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第27节

作者:毕淑敏

14病室。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两个母亲都不在。靠门的那一位回家去拿衣服,天冷了,要加棉袄。靠窗的那一位去买水果,正在护士长那儿想挑点水灵的,不想后院起火。

两位母亲平日就像烟雾,锁在两个儿子中间,让他们互相间看不清面目,倒也相安无事。今日云开雾散,双峰对峙,虎视眈眈。

栗秋推着治疗车,款款走来。每有新病人入院,她都仔细地察看入院登记表,遇有格外背景的病人,就特别加以留意。没有几十万上百万身家,玩不起白粉。虽说到了上这儿来的时候,多半都家产荡尽,但也有正烈火烹油时,就金盆洗手者。更有显宦之于,处处要表示自己的优越独特才吸了毒,他们更是根深叶茂,落魄却并不缺财。

昔日姐妹论起将来,都说看人的时候,招子要亮,非款爷或是洋人不嫁,才不冤枉了自己的条子盘子。一个在五星级的大酒店作迎宾小姐的朋友,受到大家的普遍羡慕。

栗秋面上应和,心里微微冷笑。心想你只知道富人像狗尿苔似的,成堆挤在酒楼的屋檐下,岂不知道世上还有一处集中有权有钱人的地方,那就是戒毒医院。

要说最相信戒毒会有效果的,正是粟秋小姐,她读了许多的医书,通晓戒毒理论和实践,她不怕毒瘾,知道只要严格地按照疗程和方案操作,平日里严加防范,毒可以彻底戒除。就像张学良还有美国的著名影星德鲁·巴里莫尔,不是都浪子回头了吗?

德鲁出身子电影世家,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著名的电影演员。美丽聪明的德鲁,7岁的时候,就在电影《外星人》里面扮演角色、无数影迷在她亲吻外星人的镜头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也就成为亿万人喜受的银幕宠儿。也许是桂冠来得太快,也许是母亲对她开始放任自流,她从9岁开始,就成为好莱坞最豪华的夜总会常客。小小年纪开始酗酒,12岁的时候,抽吸毒品。13岁的时候,被送去戒毒,但她很快复吸,戒毒失败。14岁时,她企图自杀,未成功。

她又一次走进了戒毒所。这一回,她成功地戒除了毒瘾,成为一个正常人。1990年,她写了一本书,叫做《小女孩逝去的时光》,坦呈自己的经历与教训。这本书成为畅销书,使她重新受到大家的喜爱。1993年,她参加了惊险片《坏女孩》的拍摄,精湛的演技,使她成为好莱坞一流的明星。

一个吸过毒的女人,都可以取得这样灿烂的转机,一个有背景有钱财的男人,还有什么不能东山再起的呢?

既然现在世界上的有钱人,都被漂亮的女孩包围得水泄不通,既然算不上美丽,又心高气做,却偏偏只能上护士学校,分到医院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去处,出身小户人家的栗秋,只能因势利导,找一个落魄中的大款,找一个暂时被人唾弃的倒霉鬼。

栗秋确信,住在这里的人,别看现在瘫软如鬼,真要戒了毒,出去就是另番光景。要么手狠心毒,要么道行深广,要么法力无边,要么树大根深,都非等闲之辈。

小时候有一回转学,学校正好没有现成的桌椅了,好多天,她都是自己抱着四条腿的小凳子去上课。后来,一位老师看她可怜就说,你到修理工赵大爷那儿看看吧。

小女孩半信半疑,心想那会有什么好东西呢?但老师的话你得听,她懂这个道理,放学以后,在学校后面的旮旯里,找到修理工。

赵爷爷听她说完来意,说,小姑娘,好福气啊。我刚钉完最后一颗钉子,跟新的一样。你过来看看。粟秋看到了一套漂亮的桌椅,比同学们的桌椅都排场。她吃惊地问,这是打哪儿来的呢?赵爷爷说,这是以前高年级用的桌椅,和它一块来的,都坏了。这一套,因为坏得早,一直扔在旧木料堆里,我找出来修修油油,你看,是不是和新的一样?以前的木工手艺精致,其实它比新的还好。栗秋蹲下去,发现桌子和椅子各有一条腿,断过。换上新腿,油漆一盖,要是没人说明,谁也看不出来。栗秋把旧桌椅搬回课堂,同学们惊奇极了,以为老师特地给她买了新桌椅。栗秋也不说明,她喜欢让大家嫉妒地乱说。

自那以后,栗秋知道了,当你没有办法得到新东西的时候,可以到修理铺看看,也许能碰到又便宜又实用的货色呢!

