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第19章

作者:高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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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这滨海的山上,夜里总有些奇怪的钟鼓乐声,是那些道土和道姑在做秘密道场。他和她都说亲眼见过,也都偶然碰上的,回来还告诉了别人。要是白天上山去找,那道观却总也找不到。

据他们回忆,说是在临海的悬岩上。他说将近山顶。她说不,从靠海的峭壁上一条小路上去,应该在半山腰。

又都说是一座精致的道观,就建在一条裂开的崖缝里,只有顺着那条狭窄的山路上去,才能够走到。因此,白天无论是诲上作业的渔船,还是爬到山顶采草葯的,从远处都无法看到。他们也都是走夜路的时候,循着乐声,摸黑来到那道场,突然见灯火通明,观门洞开,香烟缭绕。

他看见有百十来个男男女女,全抹着花脸,穿着道袍,手里拿着飞刀和火烛,眼睛半闭,又唱又跳。个个放声哭喊,涕泪横流。而且男女相杂,没有任何顾忌,进入近乎狂欢和歇斯底里的状态,又是仰面,又是顿脚。

她说她遇上的那次没那么多人,可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老少都有,从小丫头到老太婆,只是没有男人。脸上全涂的大红的胭脂,嘴chún抹得血紫,眉毛用炭条描画过,头上扎的红布髻子,还插上一串串茉莉花,也有吊着铜耳环的,穿没穿鼻孔她记不清了。也是又唱又跳,甩着袖子,咿咿呀呀,热闹非凡。

你问她不是做梦吧?她说同她一起还有一位女同学,上山玩去走岔了路,天黑了没下得山来,听见声音,摸索前去才碰巧遇上,人家也不避讳,观门就敞开着。

他说他也是,不过当时只他一个人。他山里走惯了夜路,并不害怕,防的是歹人,这些道士只做他们的道场,并不害人。

他们都说是亲眼见到的,要只是听说,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神智健全,都不信鬼神。如果是幻觉,这怎么都能分辨。

他们也互不相识,分别同你说起的,说的又都是这临海的山上。你同他们虽然是初交,却一见如故,立刻同你推心置腹神聊,之间无利害之争,毋须谁提防谁,谁算计谁,谁诓骗谁的必要。他们犯不着使你上当,事后也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亲身经历,不吐不快。

都说你既然到了这海滨,一路找寻奇迹,不妨去走一遭。他们也都想陪你去,怕只怕专门去找,倒未必遇上,这种事情,无心就有,有意去寻,偏偏徒劳。你可信可不信,可他们自己亲眼见到明火红烛之下,倦意全消。他们都可以发誓,倘若发誓能有效应,能叫你信,他们马上就都发誓,无奈发了誓也不能顶替你亲身经历一回,你没法不相信他们的诚意。

你还是去了,赶在太阳落下之前,登到山顶,坐看车轮一般赤红如火浑圆的太阳,光芒收敛,落在苍茫的海平面上跳跃着和水面相接,颤颤的沉入变得灰蓝的海域里。金光像水蛇般游动,只剩下似乎割断了的通红的半圆的冠顶,像是一项椭圆的帽子,浮动在深黑的海水里,然后跳动了两下,便被茫茫苍海吞没了,只留下满天的云霞。

你这才开始下山,很快包围在暮色中。你捡了一根树枝,作为手杖,一步一点,敲着陡直而下的山道上的石级。不一会,你便落入昏暗的山谷里,既看不见海也辨不清路。

你只能贴往山道旁长满小树和灌丛的岩壁,生怕失足跌进路边一侧的深渊里,越走腿越发软,全凭手上的树枝探路。你也不知下一脚是否安稳,犹豫如同这越来越浓厚的黑暗从你心底滋生。你对手中的拐杖也失去信心,想起口袋里还有个打火机,且不管它能否维持到你走上平坦的正路,好歹能照亮一程。浓重的黑暗之中,打火机那一点火花只照亮这惊慌不已抖动的火苗,你还得用手掌替它挡风。咫尺之外,更竖起一道黑墙,令你疑惑,诱你没准一步就跨进深渊。你由它被风熄灭,像瞎子一样,全靠手上的那根树枝一点点一点点在脚下敲打,哆哆嗦嗦移动脚步,这路走得真提心吊胆。

你好歹摸进个山洼里,又像是个崖洞,竟看到一丝微光,像是一线门缝。到了跟前果不其然,推了推,反插上了。你贴住门缝,只见里面孤灯一盏,空空的殿堂上供着太上三清,道德天尊,原始天尊,灵宝天尊,三尊造像。

“做什么的?”

