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第05章

作者:白桦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镰刀形的月亮已经变成了船形的月亮了。

全村五个就要脱去麻布长衫的女伴,在大年夜,高高兴兴地走到一起来了。还是那个历年少女聚会的老地方,河边一排松树下。每年除夕夜都有几个、有时是十几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这儿集会。在这之前,苏纳美只能远远地看着这儿,草地上和河水里同时开放着相似的两朵火光。她们象一群仙女一样,转着圈儿跳锅庄。好象她们已经是大姑娘了,毫不害羞地大声唱歌。她们挥动的手臂和跳跃的腿,把那团篝火的光焰踢打得叫人眼花缭乱。她们在篝火边用拳头那么大的陶壶煮茶,一个个都象六十岁的老达布①那样,眯着眼睛啜着滚烫的浓茶。还喝酒哩!火光和酒把她们的脸烧得绯红,就象一朵朵马缨花②。

①女家长。

②杜鹃花。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包谷米粒那么大的花骨朵已经绽开了。

苏纳美现在才知道酒、火光、浓茶有多么大的魔力,在第一碗酒下肚以后她就长大了。她抱着好朋友格若玛,在她的腮帮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她鬼叫起来,吓得女伴们都捂住了耳朵。等她们搞清楚是哪样事的时候,就又都笑起来了,扑过来压在苏纳美身上,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但她感到很痛快,压吧!她喜欢这样,压得女孩儿好舒服啊!每一根骨节都松散开来。当她从女伴们身下挣扎出来的时候,对着天上的和河水里的星星长长地尖叫了一声,这叫声之响连她自己都大吃一惊。她捧着发烧的脸蛋看着吱吱叫的火苗,恨不得现在就把身上这件穿了十三年的、不男不女的麻布长衫脱掉,赤条条地一头栽进湖水里。她相信,虽然是隆冬腊月,一点都不会冷。在她正想这样干的时候,女伴牵起她的手,围着火又跳起来了。她用连她自己都感到悦耳的高音,带头唱起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歌来。

“一对银子般的白鹇鸟,落迸金子般的青稞架上,在青稞架上两只叠成一只,飞起来又成了一双……”

她一想到她们五个刚满十三岁的姑娘就要成为五个穿百褶裙的大姑娘,就兴奋得心跳。佩戴着银花篮的耳环,玉镯,腰里扎着宽宽的、彩虹般的腰带,脖子上挂着长长的珠串,又美丽、又沉重的头饰和假发,顶在头上,是什么滋味呢?她醉了,她们都醉了,相扶着唱,拥抱着舞。和她们同时进入成年的三个男人——不!他们永远成不了大男人。

他们只能是男孩子。他们在山坡那边集会,总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不乐意变成男人?不乐意脱掉这身不男不女的长衫?不乐意穿裤子?没出息哟!听不到他们唱歌的声音,听不到他们跺脚的声音,学一声驴叫也是好样的呀!

雄鸡总算是叫了!多懒的雄鸡哟!准是怕冷缩在母鸡屁股底下睡着了。河面上泛起蓝莹莹的晨光。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病,五个就要变成大姑娘的小姐妹抱在一起呜呜地哭成了一团。谁也不知道这是喜泪还是悲泪。

篝火已经燃尽了,一缕轻烟溶化到从河上游来的一片雾里。黎明前的山林就象要出妖精那样美和神秘。

当她们分手的时候,格若玛在苏纳美耳边说:“苏纳美!你太美喽,你会有一百个阿肖的!”

“是吗?”她在回衣社的路上才觉得有点冷了,风顺着光光的腿爬进她的全身,象一双冰冷的粗手在她的热身子上乱摸似的。她想:我要那么多阿肖干哪样呢?我的阿咪吉①直玛有很多阿肖,一个月至少有三个人在夜里摸进她的“花骨”。阿肖白天也不来帮我们家种田放牲口,晚上来,是给阿咪吉讲故事吗?都象阿乌②鲁若那样能说会道吗?

可也不能从天黑到天亮睁着眼晴听故事呀!我会累得眼睛皮子打架的。听说那些阿肖都会带些礼物来。手镯呀!珠串呀!腰带呀(这是要交换的)!酥油呀!酒呀!砖茶呀!

