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第20章

作者:高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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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死去的村庄,被大雪封住,背后默默的大山也都积雪覆盖,灰黑的是压弯了的树干,那灰的蓬松的该是杉树上的针叶,黯淡的影子只能是雪堆积不上的岩壁,全都没有色彩,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昏暗中又都明亮,雪好像还在下着,走过的脚印跟着就模糊了。

一个麻疯村。

也许。

也没有狗叫?

都死绝了。

你叫喊一下。

不必,这里有过人家,一堵断墙,被雪压塌了,好沉重的雪,都压在睡梦中。

睡着睡着就死掉了?

这样倒好,怕的是屠杀,斩尽杀绝,无毒不丈夫,先用肉包子打狗,肉馅里掺了砒霜。

狗垂死时不会哀叫?

一扁担打过去,打狗的鼻子,高明的打手。

为什么不打别处?

狗打鼻子才能顿时丧命。

他们就没一点反抗?全扼杀在屋子里,没出门一步。丫头和小儿也没逃得出?

用的是板斧。

连女人也不放过?

姦杀女人时更加残忍——

别说了。

害怕了?

这村子不能就一户人家?

一家三兄弟。

他们也死绝了?

说的是血族复仇,要不是瘟疫,或是发了横财,他们在河床里掏到金子。

他们被外人杀死的?

他们霸占了河床不准外人来淘。

河床在那里?

你我脚下。

怎么就看不见?

看见的只是幽冥中升腾的水气,这只是种感觉,这是条死河。

你我就在这死河之上?

对了,让我领着你走。

去哪儿?

到河的对岸,到那白皑皑的雪地里,雪地的边沿有三棵树,再过去就到山前,被雪覆盖的房屋压塌在积雪之下。只这段残壁还矗立,断墙背后可以捡到破了的瓦罐和青瓷碗片。你止不住踢了一脚,一只夜鸟扑扑飞了起来叫你心凉,你看不见天空,只看见雪还在飘落,一道篱笆上茸茸的积雪,篱笆后面是个菜园。你知道菜园里种有耐寒的雪里蕻和像老婆婆面皮样的瓢儿菜,都理在雪下。你熟悉这菜园子,知道哪里是通往这菜园的后门槛,坐在门槛上你吃过煮熟了的小毛栗,是儿时的梦还是梦中的儿时你也弄不清楚,弄明白要费很大气力,你现在呼吸微弱,只能小心翼翼,别踩住了猫尾巴,那东西眼睛在暗中放光,你知道它在看着你,你假装并没看它,你得一声不响穿过天井,那里竖着根筷子,筷子上扣着个蔑匾,你和她就躲在门背后牵着根麻绳,等麻雀儿来,大人们在屋里打牌,他们都戴着铜边的圆眼镜,像金鱼的鼓眼泡,眼珠突出在眼眶外面,可什么也看不见,捻的纸牌一张张凑到眼镜跟前,你们便爬到桌子底下,看见的全是腿,一只马的蹄子,还有一条肥尾巴拖得老长,你知道那是狐狸,它摆动摆动,变得邦邦硬,成了一条花斑母老虎,蹲坐在太师椅上,随时准备扑向你,你无法从它面前走开,你知道格斗会很残酷,而它就扑向你!

你怎么啦?

没什么,好像做了个梦,梦中的村庄落着雪,夜空被雪映照,这夜也不真实,空气好生寒冷,头脑空空荡荡,总是梦到雪和冬天和冬天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我想你,

不要同我讲这个,我不要长大,我想我爸爸,只有他真爱我,你只想跟我睡觉,我不能没有爱情也做爱,

我爱你,

假的,你不过是一时需要,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爱你!

是的,在雪地里打滚,像狗一样,一边去吧,我只要我自己,

那狼会把你叼走,把你内脏吃空,还有狗熊,把你抢到洞里成亲!

你就想着这个,关心我,关心我的情绪,

什么情绪?

猜猜看,你好苯哟,我想飞——

什么?

我看见黑暗中一朵花,

什么花?

山茶花,

我摘给你戴上,

不要破坏它,你不会为我去死,

为什么要死?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要你为我去死,我真寂寞,没有一点回声,我大声喊叫,四周静悄悄,泉水声也没有,连空气都这么沉重,他们淘金的河流在哪儿?

