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成真记》

第32章 不能再搞了呀

作者:曹树厚

1966年5月16日,文化大革命开始一个阶段后,国营十万大山林场,成立了三个造反战斗组织,三方声言都是保卫伟大领袖毛泽东的。以黄亮明为首的一些人,成立的造反组织,叫做保东造反战斗司令部;以高用才为首的一些人,成立的造反组织,叫做卫东造反战斗司令部;以许品章为首的一些老工人,成立的组织,名称稍有不同,叫做保卫毛泽东“造反”战斗司令部,把造反两个字,用引号引上。当时,许品章心里感觉好生奇怪:毛泽东主席不是好好的吗?全国工农商学兵都拥护他,爱戴他;刘少奇等战友对他忠心耿耿,他老人家为什么还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发动群众成立造反组织呢?但是,许品章为首的老工人,抵不住排山倒海的造反浪潮,把保卫毛泽东“造反”战斗司令部带的引号,赶快取消了。

县城各单位揪斗领导干部的行动,铺天盖地而来。“把当权派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到处在喊叫,到处在高呼。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当权派是万长青和龚工,这次政治运动的斗争对象,临到万长青和龚工的头上了。

造反派的斗士们,在林场大礼堂和几栋楼房的走廊里,贴满了大字报,揪斗史枝。万长青。龚工。

史枝副县长被揪到林场来批斗了几次。史枝是管林业的县长,所以,县林业局的造反派,经常把史枝揪去斗。十万大山林场揪来斗的几次,他的爱人庄肃每次都陪着来。她一到林场,首先就找三个造反组织的头头,向他们说:“老史是当权派,你们斗他是应该的,我不敢干涉。但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你们一定要打他,就请你们打我。”

实际上,各单位斗上一级的当权派,是走过场,所以经庄肃这样一请求,打史枝的轻重,就属于轻度一级了。

斗本单位的当权派则不是这样。万长青的颈项上挂着10斤重的黑牌子挨斗,黑牌子上写着“罪该万死”四个大字。头上戴着三尺高的竹篾帽子游行,竹篾帽子上写着“当权派万长青”六个大字。国营十万大山林场五个生产队,今天这个队揪去斗,明天那个队揪去斗,斗了一次又一次,斗的次数算不清。在场部一次斗争万长青的大会上,黄亮明带着大家奋勇高呼“打倒三反分子万长青”的口号。万长青坚决不承认这个罪名,他举手高呼毛主席万岁!抬头问黄亮明:“你们不要用三反分子来压俺,俺没有反对共产党,没有反对社会主义,没有反对毛主席。俺请你们向俺讲清楚:斗俺的原因,到底是啥?俺犯的到底是啥罪?”

黄亮明走近万长青,把万长青的头强行按着低下来,且一脚将他踢倒跪在地面上,怒斥说:“你这个当权派好不老实,胆敢质问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你问为啥斗你?你犯了啥罪?告诉你万长青:这次运动是斗当权派,谁叫你是当权派?”

万长青又抬起头来,问黄亮明:“我是贫雇农出身,我是共产党员,我会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毛主席吗?你们是什么阶级观点?你们将阶级斗争对象搞错了。”

黄亮明怒不可遏,命令他的战斗员,打死这个死不改悔的当权派。于是你一拳,我一脚,把万长青打得胸塞气绝。黄亮明的部下肉胖子,连忙拿来一盆冷水,泼在万长青的头脸。胸口上,万长青才又苏醒过来。黄亮明说:“我问你万长青:反右倾时,吕好新是贫雇农出身,是共产党员,他会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毛主席吗?你为什么命令我领着反右倾积极分子斗他。骂他。打他,把他整死了呢?在反右派运动中,你叫我做运动的积极分子。现在,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也要做运动的积极分子了。你经常教导我: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要我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打倒一切无产阶级敌人。我跟你讲:今天,你是无产阶级的敌人,我要不忘阶级斗争,我要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我要打倒一切无产阶级敌人。根据你教导我的这个理论,我要打倒你这个无产阶级的敌人,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天,万长青回到宿室,一头倒在床铺上,感慨万千:这不是重演反右派运动中斗易之初。曹厚树的做法了吗?跪是一样,打是一样,骂是一样,斗是一样。做法完全是一样,一模一样。回忆起来,自己过去领导搞的运动,不都是用跪、打。骂。斗的办法吗?反右派运动斗的是知识分子,当时像黄亮明这些运动积极分子,在斗易之初。曹厚树时,他们把知识分子说成是罪名;如今,文化大革命运动,他们把当权派说成是罪名,这是一脉相承的逻辑嘛!

