人,象我这样自甘下流的人已经绝迹了。所以我一路上使所有经办官员们和旅伴们感到惊奇和不能理解。其实,这是很容易理解的。热闹得不耐烦的时候就想到清静;一直都在翻跟头就盼着能头上脚下地站着;被火烤得发焦的时候就要往雪地上滚。我并不是一个怪人,我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凡夫俗子。

车窗外巍峨的山峰已经变成剪影了,只有一小块太阳从山缝里向东投射出一般朦胧的红光。汽车好象心脏衰竭的人一样慢慢歪斜地停住不动了。所有的乘客都争先恐后地下去了。我没有动。先让他们全下去。这样,我就显得突出了。听说县里有人来接我。

我先用嘴从下而上地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把落在我鼻子和眉毛上妨碍我见闻的灰尘吹去,再提起草帽和一个小行李卷走下汽车。旅伴们都被亲热而喧哗的亲友们接走了。车站广场空荡荡的,我环顾了一下我将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世界。这个世界大概也看见了我。我在这个世界的眼睛里是个什么样子呢?所谓城大概就是眼前这十字交叉的两条街道,疏落而昏沉的灯火暗示出城的规模。天空还很高,我原以为到了这儿,星星会大些。

结果,差不多,可能亮一些。没人来接我?!没人接也不要紧,反正我的东西不多,城不大,可以去找。

“你叫梁锐吧?”我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戴旧军帽的人,好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个子不高,象个小干部。

“是的,你……?”

“我是县文化馆馆长罗仁。”他没伸出手来和我握手,也没帮我拿行李。“跟我来。”

我跟着这位馆长向城的方向走去。这位馆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进入城区,我发现城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城,城里人睡得很早,只有十字路口还有一盏小桅灯亮着。一个老太婆蹲在地上卖汤米线。

我们在挂着县文化馆的牌子的门前停下来,大门是一位乡下泥水匠从画报上得到的启发,修了一个仿欧式。馆长摸索出钥匙来把门打开,一个铺了三合土的院子。他推开一间西耳房,拉着电灯,灯光很暗,而且不住地发抖,大概是发电机在发抖。其实这只是半间房,另外半间用土坯隔了去。半间房大概只有七平米,两条长凳上架了一块不平整的铺板。铺板上堆着几个残缺不全的乐器,有锣,有鼓,有断了弦的二胡。地上还有一只没有盖的破木箱,木箱里似乎还堆着几面旧锦旗。只有一样是崭新的,那就是一张画像:华国锋的彩色的很富态的脸。临窗处还有一张无屉桌。

他让我坐,我实在不知道坐在哪儿。他觉察到了我的疑问,用胳膊肘一拂,铺板上那些带响的杂物都大声歌唱着滚到地上去了。看样子它们很高兴,因为它们难得有一次显示自己存在的机会。我把草帽、行李卷和自己的屁股放在铺板上。他自己则坐在没有盖的木箱沿上。

“饿不?”他关心地问我。

“饿过头了……”

“这会儿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开水,店铺的门也都关了。”

“不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chún。

他是不敢再问什么了呢?还是他本来就无话好说,足足有五分钟的沉默,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了的香烟。

“请抽烟。”

“不会,曾经想抽来着,怎么也不行……”

他自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香烟。

“你学过画画?”

“只能说学过,后来就闹文化大革命……”

“听说你……”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坐过牢。”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档案。那是很不应该的。可你为什么后来……?”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是自己要求到你们县来的。”

“啊!”他含意不明地瞄了我一眼。

“我来之前还特别在图书馆看了很多有关这里的书。”

“我们这儿是个穷困落后的地方。”

“这我知道,无论多么穷困落后,都比先进科学的监狱要好得多。”

“那当然。”

“据文字记载,这儿过去有一个女儿国……”我也可能是没话找话。

“不是过去,摩梭人现在还过着母系大家庭的生活。”

“现在?”

“是,在芦沽湖,离这儿还很远……”

“啊!”