在你脚下的雪下,

胡说,

那是一条地下的暗河,他们都躬着腰在河上涮洗,

有一个刺探,

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真坏,

谁叫你问来着,喂,喂,好像有回声,前面,你带我过去,想过去就过去好了,……我看见,你和她,在雪地里,灰蒙蒙的夜,不甚分明,又还看得见,你在雪地里,一双赤脚。

不冷吗?

不知道冷。

你就这样同她在雪地里一起走着,周围是森林,深蓝色的树木。

没有星星?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也没有房屋?

没有。

也没有灯光?

都没有,只有你和她,在一起走着,走在雪地上,她戴着毛围巾,你赤着脚。有点冷,又不太冷。你看不见你自己,只觉得你赤脚在雪地里走,她在你身边,挽住你的手。你捏住她手,领着她走。

要走很远吗?

很远,很远,不害怕吗?

这夜有些古怪,墨蓝又明亮,有你在身边,就并不真的害怕。

有一种安全感?

是的。

你在我怀里?

是的,我依着你,你轻轻搂住。

吻了你吗?

没有。想我吻你吗?想,可我也说不清楚,这样就很好,一直走下去,我还看见了一只狗。

在哪儿?

在我前面,它好像蹲在那儿,我知道它是一只狗,我还看见你哈着气,腾腾的水汽。

你感到了温热?

没有,可我知道你哈出的是热气,你只是哈气,没有说话。

你睁着眼睛?

不,闭着,可我都看见了,我不能睁开眼睛,我知道,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我就这样看下去,你就这样搂住我,不要那么紧,我喘不过气来,我还想看,还想留住你,啊,他们现在分开了,在朝前走。

还在雪地里?

是的,雪有些扎脚,但挺舒服,脚有点冷,也是我需要的,就这样走下去。

看得见自己的模样?

我不需要看见,我只要感觉,有点冷,有一点点扎脚,感觉到雪,感觉到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心了,放心走下去,亲爱的,你听见我叫你吗?

听见了。

亲亲我,亲亲我的手心,你在哪儿?你别走呀!

就在你身边。

不,我叫你的魂呢,我叫你,你可要过来,你不要抛弃我。傻孩子,不会的。我怕,怕你离开,你不要离开我,我受不了孤独。你这会不就在我怀里?是的,我知道,我感激你,亲爱的。睡吧,安心睡吧。我一点也不瞌睡,头脑清醒极了,我看见透明的夜晚,蓝色的森林,上面还有积雪,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奇怪的夜晚,我就想同你永远待在这雪夜里,你不要离开,不要把我抛弃,我想哭,不知为什么,不要抛弃我,不要离我这么远,不要去吻别的女人!

79

我有个朋友来说,也是这冬天,下了场雪,他劳改的那时候。他望着我窗外的雪景,细眯起眼睛,像是雪光反射太强,又像是沉浸在他的回忆里。

有一个大地座标,他说,就在这劳改农场里,总有,他仰头望了望窗外不远处的一座高楼,目测了一下,少说有五六十米高吧,不会比那楼矮。一大群乌鸦围着尖顶飞来飞去,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转个不歇,还呱呱直叫。农场的队长,管这一帮劳改犯的,是朝鲜战场下来的老兵,立过二等战功,负过伤,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走路一瘸一拐。不晓得倒了什么楣,官到连长就没再上得去,打发到这农场来管这些犯人,成天骂骂咧咧。

妈的个屄,什么吊名堂?搞得老子都困不着觉!他一口苏北话,披着件军大衣,围绕座标转了一圈。

爬上去看看!他命令我。我只好把棉袄脱了,爬呗。上到半截子,风大,腿肚子哆嗦,再朝下一看,这腿简直不行,抖个不停。正是闹灾荒年分,周围农村都有饿死的。这劳改农场倒好,种的山芋和花生,队长扣下了一部分,仓库里堆着,没都上交。大家口粮定量还能保证,人就是有些浮肿,也还能出工。可要爬高,就虚得不行。

队长!我只好朝下喊。叫你看看顶上有什么东西?他也在底下叫。我抬头瞅。

尖顶上好像挂了个布包!我说。眼睛也冒金星了,我只好朝下喊。

爬不上去啦!

