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第37节

作者:毕淑敏

庄羽回到病房,支远说,医院炒了我们鱿鱼?

庄羽回答,惩前毖后,只要交了检查,就可留院观察。

支远说,这样最好。治病也像野兽喝水,走得顺路了,一般不愿另起锅灶。我用中葯,感觉不错,或许真能根除了。只是两人的事,为什么只找你一个人谈?好像我无足轻重?

庄羽说,这也值得吃醋?你许不是看上了女院长,想找一个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

支远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觉得这种受训的常烘,由我顶着,心里安定些。身先士卒的意思。

庄羽说,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案情比你重。你不过是私藏bb机,我是偷吸毒品。

支远说,只是这检讨书,多年没操作过,难。

庄羽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叫孟妈来。

支远说,孟妈是什么人?到底也是个医生,又不是你的保姆私人校贺,焉能随叫随到?

汪羽说,我叫你去,你就去。她一准就到。看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席子,你去。

果然,不一会儿,孟妈就随着席子过来了。

好闺女,你怎么啦?孟妈这两天忙,没顾得上来看你。你还好吧?没人欺负你吧?孟妈一张脸若九月金菊。

孟妈,别蜜里调油了。今天我有一事求您。庄羽开门见山。

何事啊?孟妈可是个大忙人。孟妈开始端架子。

请您代写一份检讨,越快越沉痛越好。庄羽吩咐道。

孟妈说,闺女,孟妈我乐意帮你。可写这玩艺,我也没谱。

庄羽拍拍孟妈的肩膀说,拿糖是不是?我也不是白使唤人,给润笔费。

孟妈眼睛一亮,随即暗下来,说,仨瓜俩枣的,恐怕不够润笔,只够润喉。孟妈不希罕。

庄羽说,孟妈你别小看人。我就花大价钱买个痛哭流涕的检查,只怕你的手艺潮!

孟妈激将道,庄小姐你不要小看人,你孟妈当年也是造反派,什么没见过?咱们一言为定。

庄羽从卫生纸上撕下巴掌大一条,向支远要了笔,写下一个数字,然后说,这就是庄氏银行的银票。等我们出了院,你就凭这个向我领钱。

孟妈将卫生纸片段,细心对折,再对折,直到纸片成了一块平整方正的纸块,放在白大衣最上面的口袋里,笑眯眯地走了。

支远说,你还真行。

庄羽说,是她真不行。

以后庄羽和支远的治疗很成功。两人用的方法虽不同,效果都不错。当然庄羽不止一次旧病复发,狂吵着复吸。病房已根绝对外孔道,嚷嚷得再厉害也白搭。简方宁给她用了强力的镇静剂,一天天一关关也就熬过来了。

毒品一戒除,脸上的颜色顷刻就不一样。特别是庄羽,年轻,再加上以前当运动员的底子,素质好,竟像杀灭了蚜虫的小白菜,日新月异地变化着,渐渐显出当年风姿绰约的模样。

简方宁对她格外关注。好像是一个老艺人,费了心血雕出一个将来也许成为精品的毛坯,虽然大匠不以璞示人,但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院长,您对我有再造之恩。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庄羽说。

永不吸毒,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简方宁说。

呵,我说院长,您别老吸毒吸毒的,拿人一把。庄羽像个爱撒娇的孩子。

我想不到除了这种医患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简方宁真的困惑。在医学以内的范畴里,她可以叱咤风云,但在这一行以外的领域,脑子就迟钝了。

我想建立一种新关系。庄羽一语双关。

简方宁惊喜地说,你同意留在医院工作了?

