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去!到美国去!》

第二节

作者:查建英

1

“反右”那年,伍珍家出了点事。

伍珍父亲所在单位开党委会,投票给一个干部的“右派”问题定性。伍珍父亲那时正生病在家,消息不灵通,平素对这干部印象蛮好,就让人代投了反对票。结果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给那干部戴了“右派”帽子。

由于伍珍父亲包庇“右派”的铁证如山,单位党委考虑他一向积极正派,勤勉忠实,决定从宽处理,只将他定为不戴帽的“右派”。

伍珍父亲痛不慾生,数夜不眠,写了长达49页的检讨。单位见此人态度尚好,开了两次批判会,给了个留党察看,竟没有开除,也没有下放。

这事本来闹得不算大,谁想伍珍妈此时插了一杠。她坚持要划清界限,竟然把婚离了,而且女儿也不要。夫妻俩虽然从来没热到什么程度,过日子罢了,可离婚这种事,伍珍父亲是做梦也不会想的。这一下就终日萎靡不振,本来就一个绿豆芽的细瘦身架,愈发有点斯人独憔悴的味道。但在单位还是积极。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伍珍正在幼儿园里欢欢实实地淘气,不知怎的一下子,恨她烦她的阿姨们纷纷只向爸爸告状了,妈妈的远门出得没完没了,直到后来伍珍干脆把有妈妈这回事忘了。

上小学时爸爸又结了婚。

新妈妈比伍珍爸爸大7岁,行政级别也高7级。“文革”开始后,她时常办家庭学习班,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地分析教训,动不动就罚伍珍背语录、背社论。有时还要举她死去前夫的先进事例来开导启发。父亲对这次婚姻仿佛受宠若惊,老是泪水涟涟地恭听妻子的教导,那道感恩的目光活像一条忠实的狗。伍珍起初对后母有股本能的忌恨,后来看父亲那副木讷顺从的神态,再看后母那股叱咤风云、口若悬河的气势,不禁渐渐受了魔力一般,对后母又敬又畏起来,父亲反倒成了一只提不起的烂鞋帮。  

2

在那个撑死够得上二流的中学里,伍珍的大脑简直算得上神童。她光动小脑就永远考第一。当然那些年的考试也不过充充样子而已。

虽然出落得日益清秀伶俐,伍珍穿衣打扮却从没离过谱。两身国防绿裤褂染了褪,褪了染,短了接,瘦了改,像两张皮似地包了她五六年,把她发育期体型的变化掩饰得无影无踪。尤其当上宣传委员后,她更加看不起那班把毛刷子梳得翘翘的,偷偷在黑扣袢鞋里穿浅色袜子的小姑娘。她起早忙晚,把心计都用在出板报、做好事、和落后生谈心这类上进的事情上,自觉比班上那帮女孩子成熟得多。

14岁来月经时,她吓得坐在马桶上不敢动。一天换了五次内裤血还汩汩不断,她万念俱灰,那些心比天高的理想眼看毁于一旦。直到第二天她爸爸拎着一叠脏内裤,鬼头鬼脑地去向老婆汇报,女儿的理想才有了救。

串联她差一步,没赶上。此后的每个寒暑假统统献给了街道居委会或者拉练割麦子。要么就学毛选,写心得和大批判稿。上进的事情是老也干不完的。

父亲当年那滴污点,每次填表、总结,伍珍总得啰啰嗦嗦写上一大篇。久而久之成了一道手续。走形式的事儿,并不太痛苦。但一件亏心事老提醒来提醒去,让人上进起来须得花上十倍于常人的辛苦。

中学毕业时上山下乡的热潮正方兴未艾。伍珍这个独生子女也坚决得不能再坚决地去了陕北。

陕北小村里那份苦,把伍珍那份要强的心硬给泡苦了。

穷,她有思想准备。可一担水走十几里山路,一条被全家人伙盖,一条裤全家人轮穿,一年到头起早贪晚刨那几亩土坷垃,把人使得比牛还狠,到头来过年连口猪都杀不起。这是她没想到的。农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能安贫若素,能认命。伍珍不能。

落后,她也有思想准备。可请神打卦,大办红白喜事,前庄的光棍偷遍了后庄的寡妇,哥俩伙用一个老婆,80%的成年人目不识丁,这又是她没想到的。农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能知足常乐,能认情忘理。伍珍不能。

