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传(田本相)》

第29章

作者:曹禺

大跃进像一阵突兀而来又倏忽而去的龙卷风,很快就在大地上消遁了。报喜的锣鼓声停歇了,震耳慾聋的口号声隐没了,人们平静下来了。农村在实行“瓜菜代”,城市也压缩着粮食分配定量,市场显得那么冷清萧条。在寒冬腊月里,人们咬咬牙去买五元一斤的高价糖果,希望能增添一些卡路里,抵抗严寒。不少人,因营养匮乏而浮肿了。在平静的秩序中,人们忍受着,毫无怨言。

灾难总是结伴而行的。偏偏中苏关系这时也紧张起来,苏联公开撕毁合同,撤走专家,勒索抗美援朝中的军事赠款。正当中国人民勒紧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他们真像穷凶恶极的恶棍,把绞索套在中国人民的脖子上。蒋介石也乘机叫嚷反攻大陆,一向友好的印度在苏联唆使下挑起中印边境冲突。那是一段十分艰难的岁月。

正是在这样一种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曹禺的创作意识又得到一次激励和触发。虽然,还是领导上给他下达的任务,但确也有他的现实的感受。由他和梅阡、于是之合作,开始了《卧薪尝胆》的创作。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越是把刀架到脖子上,越能显示民族的骨气。曹禺的生活本来就是朴素的,他能喝点酒,但也不是嗜酒入迷,杯不离手。他从不讲究吃和穿,更不是美食家。但是,每天的餐桌上,难得见到鱼和肉,有时又难免是“三月不食肉味”了。他和普通市民一样,是每月配给的半斤猪肉、三两食油。连北京最普通的大白菜都成为稀罕物,每天三餐,就是最好的享受了。但是,听不到人们的牢騒,也听不到人们的怨愤,反而是把腰带扎紧,更加愤发地工作。困难出英雄,义愤出诗人。搁笔数年的曹禺,为一种热情激荡着,他的创作慾望又燃烧起来了。

他是不轻易动笔的。在抗战期间,曾经试过历史剧的创作,《三人行》半途而废,《李白和杜甫》没有写成。如今,他又面临着题材的挑战,谈何容易。他先从广泛地搜集和阅读历史资料入手,从《史记》等正史到《越绝书》、《吴越春秋》等野史资料,从《东周列国志》到一些古典戏曲本,凡能找到的,他都找来看了。

卧薪尝胆的故事,是一段流传了千百年、家喻户晓的故事。把它搬上舞台,而且写得别开生面是很不容易的。当时,戏曲舞台上有一股“卧薪尝胆”热,几十种戏曲本子出来了。他是不会沿袭别人的,也不想走别人走过的路。这一次,他接受了《明朗的天》的教训,不想再按图索骥了。梅阡同志回忆说:在开始构思阶段,就不是就历史而写历史,曹禺就是想写人物,写勾践,写夫差,写伯,写范蠡,写伍子胥……,琢磨人物性格,以人物性格写出历史来,这恐怕可以说是“以人带史”吧!

他先不急于搞提纲,他总是让我和是之先想细节。①写作时,他和梅阡、于是之都住到北京西山脚下的一个僻静的院落里,没有人打扰他们。他每天很早就起床了,带着一个笔记本,想到一点,就写在笔记本上。西山的空气清新宜人,他忘记了小鸟的啼鸣,也顾不到欣赏潺潺流水、苍松翠柏。他踽踽而行,沉凝在思索之中,不知走出多远,有时连吃饭都忘记了。

他把所有的史料都熟读了,觉得还不够。春秋战国时代的风俗、教化、服饰、陈设这些细节他都注意到了,每个细小的地方都思虑过了。他以为还必须做更深入地细微的把握。为此,给他的老朋友沈从文写信请教。沈从文正在从事古代服饰研究,便给他写来长信,详细介绍了战国时期吴越社会各方面的状况。在刻画性格上,他有他的想法。梅阡同志说:当我们集中力量琢磨人物性格时,他的构思是有特色的,就是采取性格对比的表现方法。他对我们说:“没有对比就没有戏剧。人物性格要对比着写,性格的鲜明性通过对比表现出来,互相衬托。”这是他的构思的特点,也是他对历史人物作了研究之后,琢磨出来的路子。他确实是善于应用对比的戏剧艺术表现手法的,勾践和夫差对比,伍子胥和伯对比。伯这个人很漂亮,衣着华丽,察言观色,巧于辞令,明君之过,不敢直谏。第一幕,夫差要杀勾践,伯也顺着说要杀。夫差改了主意要放,他也顺着说要放,而且讲出一套言辞来顺附夫差之意。曹禺看了许多史书,看到许多佞臣的劣迹,才写出伯这个人物伍子胥的性格同伯形成鲜明对比,“他为人精诚廉明,但又专横残暴;倔强忠直,却又骄傲自负”。他敢于直谏,气盛,话不多,总是那句话:“老臣以为不可。”不是那种巧言令色的人。对比之下,伍子胥和伯这两个人的性格特色都写得异常鲜明。范蠡和文仲也是对比写的。范蠡善于外交,文仲明于内政;范蠡精明,风度翩翩,文仲朴拙,忠心耿耿,是个老黄牛。