庄羽说,我仔细想了许久,我不能留在医院里。这是一句十足的谎话,她从来就没打算留下过,但她不想伤害简方宁。

为什么?简方宁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看来,一个病人能有“这样的机遇,应该是难得的信任。

庄羽说,简院长,说句心里话,我看不起你们这行。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在这里呆着,没办法的事。我随时都可以出去。可是你们呢?无期徒刑。干这行,比看管犯人都不如。

犯人有罪就没理。病人,有病就有理。我给过你们罪受,我也骂过你们。如果我当了工作人员,位置就变了,成了挨打受气的痰盂。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在外面挣钱,一年挣一百万。在一般人,那是多大一堆票子,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但所有挣到一百万的人,都不会以这个数为满足。那才是我的正事。简院长,等我以后当了千万富翁以后,我回来看你。给你捐一座金碧辉煌的医院。也许我以后做了女部长、女首相什么的,您的功劳就更大了。

简方宁很失望,但无法勉强。吸毒者就是这样一种性格,夸夸其谈,自我为中心。她想起医界一句名言,知道患病的是什么人,比知道某人患什么病,更为重要。

不管怎样,在送支远庄羽夫妇出院的时候,她还是再三叮嘱:给你们的葯,一定要坚持吃。道理已经讲过多遍,就不再重复了。别以为一切都正常了,就大意,白色魔鬼在不远处,惦记着你们。对我的最好报答,就是让我永远别见着你们。

庄羽说,别啊。简院长,结识了您,是咱们的缘分。我还得创造机会再相见。

简方宁说,多保重吧。

她不想同病人过多联系。一名老农,把庄稼收割以后,他就不再关心那些麦穗,是烤成面包还是杂成面条。那不是他的事,是厨子的事。新的未知病人,永远吸引着医生,诱惑着医生。医生都是喜新厌旧的人。

支远立即飞回南方打理生意,庄羽留下休养。她对自己回到当地还能否坚持操守,很不自信,打算看一段再说。她不断给简方宁家里打电话。

简方宁很奇怪。她的工作人员都不知她家的电话号码,有事只是用bb机联系。简方宁特意保密电话机的号码,为的是给家人留下一个相对安宁的晚上。戒毒医院的夜生活险象环生。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简方宁问。

只要我想知道,就会知道。我知道有关你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庄羽电话里说。

简方宁说,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是不是治疗上有了什么反复?

庄羽挑战地说,如果不是治疗上的问题,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简方宁迟疑说,那当然……也可以……但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更多的话题。

庄羽说,您不是还想为我规划以后生活的道路吗?

简方宁说,我是那样想过。但你的话使我明白,我们绝不是一样的人。我没有权利要求所有的人,接受我所热爱的生活方式。大家都是咎由自取。

庄羽说,简院长,你这是挖苦我。

简方宁说,生活就是这样。不存在谁挖苦谁的问题。道不同,不相与谋。

庄羽说,可我认识了您,知道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女人非常艰苦非常自豪非常荣耀地活着。我想做您永远的朋友。

简方宁说,做我的朋友不是容易的事情,起码需要时间证明友谊。而且,你绝不能再吸毒。一个连我的工作都不尊重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我的朋友?

汪羽说,时间吗,我有的是。从此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无论在天涯海角,我都向你诉说想念。

简方宁说,我指的时间,不是这种甜得发腻的交往。友谊是一种长得很慢的植物,像盆景一样,需要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悉心照料……庄羽,你还年轻。你可以不到我的医院里来工作,但应有一个新的开始,同过去的生活决裂……

简方宁放下听筒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水。

潘岗说,孩子还等着你给听写作业呢!

简方宁忙着叫,含星含星……

潘岗说,喊什么喊?你不觉得时间晚了点吗?孩子早睡了。

简方宁耐着性子说,你看我这么忙,还开什么玩笑?你照管了孩子,我感谢你,心里有数。

潘岗沉着脸说,谁给你来的电话?

简方宁答,一个病人。

潘岗问,病人怎么知道咱们家的电话?

简方宁说,我也纳闷。问她,也不说。

潘岗说,装什么姦人?分明是你告诉他的。

简方宁说,你怎么瞎赖人?

潘岗继续挑衅,说,那个大烟鬼是男的还是女的?