米脂的小媳妇个个打扮得跟妖精似地,有俩钱就想着赶集扯花褂子。她们风风光光地在地里露出半截死也晒不黑的细腻膀子,圆胳膊上的肉段段全是活的,一辆独轮小车推得要飞。两只鼓胀的奶子也跳跳地收不住。她们对那些看直了眼的壮汉子的下流话满不在乎。穷村里能娶进这么几个风流娘们,一村人都脸上有光。小伙子们白天累个臭死,一到晚上就像喝醉酒似地两眼炯炯有神。

伍珍还是穿她那套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还是把所有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全梳到脑后去。红头绳不系系橡皮筋,橡皮筋又没缠彩线,断了打个结再勒上,时常把一根根粗硬的头发连根勒掉,缠绞在失了弹性的皮筋上。

村里公粮年年交不齐,家家户户拖着一屁股债。倒真应了虱子多了不痒的老话。传达学大寨赶大寨的文件时,支书半点痛心的表情也没有,上岁数的劳力照样打瞌睡,年轻人照样打情骂俏。

因为伍珍突出的积极表现,她渐渐成了村里唯一下大田的模范知青。一块儿来的其他人上调的上调,病退的病退,还有的结伙去了东北兵团,哩哩啦啦走了一个净。

支书也不过初小程度,念个文件什么的老抓伍珍的公差。她尽力不去看灯影憧憧里那群一脸菜色倦容的老乡们,不去注意空气里呛鼻刺心的旱烟味儿和混着葱味汗气的臭屁人气,她只管一字一句念她的文件。脖子挺得老直,全身绷得死紧死紧,连手上的文件都被她攥出了十个黄渍渍的汗印子。这时候若是谁冷丁照她后背打一拳,她肯定立刻断成两截,弯也不弯,晃也不晃。

夜晚孤鬼似地躺在老知青户的土炕上,对着孤鬼似的半轮月亮,恐惧与委屈把她生生折成了一张弓。她就那么僵僵地蜷缩着,一夜一夜地不敢合眼,也不敢翻身。白天她的笑声里掺进了一丝神经质的*挛,短而高尖,再不那么平直坦荡,倒让人联想到一个人连打几个哆嗦时发出的不能自制的呵声,由于空洞无当而令人平白地不自在。

可她还是撑着笑,撑着干。晚上歇了工,无缘无故要去老乡家坐板凳。老乡没什么话说,伍珍能找出的话也有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她也必须坐足两个钟头。逢到嘴碎的婆姨家,家常里短、鸡鸣狗盗的事顺口跟她抖落一车,伍珍就苍白了脸委婉地跟人家宣传起大道理,弄得婆姨们下回老远见她过来就上门板。

暗地里,伍珍满腹狐疑。她先是觉得父亲的老问题把她给坑了。档案上那么大一块污点,当然挡了她上调提拔的路。后又觉得是这帮农民作梗。自己明明尽了全力搞好关系,这帮“土八路”却毫不买帐,老是跟自己生分。连支书也在内,分明拿自己当笑话似的,使唤来使唤去。

从小到大,伍珍历来对大大小小的考验习以为常。这次却眼见有点挺不住。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鬼地方考验来考验去,考验到驴年马月才有出头之日呵。  

3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压根儿就没打算再看第二眼。

五短身材,粗粗巴巴土得掉渣儿。乍一看,怎么也想不到是个知青,倒像在这山沟沟里混了半世。第二回碰上了,伍珍还把他当成是进过高小的土会计。不定和哪个头儿脑儿沾的亲,才捞到公社会计这么个美差。瞧他见到自己那副发怵的蔫样儿,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大台盘的货。

可是人家开口了:“你是二十七中来的吧?”

伍珍吓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他搓搓手,看着地:“我比你早来两年,瞧着你们那几个进村没多久,我就调公社了。”

伍珍更意外了:“你也在北窖堡干过?”