更有一件事情,使万长青想到了自杀。河北省老家的老婆,过去,就与他吵过一次架,要求离婚,前几天,老婆向他写来一封信,说他是人人都要打倒的当权派,说他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这一次,一定要同他离婚,信上写道:

长青:

……你是湖北省十万大山林场那个单位的当权派,一定也像咱们这里的当权派一样,被批斗得臭不可闻。咱们这里,连三岁的小儿童,都是一天到晚喊打倒当权派。当权派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这一次,俺坚决同你离婚。长青,请你做做好事吧,不要害俺,也不要害你的儿女。两个孩子俺都带走,孩子们不姓你的万;俺嫁到哪家,孩子们就姓哪家姓……

这封信好厉害!简直把万长青推向了永离人世的边缘,他忍受着打伤的疼痛,慢慢地从内小问的床铺上爬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外小间,把房门紧紧闩好。他又到内小间,从床铺底下,拿出捆行李用的麻绳,放在外小间的写字台上。最后,他在藤椅上慢慢地坐下,在写字台上,用党章给他的权利,向党中央写信。他在信中最后写道:“这多年,我把大部分的精力和光阴,用在摧残自己同志的政治运动上,用在自己打倒自己的口号上,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万长青写完他给党中央的信,坚信自己正在进行的自杀,是在为他的党做着一件有重大意义的工作:用死谏来提醒同志们,不要再做摧残自己同志的蠢事,不要让人家用自己的口号来打倒自己,绝对不能再搞文化大革命。他对文化大革命提出了“不能再搞了呀!”的恳切呼声,他心里认为英明的党中央能听到他的呼声。因此,他极为冷静地做好麻绳圈套,极为安详地将头伸进了麻绳圈套。

万长青书记在写给党中央的信中,也体现了人民思定的心愿。从反右派到文化大革命,人民通过自身的深切体会,盼望不要再搞运动。历史前进到1978年,党中央宣布不能再搞文化大革命,把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这既合乎党心,也合乎民心。万长青书记呀,你对文化大革命提出的“不能再搞了呀”的呼声,党中央听见了。

万书记在写给中国共产党中央的信中,提到了没有公平对待我。我是全中国千千万万技术人员中的一人,我是全国各行各业知识分子中的一名,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有事业心,有爱国心,为什么有的人不知道?我在运动中,也想过自杀,想过好几次。但终于活了下来,什么原因?我要感激我的一个好梦,是这个好梦给了我活下来的力量:我作为一名造林的技术人员,梦想在中国造一方人工大森林,这个梦想不成真,一定不死,一定不自杀。在政治运动中,我亲眼看见很多人自杀了。你们为什么要自杀?难道你们没有梦想吗?唉,唉,唉。

我还要感激我的爱人辛小化。是她给了我活下来的力量。在反右派运动中,当她的姐姐离开了我,我可能自杀的时刻,她拉着我的手,到东山乡人民政府,领未了结婚证,给了我甜蜜的爱情。那次我没有自杀,我真要感激我的妻子辛小化。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龚场长也受到了无数次的斗争,斗的次数也是数不情。不久,黄亮明等人抢走了林场的公章,夺了龚场长的权。他们结合夏青为林场革命委员会主任,他们称夏青为无产阶级的领导干部,称龚工为走资派。夏青发号施令,成了国营十万大山林场的第一把手,她多年梦寐以求的目标,终于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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