在场景上,曹禺也是运用对比的手法。第一幕越国会稽大火漫天,吴军烧杀掠抢,山河破碎,勾践辞庙。第二幕吴国烟笼春水,草木欣荣,馆娃宫畔,遥见雕栏玉砌的姑苏台,气氛静谧安然,与第一幕形成对比。第三幕越国大旱,日轮当午,火旗焰焰,烈日杲杲,百姓苦不慾生。第四幕会稽近郊,一夜透雨就要晴霁的江南景色,水足土润,满眼是茁壮的禾苗,透露着勃勃生机。第五幕又回到第一幕,15年后的一个秋收季节,清晨阳光洒满江岸,江流蜿蜒,越国战舰云集,大小渔船往来如梭,田野稻穗累累,江岸禹庙焕然一新,同样是对比写的。

对比,这是曹禺独特的东西,在这出戏里把它运用得恰到好处。在艺术细节上,他也是对比写的。①对比,是表现方法,但也不单是表现方法。一个杰出的艺术家,他对艺术技巧的把握,是同他的美学思想分不开的;同时,也是对艺术创作规律进行不断探寻的结果。曹禺是一个深谙戏剧三昧的剧作家。他的对比艺术,是对真与假、美与丑、刚与柔、浓与淡、动与静、常与反等对立统一的把握和运用。在对比中展开矛盾斗争,在对比中寻求美的和谐和完整。在此剧创作中,又一次展现了他的艺术才华。在梅阡、于是之同曹禺的合作中,他们深深感到曹禺剧作的艺术内涵是深厚而宽广的,具有一个杰出艺术家的谦虚和胆识。梅阡说:他总是让我们设想尽可能多的细节来,他不愿听那些大而无当的意见。我们设想的一些细节,他采纳了,像勾践劈石,勾践怎么尝胆以及具体的环境,他采用了。有些就没用,我们设计了勾践看到墙角的蜘蛛网,风吹掉了,蜘蛛又吐丝织网。这样的细节,他就没有用。他总是说,表现人物有一种方法,两种方法,三种方法,还有没有第四种、第五种?一定要找到最能表现出这个人物性格的方法。灭吴之后,勾践在吴宫里发现了一个枯胆,这个细节没用,而是由苦成送胆。挖空心思去想细节,通过最恰当的细节来塑造人物。他根据人物性格及其发展,对各种细节加以筛选,从不急于求成。有大的情节又要有艺术细节,才能引起观众的兴味。西施这个人物,各种卧薪尝胆的戏写她,都离不开美人计。曹禺说,我们不搞美人计,怎么处理这个人物?是献给夫差还是送给夫差。为什么叫西施?曹禺解释成“西村的姑娘”,这样一解释就好了。是被夫差虏走的。怎么虏走的?曹禺的意思是托举,我们很欣赏这个设计。在舞台上是十分绝妙的。①在当时已经有了数十部关于卧薪尝胆的剧本,曹禺坚持要搞出自己的新东西来,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境界。梅阡和于是之也赞成这样一个想法。曹禺对两位创作伙伴这样说:要写一种人物性格,人物的感情,要构思戏的冲突、悬念,你就要了解世界文学作品所达到的高度。写一个悭吝人、守财奴,古今中外都有人写。莫里哀的阿巴公,《儒林外史》中的马二先生,都写出此类人物性格的高度,你要再写这种性格,就要写出自己的东西,才能留下来。一个人的残忍,有吕后的残忍,剥皮挖眼,还有各式各样的残忍。只要了解了诸如此类人物的性格高度,再写这种残忍,才不会重复,才会超出已经达到的水平。不熟悉这些,就不会有独特的创造;没有这种独特的创造和发现,是写不出好作品来的。②