爬不上去就换人!他粗归粗,人倒不坏。

我下来了。

把偷给我找来!他说。

偷也是个劳改犯,十七、八岁的小鬼,在公共汽车上扒人钱包给抓来的,偷就成了他的代号。

我把偷找来了。这小鬼昂头瞅着,不肯上去。队长发火了。

又没叫你去死?

偷说他怕跌下来。

队长下命给他根绳子,又说,再爬不上去,就扣他三天口粮!

这偷才腰间系了根绳子,上去了。底下望着的都替他捏把汗。他爬到还剩三分之一的地方,上一格,在铁架上扎一问绳子,总算到了顶。成群的乌鸦还围着地盘旋。他挥手赶着乌鸦,从上面悠悠飞下来一个麻袋。大家过去一看,叫乌鸦啄得满是孔眼的麻袋里竟半口袋的花生!

妈的屄!队长骂开了。

集合!

又吹哨子。好,全体集合。他开始训话。问哪一个干的?

没一个敢吭气的。它总不会自己飞上去吧?我还当是死人肉呢!也都忍住,没一个敢笑。

不交代出来,全体停伙!

这大家都慌了,互相瞅着,可大家心里明白,除了偷谁能爬上去?眼光自然都落到他身上。这小子低头,受不住,蹲了下去,承认是他夜里偷偷搁上去的,说,他怕饿死。

用绳子了没有?队长问。

没用。

那你刚才还装什么洋蒜?就罚他妈的王八蛋一天不吃饭!队长宣布。

众人都欢呼起来。

偷儿放声哭了。

队长一瘸一瘸走了。

我还有个朋友,说他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同我商量。

我说行,说吧。

他说这事说来话长。

我说长话短说。

他说再简短也得从头讲起。

那你就讲吧,我说。

他问我知道不知满清的某位皇帝的御前侍卫,他对我说了这皇帝的圣名和年号,以及这位侍卫长官的姓氏大名,说他就是这当年的显贵直系七世长孙。这我完全相信,并不惊奇,他那位先人是历史的罪人或皇上的功臣,同他如今也不会有多大的牵连。

可他说不,这关系很大。文物局、博物馆、资料档案馆、政协和古董店的都来找过他,反复动员,弄得他烦恼不堪。

我问他莫非手上保存了一两件什么珍贵文物?

他说你还说少了。

价值连城?我问。

连城不连城地不知道,总归是无法估量,别说百万、千万,几个亿都不见得打得住。他说那不是一件两件,从殷商以来的青铜礼器、玉壁,到战国的宝剑,更别说历代的珍希古玩、金石字画,整整一个博物馆,早年刻印的线装的藏品目录就足足四册。这上善本图书馆里可以查到,要知道是从他七世祖起一辈辈累集,直到同治年间,二百年来的收藏!

我说这传出去当然不妙,我开始担心他的安全。

他说他安全没问题,主要是他再也不得清静,连他们家中,他们是个大家庭,他祖父、父亲、叔伯各房的亲戚都接连来找他,吵个不歇,他头都大了。

都想来瓜分?

他说没什么可瓜分的,那十几万册古籍、金银、瓷器和别的家当从太平天国到日本人到各派军阀就不知烧过抢过多少回,之后从他祖父、他父母手上又不知上交、变卖、抄家过多少次,他现在手上一件文物也没有。

那还争什么呢?我有些不解。

所以这事还得从头谈起,他说,十分苦恼的样子。你知道玉屏金匾楼吗?这打个比方,他当然说了这藏古籍珍宝的楼的名字,史书、地方志和他祖上的家谱里都有这楼名的记载,如今他南方老家文物的部门人都知道,说是太平军进城放火的时候,基本上已是一座空楼,大部分古籍风声吃紧先已运到他们家的田庄去了,至于目录上的这批珍宝,后辈家人中一直传说,都偷偷窖藏起来了。他父亲去年病故之前才告诉他,确实理在他故宅的什么地方,准确的地点父亲也不知道,只说他祖父传下的他曾祖的一本诗文手迹里有一张墨线勾画的故居庭院的全景,庭台楼阁,花园假山,错落有致,画的右上角写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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