冷不防背后有人厉声喝道,你猛的一惊,既听见了人声,随即倒宽下心来。

你说你是个游人,这山中夜里述了路,找不到归宿。

他也不多言语,领着你登登踏上了木楼梯,进了一间亮着油灯的屋里。你这才看清他穿的一身玄衣,扎住裤脚,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目光炯炯有神,显然是位有修炼的老道。你不敢说你来窥探他道观的秘密,一再表示打扰了,请求留宿,说好天亮就走。

他沉吟片刻,从板壁上取下一串钥匙,拿起灯盏,你乖乖跟随他,上了一层楼板。他打开一扇房门,二话不说,下楼去了。

你打着打火机,里面有一张光的铺板,仅此而已。你于是和衣躺下,卷缩成一团,不敢有别的心思。之后,你听见楼板上再高一层,有一个很轻的铃声,随着铃声的敲击,似乎还有个女声隐约在念诵。你不免诧异,开始相信他们讲述的那奇异的道场。你想可能就在这楼上,正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想要探个究竟而终于没有动弹,那是一种令人安逸的催眠声,黑暗中倦意止不住袭来,你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的背影,盘腿束发端坐,在敲一只铜铃,轻盈的声浪扩散开,有一种光的波动,你禁不住相信机缘和命运,祈求冥冥之中,你灵魂能得以安息……

早晨,天已大亮。你爬起来,顺着楼梯,登上顶层,门敞开着,里面竟然是一个空空的厅堂,别说是香案和帷慢,神像牌位额匾一概没有,只正中壁上挂了偌大的一面镜子,镜面朝向除了一道木栏干没有别的遮拦的洞口。你走向镜前,只见一片青天,令你默然伫立在镜前。

下山路上,你听见一阵呜咽,拐弯前去,见一个赤条条的小孩坐在路当中间,自顾自低声抽噎,嗓子有些嘶哑,显然哭了一阵子,已经累了。你上前弯腰问他:

“就你一个人?”

他见来人,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你抓住他细小的胳膊,拉起他,拍拍他光屁股上的泥土。

“你家大人呢?”

你越问他越加哭得厉害,前后左右不见村舍。

“你爸你妈呢?”

他直摇头,望着你,泪眼巴巴。

“你家在哪里?”

他依然哭着,撇着小嘴。

“再哭就不理你!”你威胁他。

这多少管用,他即刻止住哭声。

“你从哪里来的?”

他不说话。

“就你一个人?”

他还是呆望你。

“你会不会说话?”你做出发怒的样子。

他即刻又要哭了。

“别哭!”你止住他。

他咧开小嘴,要哭又不敢哭。

“再哭就打你屁股!

他好歹忍住了,你抱起他。

“小家伙,你要上哪里?说话呀!”

他搂住你脖子,好生自在。

“你难道不会说话?”

他满脸泥手抹过的泪痕,就傻望着,弄得你毫无办法。他也许是这附近农家的孩子,父母也不加照看,真够荒唐。

你抱他走了一程,依然不见房舍,手臂也酸了,总不能抱着这么个哑巴孩子一直走下去,你同他商量。“下来走一段好不好?他摇摇头,一付可怜相。

你坚持又走了一程,仍不见人家,山谷下也没有炊烟。你疑心会不会是个弃儿?人故意把这哑巴孩子丢弃到山路上?你把他抱回原处,没有人领他父母总还会找来。

“小东西,下来走几步,手臂都麻了。”

你拍拍他屁股,竟然睡着了。他扔在这山道上肯定已有好一个时辰,做大人的居然下得了这狠心。你心里开始咒骂他生身的父母,既无力抚养,又何苦生下他来!

你端详地泪痕斑斑的小脸,睡得很熟,对你就这么信赖,平时恐怕不曾得到过关怀。阳光从云层穿射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睫毛扇动,身于扭曲了一下,把脸理进你怀里。

一股温热打你心底涌出,你许久没有过这种柔情。你发现你还是爱孩子的,早该有个儿子。看看看着,越看越觉得像你,你莫不是贪图一时快活,才偶然给他生命?尔后又全然不顾,将他丢弃?甚至不曾再想过他,可诅咒的正是你自己!