于是之也这样说:“曹禺同志读的剧本很多,当我们设想出一些细节和语言来的时候,他常说,‘普通普通’,‘现成现成’。因为他看的剧本太多了,哪些是落在人家的套子里,他很清楚。这样,他就不会重复,总是想出新点子来,搞出新的东西。”于是之说,曹禺非常重视戏的结构:他很讲究剧本的结构。他常说写戏同写小说不一样,这是针线活,该叫谁上场就正该他上场,该叫谁下场就正该下场,这是不能粗心的。夫差在吴国养马,我们搞了几遍提纲,曹禺也拿出一个提纲。他说该让天霸上,我们对他这个构思一时还想不通,天霸怎么进吴宫呢?曹禺说:“怎么上,你们别管。”天霸带着铁犁来见范蠡,这场戏把天霸的性格写出来了,把戏串得更绵密了。写文仲时,他给了勾践一句话:“人真是难用啊!”这场戏是这样的:苦成骂勾践没有骨气,为勾践听到,要卫士把苦成抓来。文仲说不可以,勾践很不高兴反问他:“这是为什么?文大夫,百姓可以这样侮骂我吗?”文仲说:“大王动怒了吗?大王应该高兴才是。”勾践还不理解,文仲说:“越国无以为宝,惟有民气为宝。”他劝勾践“应该多想一想‘天高听卑’这四个字啊!君有错,臣应该谏;君圣明,臣才能够直言。”文仲还建议请苦成来见一见。就在这时,勾践十分懊恼,独白道:“文仲的话说得太重了。‘邀买民心’?他的话是很不入耳的。人真是难用啊!正直能干的往往不驯顺,不驯顺!”在这些地方,他把勾践的性格写了出来。这一笔,说明曹禺的天才。他对吴越春秋看得很深刻。他的情节和性格创造是水rǔ交融的。他常说:“一个戏能否成功,一是看人物,一是看结构,一个是看语言。”这就说到家了。①梅阡和于是之都说,曹禺对戏剧语言的运用是高度重视的。譬如写胆,他把《本草纲目》都借来看了,还有其它关于胆的知识资料。看得多,写起来就游刃有余,挥洒自如。胆的独白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他常说,语言功夫不到,人物性格就出不来。苦成、鸟雍都是劳苦群众,讲一件事,但各有各的讲法。在这些地方,曹禺字斟句酌,反复推敲。他自己朗读勾践的独白,他念了又念,连语气都琢磨到了。还有每个人物的第一句台词和最后一句台词,他很注意。第一句台词是人物亮相,是人物给观众的第一印象,他注意写好,这是他的苦心所在。吴王夫差第一幕出场,第一句台词是:“美——美丽的大火啊!”这一亮相就非同凡响,一下子就抓住了观众。于是之回忆说:他常看着笔记本琢磨台词,他对每一个词的轻重、分寸,都具有一种语言的敏感。推敲每一个字,每一句台词的韵律感。他很讲究味道,他会唱京剧,他的语言韵律感、节奏感很强。《雷雨》的台词是可以按京剧的拍板来朗诵的。①于是之不无遗憾地说:“《胆剑篇》的结尾没有听取曹禺的意见,这是想来令人遗憾的事。曹禺设计了一个结尾,越军占领吴宫后,正下着大雪,一个年老的吴宫宫娥,正在夫差的房子里摸着一个东西——胆。问她为什么摸它,她说,是夫差常常尝的。夫差也跟勾践一样卧薪尝胆,而且说着:‘你是否忘记那场败仗了!’当然,这是历史上没有的。我们对这个结尾泼了冷水。我们当时想的勾践、夫差都是实有所指的,想得太实了,但是,从今天看来,曹禺想得比我们深,这正是他的才华所在。”②

是的,曹禺的才华仍在。如果说写《明朗的天》还很拘谨;而这次稍有放开;但也只可以说是放开了一点。有形或无形的,内在的和外在的禁律还在束缚着他。

1960年8月,历史剧《卧薪尝胆》完成,开始征求意见。1961年3月10日,先是听取了历史学家齐燕铭、翦伯赞、侯外庐、范文澜、吴晗等人的意见。3月13日,作协召开了《卧薪尝胆》座谈会,林默涵、刘白羽、张光年、袁水拍、张天翼、严文井、巴金、沙汀、郭小川等人出席了会议。袁水拍提出可否将剧名改一下,在“胆”字上下功夫,后来,根据这一意见,将此剧改名为《胆剑篇》。7月起,该剧在《人民文学》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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