简方宁皱了一下眉,她想对潘岗说,人家已经戒了毒,就不要大烟鬼长,大烟鬼短的。一看潘岗蓄意制造事端,就简短地回答,女的。

潘岗说,我不信。我看你说得那个热闹劲,还替人家规划以后的生活道路,分明情意绵绵。你那个医院里,住的尽是大款小款,你给他们治病,他们就谢你。有一个半个地瞧上你,也说不定。你说是女的,我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拨给她。如果她说刚才是她打的电话,咱们就拉倒。如果不是,你小心……

简方宁反而笑起来,说潘岗,别瞎猜了。这是一个女病人,名叫庄羽。可我没法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她只是无数病人中的一个,我没记住她的号码。沈若鱼化名范青稞,就和庄羽住在一个病房。她那里可能有庄羽的电话,你要是有兴趣的活,就同沈若鱼联系……

潘岗原来也不过无事生非,现在借机下台说,好啦,这么复杂,我相信你说的就是。但是女的我也不放心。你跟病人说的话,比跟我和孩子说的多得多,口气亲切无比。你打算做大烟鬼的教母吗?把你的爱,给我和孩子剩一点!

潘岗突然动情地抱住简方宁说,真的,方宁!我求你!不然,有一天,我们都要后悔的!

简方宁完全意识不到警报的含义,胡噜着潘岗的头发说,既然你这么不愿意病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以后我一定注意就是。

潘岗浑身哆嗦了一下,心里叹道,方宁啊,你实在是太单纯了。可惜我没法指教你,一个男人要是对他的女人特别好或是特别坏,都是危险的信号。

第二天晚上,庄羽的电话又像候鸟,翩然而至。

简院长,您好。我整整一个白天,都在等着晚上。等着和您说说我的心里话。庄羽热切地说。

你有什么事吗?简方宁的口气,很是公事公办,。

庄羽一往情深,居然没听出简方宁的淡漠,热烈地说,简院长,你使我觉得生活有了不同的意义,我……

简方宁打断了她的话说,如果你的治疗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咨询的问题,我很忙,对不起、就谈到这里吧。

庄羽对着忙音鸣叫的电话听筒,咬得银牙迸裂。

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

一个晚上,她不断听到有人在半空中,嘲弄地对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怒火便愈烧愈烈。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她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一些,极为难得地原谅了一回别人。简院长真的是很忙,她也许正在进行一桩很重要的科学研究,不喜欢别人的打搅。好吧,我庄羽通情达理。她这样想着,对简方宁不再义愤填膺,对自己充满了哀怨的敬佩和怜爱。。

又到了晚上,本该是给简方宁打电话的时间。但庄羽坚强地隐忍着,她想,简方宁一定也在焦虑地等待着她的信息。在经历了昨天的冷淡以后,她要显得更加矜持和高傲。如果简方宁今人打来电话她一定也要说,我忙着呢,然后抢先把听筒放下,把无尽的惆怅的忙音,留给尊贵的女院长在深夜细细品尝

庄羽沉浸在一厢情愿的想象之中,眼珠溜圆地盯着电话。

电话像百年僵尸,无声无息。庄羽不停地查看它是不是坏了,或者是压簧没摆平。待一切无误后,才放下心来。但马上又想,刚才的检查只说明过去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只有再次检查,方能有最新的结论。电话被她不停地折腾着,她又想,简方宁打来的信号,会不会被占线声音所拒绝?

就在这无穷的自我折磨中,电话铃像施了魔法,猛然响起来。

我是庄羽啊……庄羽简直是扑过去的。

我是支远啊……你还好吗?是不是在发烧?我听你的声音不正常,直喘粗气。支远在遥远的地方问候她。

有什么好的,有什么不好的?还不是老样子?不死就算是好。庄羽没好气地说。

支远不知她何故发这样大脾气,但对她的喜怒无常见怪不怪。就说,我很好啊。中葯的效果还是不错。

庄羽说,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支远说,你很难受,是吗?要不我马上飞回去,看你?

庄羽说,不要!你飞回来管什么事?你也不是院长!你还有什么事没有?我不想说话了。

支远还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正沉吟着,庄羽毫不迟疑地收了线。

整个夜晚,庄羽在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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