瓜子呀!糖果呀!泡米花呀!听说还能和阿肖关在“花骨”里烧茶喝。可总得睡呀!不睡觉白天是没有精神的。“花骨”里只有一张床,该不会和一个外人睡在一起吧?男人都会打呼,阿乌们个个都打很响的呼,在一张床上睡能睡得着吗?阿肖来,一定有很有趣的事要干,不然,阿咪吉为哪样那么高兴呀!一听见房脊瓦上有小石子儿滚动的声音,她就悄悄去开门,脸上都笑蜜了。一见面就把阿肖关进了她的“花骨”里,还把门闩得死死的。苏纳美试着推过,怎么也推不动。她是想听故事,还想分一口浓茶喝喝。从那些成年女人打闹说笑中,苏纳美可以隐隐约约听得出,阿肖来是最最美妙的事。从那些成年男人的眼睛里看得出,他们也都愿意当女人的阿肖。不当女人的阿肖,夜里没有地方睡觉,哪个衣社里都没有成年男人的铺位,除非住在牲口圈上的干草堆里,那样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①母之妹,可以直译为小妈妈。

②舅舅。

苏纳美回到家的时候,“一梅”里已经挤满了人:衣社里的全体亲人,还有邻居们。

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苏纳美,反而不知所措了,有点想哭。

火塘里火焰熊熊,灶神和象征着祖先灵位的锅庄前都点亮了小酥油灯。又瘦又高、披着毡披的达巴③蹲在火塘边挂起了他那一串串的彩色神像。有云神、风神、雨神、雷神、山神、水神、蛇神、马神、狗神、虎神……都是很好看又很可怕的样子。苏纳美发现马神有五条腿,为哪样它有五条腿呀?她看见过有五条腿的公马,阿乌鲁若对她说:那会伸缩的一根不是腿。是哪样?阿乌鲁若没有说,公马通常时候都只有四条腿,第五条腿缩在肚子里,不大看得到。达巴的马神的第五条斜伸着的腿是不会伸缩的,一动也不动。蛇神也不对劲,蛇为哪样会有个胖屁股呢?从来都没看见过有胖屁股的蛇,成了神的蛇就有了胖屁股吗?一排小磁碗摆在神像下。碗里分别盛着酒、牛rǔ、清水、茶和糖水,还有一堆绿树枝。达巴念着苏纳美不懂,大人们也不懂,恐怕连达巴自己也不大懂的咒语。苏纳美参加过好几次“宅杰”④,那都是别人的“宅杰”,今天的“宅杰”

是苏纳美自己的“宅杰”,她是主角。阿咪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攸社梅”⑤和火塘之间,那里的地上横摆着一个大猪膘和一袋粮食。苏纳美一只脚踩在猪膘上,一只脚踩在粮食口袋上。阿咪让她的右手拿着银镯、珠串、耳环和松石坠件,左手拿着麻纱、麻布。她不晓得这是哪样意思,是不是希望她的手里一生一世都握着财富呢?她想准是这样。阿咪,看起来还不很老的阿咪采尔微笑着把模⑥的麻布衫子脱下来了,苏纳美的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光光滑滑地躶露在众人的面前。苏纳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皮肤是那样的白净,第一次发现自己的rǔ房已经突出了,虽然只有半个鸡蛋那么大。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chún,不敢看那些正在看着自己的众多的眼睛。阿咪从房门上取下给苏纳美准备的新衣服,一件绣金边的高领短褂,一条白色的麻布百褶裙,她把新衣服往门上摔打了几下,象是怕衣服上爬着虫似的。阿咪采尔先给她套上裙子,裙裾一直盖住了模的脚面,苏纳美觉得自己一下就长高了。接着,给她穿上短衫,再在腰里扎上一条织着花的彩带。最后,阿咪采尔用木梳梳拢着苏纳美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给她戴上沉重的头饰。

③巫师。摩梭人既保留着多神崇拜的巫,又受藏族影响,信奉喇嘛教。

④穿裙子的仪式。

⑤一根被称为女柱的顶梁柱。

⑥女儿。

达巴向他的众多的神和衣社的灶神、锅庄大声卖劲地祈祷。对着他自己手上的一根羊毛绳子吹一口气。据说这是仙气,这一吹,羊毛绳子就变成吉样之物了。达巴把羊毛绳拴在苏纳美的脖子上,因为苏纳美已经满十三岁了,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了灵魂,吹过仙气的羊毛绳会把她的灵魂套住,不至于过早地灵魂出窍。阿乌鲁若曾对苏纳美说过,这条拴在十三岁少女颈子上的羊毛绳又是根记性绳,时时提醒刚刚成人的少女:我们的祖先曾经是赶着羊群,万里迢迢来到“谢纳米”的,别忘了先人们的艰辛。