他说:“没。在南窖。进新知青那天,找我们几个去帮忙砌灶来着。”

伍珍一点印象也没有。是了,那天一来就嚷嚷着要去种扎根树,恨不得立马就挽裤腿子下大田,压根儿顾不上安置家当的一伙人。

都是北京来的。这就算认识了。知道了他叫余宝发。连名字也土得可以。

从此每趟走公社,必能见到。一开始不过三言两语,后来便能坐上个把钟头。余宝发还借了饭缸子给她打过两回饭。

他仍是那副蔫头蔫脑的架式,往往只有点头的份儿。但他被伍珍接受了。与其说是作为谈心的朋友,不如说作为一个忠实的听众。有几次,伍珍注意到余宝发眼里流露的同情,这让她不太舒服。她不需要怜悯,尤其是出自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有时诉诉苦的慾望是这么强烈,简直不容许她驾驭。一不留神,她那两片薄嘴chún就向两边搭拉下去了,一副苦相自己看不见,人家可是长着眼睛。余宝发极少直视她,偶尔四目相撞,他也急忙掉开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拨拉拨拉算盘珠,推推墨水盒什么的,老大不自在。有几次她拿眼角的余波瞥见他偷偷地盯着自己,很注意很关切的神气,又惴惴不安随时准备逃开。伍珍很久没有感到自己这种威力了。就是在中学里当班干部时,人家怕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手里有那么点权力,那种怕倒不如说是恨,是嫉妒。逮着机会人家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整。余宝发情况不同,他凭哪样怕自己?真要论地位,自己这个空头模范知青倒不如人家的公社会计有来头有“份儿”。他当然更犯不着嫉恨自己。光冲他这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的脾性,就属于那种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男人。他的好处在于不仅可靠,而且善解人意。这倒不是他说过什么聪明话,热乎话,主要是他那双关切的眼睛。偷偷地被他这么盯着,她起初觉得酸酸的,慢慢地却不仅不讨厌,而且不点享受的味道了。好比一只手掌轻轻地抚展着她心里的一片褶皱。这安抚根本没人看见,没人知道,自然也没人笑话。即便伍珍本人,也装作浑然不知,并不欠他的情,也没有买他的帐。

笨手笨脚献的一些小殷勤,替她跟供销社的熟人讨个处理价呀,借她个手电棒走山路呀,非说他多出一挂辣椒吃不掉呀,虽然惹她肚里发笑,也就随他去了。

这个男人实在不讨厌。

那年夏收特别累人。算得上少见的好年成。干是干,没有往年那么干。麦子竟然黄得晃眼。

公社里组织麦收,余宝发也给派下来了。跟着一个副书记。副书记给派了村里最好的房,余宝发自己主动提出就暂住知青户的老房。老房本有一男一女两间,中间隔着共同的灶房。女的那间如今只有伍珍住着。男的那间人走光后一直当成了队里开会办班的地方用,有时也放放农具家什。眼下劳力都忙收麦子,会自然没得功夫开、炕又是现成的。余宝发原本是个知青。全都顺理成章。

这下两人成了独门独户的邻居。

本来也不至于挺不过这关。偏赶上下来的副书记是个能来事的主儿,刚到就拉起个青年突击队,听说村里有这么个模范知青,连是男是女都没问,就封了伍珍一个副队长的头衔。

这下子较上了劲儿。天黑洞洞的就下地,顶着月亮还在打场。几天下来人疲得站着就能困觉。为了在副书记面前挺过这一关,伍珍发了疯似地干,即便割不过打头的,也拼命咬着牙往上撵。

到第三天上,伍珍爬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头沉得像一只大秤咜,两条腿灌了铅似地迈不开步。勉强咬着牙干过前晌,后晌起阵法竟然全乱了。眼看让别人甩下老大一截,越着急越乱砍起来。手也不听使唤了,居然把解放鞋的橡皮头上砍出几道大裂口,因为没穿袜子,连脚趾头都流出血来。车把式渐渐跟上来,大老远冲着伍珍撅得老高的屁股嚷:“那谁家婆姨呀,捆不起个麦个子来!”

伍珍这才知道自己慌忙中好几个麦个子都没扎牢。一时急火攻心,左手搂得低了些,右手的镰刀凭带惯性杀上去,登时手指一辣,鲜血哗地流了满巴掌。

车把式听见前头一声惨叫,扔下麦个儿,嗵嗵嗵跑上来,从地上抓一把干土就往伍珍的大血口子上糊。

那天夜里,她接连不断地做恶梦,一个比一个更可怕,好几次吓醒过来,却又记不清怕的是什么。最后一次梦见被一大堆叫不出名的动物围着。这些怪物并不靠近她,却又不放她走出圈去,然后接二接三地怪笑起来。那声音似人非人,让她先是毛骨悚然地掩起耳朵,谁想捂住的两只手反起了扩音器的作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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