你有点害怕,怕他醒来,怕他会说话,怕他明白过来。幸亏是哑巴,幸亏睡着了,并未醒悟到他的不幸。你得乘他未醒扔回山道上,乘人还未发现,赶紧逃之夭夭。

你把他放回路上。他滚动了一下,卷曲小腿,双手抱住头脸,肯定感到土地冰凉,马上就会醒来。你撒腿便跑,光天化日之下,像一个逃犯,你似乎听见背后在哭喊,再不敢回头。

75

我路过上海,在火车站排着龙蛇长阵的售票处截到了一张去北京的特快车的退票,一个多小时之后便坐上了火车,十分庆幸。这庞大而拥挤的千万人的都市对我已没有什么意思,我想看的我那位远房伯父比我父亲死得更早,他们都没能活到光荣告老。

那条穿过市区乌黑的吴淞江成天散发恶臭,鱼鳖都死绝了,真不明白这城市里的人怎么活得下去?连日常饮用的处理过的自来水总是浑黄的且不说,还一股消毒葯品氯气味,看来这人比鱼虾更有耐性。

长江口我以前去过,除了浩荡浑黄的波涛上浮游的不怕生锈的钢铁货轮,就是被浊浪冲刷的长满芦苇的泥岸。水里的泥沙还在沉积,直到有一天把这东海也变成漫无边际的沙洲。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长江水无论晴天雨天还是清澄。岸边的鱼摊从早起到傍晚都摆着比小孩还长的鱼,斩开分段来卖。我去了沿江许许多多的口岸,别说再也没见到这么大的鱼,连鱼摊都难得碰上。只在三峡出口前的万县,石砌的三四十公尺高的堤岸,见到过几个鱼摊,竹箩筐里全是尺寸长的小毛鱼,早先只作为猫食。那时候,我总爱站在江边的码头上,看人从是船上下铁的滚钓,鱼出水当口,那一番紧张,活脱鱼同人的搏斗。如今光长江规划办公室这么个机构就有上万人在那里规划,他们的一个什么处下的什么科里的接待我的一位科员,等他领导走开,私下里告诉我,这江里上百种淡水鱼已濒临绝迹。

也就在那万县夜泊时,望着岸上的一片灯光,轮船上的大副同我在甲板上抽烟聊天,说他就躲在那驾驶舱里,目睹了文革武斗时一场大屠杀,杀的当然是人而不是鱼。三个人一串,用铁丝拴住手腕,统统被扫射的机枪赶下江去。只要一个被撩倒,这一串全拖进水里,像鱼上钩一样,劈劈拍拍一阵子挣扎,然后,像一条条死狗随江水漂去。可奇怪的是,人越杀越多,鱼越捕越少,要倒过来呢?该有多好。

人和鱼倒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大鱼和大人弄得都没有了,足见这世界并不为他们而设。

我这远房的伯父恐怕是大人中最后的一个,我讲的不是大人物,那什么时候都济济满堂,只要有庆典,只要有宴会。我说的大人是我敬仰的人。我敬仰的我这位伯父打错了针葯,本来住院只是肺炎,一针下去,只两个小时,便进了太平间。我听说过医院里杀人的事,总不愿相信他死得也这么惨。我就在那大动乱之中,最后一次见他,也是他第一次同我这毛头小伙子,说的是当时,正经谈起文学与政治。这之前,他只哄过我玩。他喉音深沉,能用世界语唱“国际歌”,还带点哮端。他年纪不大就有这毛病,说是战争时期烟草的代用品抽多了的缘故。他说战地弄不到烟叶子的时候,烟瘾上来了,什么都能抽,比如把白菜和棉花叶子烘乾了,也能抽上几口,人不论到哪种境地,都想得出办法。

他也总有办法逗小孩子开心。我大概是同我母亲赌气,绝食对抗,她为我盛上的鸡汤热面我故意凉着就是不吃,那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我人小也有人的尊严,弓绷在弦上,正僵持不下,眼看我母亲就要发火,等着我的只能是出丑。我这伯父拉我便走,领我上大街买冰淇淋去了。

街上刚下过暴雨,水流成河。他了军人的大皮鞋,挽起裤脚,涉水领我进了一家冷饮店,我足足吃了整整两大块雪糕,之后再也没有一次吃过那么多冷食。回到家里,我母亲见他拎着皮鞋那副狼狈样,也就笑了,我同我母亲之间的冷战便宣告结束。他,我这位伯父,才真正具有大人的风度。

他的父亲,更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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