你不是国色天香,你的外语水平只够认几个拉丁葯名,你没有大学学历,你不风騒不放荡,你没有在外国飞黄腾达的亲戚,你没有跺一脚地动山摇的兄弟姐妹,你也没有索性为娼的勇气……你只是一个小护士,你的爹妈只是胡同里摆小摊卖冰棍的大爷大妈,你空有满腔出人头地的抱负,你不是太凄惨了吗?除了你自己,除了青春,你还有什么?!

栗秋是姦人家的闺女,若钱来路不明的,绝对敬而远之。所以对腰缠万贯却不清白的人,冷若冰霜。钱并不是一个女人最忠实的奴仆,只有把丈夫始终控制在手里,才是贫寒女孩一生的幸福。爱情像什么?就像一种外科手术,一人是手术者,拿着锋利的小刀,一人躺在手术台上,盖者白布,任人宰割。

对那些暂时发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痞子,粟伙也是一万个看不起。做人要有根基,上得快的东西,落得也快。栗秋是从胡同里出来的人,她太了解昨天还在公共厕所蹲坑,今天就嫌金马桶圈冰屁股的人,是些什么货色了。她喜欢古老的贵族凤范,喜欢源远流长的气派,喜欢一掷千金却绝不夸耀的慵懒气度,喜欢在万般寂静中操纵大局的能力。

栗秋知道自己距这一切多么遥远。唯有确知,她才格外谨慎和冷静。她只有一次资本,这就是她的婚姻。而自己青春年华的日子,也不过是这么几年。真得争分夺秒啊,栗秋有时会在梦中惊醒,感到一种压榨般的紧迫。

但她表面上,依旧是矜持而雅致的,她的业务很棒,几乎是除护士长以外最优秀的护士。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接触到最重要的病人。开阔眼界,她才能在一个更大范围内挑选丈夫候选人。未来的丈夫,眉眼年纪都看不清。只有一点确定不移,他是有身份的吸毒者。

栗秋感谢毒品。这个令人谈虎色变的恶疾,正是栗秋的拳头。一个是身染沉疴的瘾君子,一个是白衣翩翩的爱心大使,还有比这样的恋情,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吗?你在男人最凄苦无助的时候,结识了他,爱上了他,嫁给了他,还有比这样的恩情,更令人刻骨铭心的吗?纵是铁石心肠,也会感激到永远吧?丈夫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他就注定比你矮一截,你就天造地设地俯视着他。你的所有弱点,都被摆平了。你的家境,你的学识,你的相貌上的不足。都被是一个大贤大德的优长之处,像毯子一样遮盖住了。

栗秋这样想着,手里握着丘比特之箭,绝不肯轻易射出。箭只有一支,候选人可多得很呢!况且,看这势头,吸毒的人越来越多,档次也越来越高。做女人嘛,栗秋是传统而尊贵的,嫁人一生最好一回,可要千万慎重!

她看了14病室的病历,仔细研究了靠窗户的那个儿子,态度之庄重,比院长会诊还要字斟句酌。经过再三权衡比较,觉得北凉可列为候眩蝴单。

一经决定,她开始仔细观察靠窗的那个母亲。观察之后,暗笑这雍容华美的夫人,也并非自己的对手。这种女人,习惯了他人的仰视,对巴结之心,最是敏感。你若显出丝毫讨巧的模样,她就认你作小人,觉着你看上了她的家,你有野心和智慧,她绝不能容你得逞,大门就永远关闭了。一定要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一定要让她在暗处选你,你还要百般拒绝。这种人家、绝不珍惜轻易得来的东西。拒绝可以显出珍贵,特别是你露出轻视她们权威的样子,她们就会被激怒。适度地激怒一个人,会使你身价倍长。她会格外想把你收入她的麾下,以证实她显赫的地位与威仪。

当然栗秋做这一切的时候,得淡山远水,不着丝毫痕迹。必须慢慢来。等待就是一切。来日方长。

至于如何讨得夫人们欢心,无非是投其所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贤慧内敛,把谋略深深地藏起。这对栗秋来说,实是雕虫小技。在艰难中长大的孩子,只要他愿意,看人颜色行事几乎是天赋。