“休息吧,我们文化馆就是这条件。你的工作县里还在研究,先住下再说。明儿早晨县府食堂七点开饭。我们这儿的七点,天还很黑。”说罢他就转身出去了。他走之后我给自己出了个算术题:七平米等于十平米的五分之一的几倍?我还列了一个算式:7 ÷(10÷5 )=3.5.做完这道题之后,就非常愉快地睡着了。

早晨,窗户被敲得很响我才醒转过来,天似乎还没亮。罗馆长从窗外把窗门推开,给我送来了一副碗筷。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铝锅子。

“该去打饭了,晚了就打不到了。第一次打饭,我还得带你去买饭菜票。”

我接过碗筷,很自然就想到,这一点反而不如狱中简便。在狱中给什么吃什么,既不多给,也不会剩,既没肉,也没鱼,所以既无需牙签,也不要担心喉咙卡了刺。现在还得自己买饭菜票,每顿饭都得计算着吃,十分麻烦。不过比起那些经常参加宴会的人来,怕仍然属于简便的。我爬起来往床下一滚就站起来了,一下地,双脚就很自然地落在鞋上,拿起碗筷就走到院子里了。全过程只用了三秒钟。

“穿好了?”馆长问我。

“我没脱。”

“不洗把脸?”他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水嘴子。

“呃……”我放水用手捧着往脸上洗了两把,用袖子一抹,又是一个三秒。

这个对我不苟言笑的馆长的险上隐隐现出了一丝微笑。

馆长带我向许多有关人员说明我的来历,拿文件让他们过目并同时验明我的正身。

买到饭菜票之后再跟着他排了三个队,买了一碗稀饭,两块苕,一撮咸菜。馆长刚要告诉我,让我慢慢吃,他要把饭拿回去喂他的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不想,我碗里满满一大碗稀饭和两块苕、一撮咸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眨眼就没了,又是一个三秒。

“你真行!”他好象对我的快很满意。“今天不会有什么事,你可以参观参观市容。”

“好!”我很愉快的接受了他的建议。

回到文化馆,洗了碗筷,再补了一次饭前没来得及刷牙的工序,就上街了。全城主要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另有几条小巷。中速步行,第一遍只用了十分钟。(顺便补充一句:和老桂头分手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块时下很时兴、价钱也很贵的电子表。这对于一个力图简便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馈赠。)对城的印象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应该有的,都有了。县革委会,中共县委会,团委会,工会,妇女联合会,文教局,建工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第一监狱,第二监狱,看守所,加油站,公路局,手管局,林业局,卫生局,劳动局,税务局,人民银行,邮电局,影剧院,餐馆,长途汽车站,气象站,消防队,农科所……我数了一下挂在各自门前的牌子,一共有一百七十二块。除了几个小食摊;香烟摊和剃头挑子以外,我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不吃公家饭的人。这大概就是社会主义国有化的特征吧!第二次参观是慢动作,花了两个小时零六分,算是把每一个大门都研究过了。它们的形式、格局、位置,它们之间的距离……等等,就象是一个侦察兵应当做的那样,心里有了一个详图。中午就在全城最大的一个叫“四新”的餐馆进餐,吃了两碗很辣很红的汤粉,出了一身汗。信步出城,在城的边沿就是一座杉树林,溪水迎着我踏歌而来。溪水边搭着几个赶马藏人的小牛毛帐篷。他们正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在歇脚。两个藏族姑娘趴在地上,头对着头说悄悄话,长辫子从头上一直拖到屁股上。一个挂着大护身银盒的老头,坐在山坡下,不断地摇着手里的转经棒,默诵着佛陀的名字。他们的骡马散放在林中水边,自由自在地啃着青草。

林中的社鹃花象一蓬一蓬的野火在燃烧。啊!我不就是为了这样古朴的境界,才不远万里而来吗!我走到那一对藏族姑娘的篝火边,我向她们点点头。她们之中的一个向我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我冒昧地坐在她们面前,她们连忙坐起来,先扔给我一个马背垫,让我坐在垫子上,再用一只大铜壶给我向木碗里倒了一碗可可色的液体,让我喝。她们都很美,高高的鼻梁,大眼睛,象姐妹俩。我尝了一小口,觉得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我皱了一下鼻子,她们一起笑起来,向坐在山坡下念佛的老头诉说着什么。我猜想她们一定是在描述我喝这种热饮料的怪样子。

“酥油茶……酥油茶……”那个小一些的姑娘指着木碗对我结结巴巴地说汉话:“好喝……好喝……”

酥油茶这三个字我还是听说过的,原来这就是酥油茶!但我不能承认它是好喝的。

那个大一些的姑娘把木碗捧起来要来喂我,我用手接过来。她说:“多多地喝……多多地喝就……好喝了……”

我又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发现不象第一口那么难闻,留在嘴里的余味中还有点香甜。接着,我闭着眼睛喝了一大口。两个姑娘欢快地笑了,笑得在地上打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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