阿咪让苏纳美把那只大黑狗唤进屋里来,苏纳美按照阿咪的吩咐,喂了它一团饭和一块猪膘肉。她跟着阿咪说:“狗呀狗,人是很娇嫩的,经不起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只有十三岁的寿命。十三岁以前哪样都不会,还不懂得结交阿肖。你们狗是很有韧性的,什么困苦都能经得住,活着不就是在忍受困苦吗!你们至少能活六十岁,神可怜人们,让我们和你们换了寿限,人才能长命百岁。我们人很感激你们,喂养你,把你当成我们衣社里的一员,我们吃哪样你也吃哪样。”苏纳美说着说着真正地动情了,她抱着黑狗的脖子亲了一下它那湿漉漉的鼻子,感谢了狗。再向祖先、灶神和亲友们叩头致谢,感谢祖先在今天给了她灵魂,感谢灶神给了她温饱,感谢亲友们给过并还将继续给她以荫护,象树林荫护一棵小草那样。

阿咪、阿乌们、阿咪吉们都出动了,帮苏纳美拿出粑粑。瓜子、米花糖、酥油茶来款待每一个来参加苏纳美进入成年的盛典的客人。她走在阿咪前面。她有点不习惯。头饰是那样沉重,新衣服是那样硬,动一动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九十五岁的阿斯①坐在自己常年坐的火塘上方那块很暖和的牦牛皮上。阿斯已经好多年不说话了,嘴里老是咕喽咕喽地响着,手里一直数着那串黑色的珠串,今天的阿斯似乎很高兴,象在笑。当苏纳美跪拜在阿斯面前的时候,阿斯伸出手来摸她,从头到脚地摸。苏纳美想,这并不是因为阿斯的眼睛看不见,这是阿斯表示亲切的方式。她是阿斯这个根上最细的末梢,阿斯真切地看到、并摸到了自己的第四代。

①母之母之母,曾祖母。

亲友们告辞的时候,纷纷拿出礼品。有的送给她织带子的梭子,有的送给她一束闪闪发光的丝线,有的送给她一套新衣裙,有的送给她珠串、手镯、麻布。一个个都能说出非常美妙的祝词。有人说:“我们的礼物只有溪水那样微薄,等你当达布的时候,这条溪水已经成了大河。”

有人说:“镯子是永远也戴不坏的,就象我们衣社和你们衣社之间的情谊。”

有人说:“麻布穿不完,土地不断会供献,加上你自己的能干,用多少会有多少,不用它会堆积成山。”

“丝线绣在麻布上,就象草地上的花朵和阳光,忧愁的阴影再暗都会消失。”

“我们看到你的身子了,是一个美的胚子,是一个有福的母亲的胚子,你会生育九女九男的。”

客人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咪高兴得抿不住嘴,领着她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外,一再感谢贵客的光临,感谢他们赠送的厚礼和比礼品更为珍贵的祝愿。把客人们送走以后,剩下的是自己衣社的全体成员,亲人们围着火塘,按尊卑女右男左的顺序坐下来。苏纳美觉得自己就象刚刚开放的花朵一样,亲人们都微笑地看着她。阿咪是衣社的达布,虽然辈份不算高,阿斯还健在,阿斯之下还有一位阿移①,没有阿咪直②,只有三位阿咪吉。阿咪吉直玛最小,才十六岁,最美,最招人喜欢,整天满院子都是她的笑声。即使在夜里,她那很严实的“花骨”也关不住她的“哈哈”。苏纳美常常想:男人们争着来找阿咪吉直玛,是为了听阿咪吉直玛的笑声吗?阿咪很能干,才五十岁,为了主持全衣社的家务,她搬进了“一梅”,不再单独住在“花骨”里了。和阿咪相好过十年的阿肖扎波斯不再来了。阿咪不许他来,告诉他:我早就不是开花的年纪了,结果的年纪也过了,家务太重。你们男人六十也不算老,小姑娘的“花骨”都能进,只要小姑娘给你开门。别再来了。扎波斯很难过,那么大的人,还哭了。阿咪对扎波斯说绝情话的那个夜晚,苏纳美正在阿咪的身边,紧紧地抓住阿咪的裙子,她觉得扎波斯怪可怜的。扎波斯再也不能来了。以前,怕有几千个夜晚了吧,扎波斯夜夜都到阿咪的“花骨”里来,阿咪从来没接待过别人。现在,扎波斯不能再来了,他到哪里去睡呢?他也象那些老阿乌们那样睡在“一梅”里大声打呼吗?这是没办法的,“别再来了!”——这句话是出自摩梭女人之口。女人有“花骨”,男人没有。女人开门,男人才能进屋,女人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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