粟秋走到靠窗的床前,耳语般地说,北凉,打针了。

北凉觉得这声音很性感,就细细地看了一眼拈着针管的护士。他对女人的鉴赏力,堪称一绝。可在瞬息之间,用眼睛将女人剥个精光,将那具胴体所有的周径,说个分毫不差。这手绝活以前曾当众试过多回,哥们儿无不称奇。连那些以躶体验证结果的女郎,也说见过无数男人,没有这么精通女人的。

本来北凉对于栗秋这种黑脸色的女孩,不屑一顾,但多日禁闭在戒毒医院,所见除了老母,就是自衣自帽静若雪霜的医生护士,对白色的逆反程度,已达爆炸当量。栗秋黑得纯净均和,令人有红木家具般的古典和黑珍珠的润滑感。

好多天没有和女人嘻闹了,潜伏的慾望蠢蠢慾动。北凉想起一句外国谚语,男人的精液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品。觉得这个黑护士,煞是可爱。

打什么针?他说,一阵烦躁涌上心头,柔情消失,脸歪了。

精通治疗程序的粟秋知道,北凉和他的同室琪仁,都到了戒毒关键时刻。病人情绪不稳,会不断地騒扰索要葯物。针一打上去,更会大汗淋漓。此刻正是攻心为上的好时机。

自然是为你好的针。栗秋开始做输液的准备,用手在北凉布满针孔的臂上,轻轻地揉着,松缓若弹琴。,。”

这是护士在静脉注射之前必做的一道手续,为的是让血管怒张,穿针的时候比较顺利。

栗秋做得很坦然,光明正大。就是护士长火眼金睛地在一旁瞅着,也看不出破绽。

只有那被揉捏的人,方能感到这肌肤相亲之间,传达了怎样一份情意。

北凉是玩过无数女人的情种,立刻明白有戏。

你的血管不好,进针的时候可能有些疼,请你配合。栗秋说。

我自个儿都能给自个儿扎针,还怕这个?再说,你的手软得像丝棉,就是真疼,我也一声不吭。北凉试探。

栗秋听出挑逗,置之不理。麻利地悬挂输液瓶,消毒,进针。

嘭!几乎可以听到北凉伤痕累累的血管,裂了一个孔,立即有污浊的血液,返流针筒。回血翻涌,证明穿针成功。粟秋刚要打通机关,让葯品快速滴入,北凉用另一只能够自由活动的手,按住栗秋。先别忙着打葯,你给我用针管把血连着抽出来,再打进去。多来几回。抽得越多,打进去的劲越大,越好。北凉抚摸着栗秋的手,央告着。

所有静脉扎毒的病人,都有一种诡异的嗜好。他们像魔鬼一样,喜欢血自血管汩汩地流出,然后再打着旋儿冲回去,感到病态的满足。这习惯源于自注毒品时,葯水和鲜血混合反复冲刷血管的震颤,会带来莫名的狂喜。平日,护士对于这种非法要求,嗤之以鼻。栗秋当然按惯例说,这哪行?治疗是执行医嘱,又不是游戏。你乖乖躺着,再动,针头就滑出来了。你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

说虽这样说,但手上的操作却是另一番。她抽出北凉的血液,又猛烈地回灌血管,动作准确有力,令北凉感到莫大舒适。他用力向栗秋眨眨眼睛,以示衷心的感谢,栗秋脸上毫无动静。

这个女人是黑妖,和我以前认识的所有女人,味道不一样。北凉想。

栗秋将输液的滴速控制好,离开北凉,开始给靠门的琪仁输液。栗秋也抚摸琪仁的手臂血管,但那是完全机械而公式化的,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平日护士都是这般办理,琪仁也习惯了。今天他目睹北凉长时间地被抚摸,心中就不平。琪仁并不是对女人有兴趣,他喜欢被抚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手,都唤起童年的记忆。可惜这不平无法述说。栗秋马上开始治疗,给他静脉扎针,一针见血。

要是栗秋连扎了好几针,还像纳鞋底似的瞎捅,琪仁就可以借机发挥说,怕我有肝炎传染给你吗?也不好好把血管看仔细,我看你摸着别人的手,揉了半天呢。是不是他的手臂上,纹了一条龙啊?我背上也有一只虎,你要不要看看?

琪仁设想自己的语调一定是冷冷的,带有猫玩老鼠的戏耍,让这个不肯多摸他一会儿的黑护士,脸色变成酱紫。

可惜啊。一针见血。让他所有的话,都封在喉咙以下,胀得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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