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去!到美国去!》

第五节

作者:查建英

3

晚会的东道主是h大修文学的一位,叫张丰。他预先告诉伍珍,这次大家要充分发挥嘴的两大功能,香吃臭聊,所以请的是一帮飘洋过海的文人酸士,而且每人都要贡献一个拿手菜。但因为伍珍住得最远,所以免菜,准贡献酒一瓶,要上好的。

伍珍因为久怀跳槽的意图,无心与这帮书生厮混。无奈张丰纠缠不休,且不断灌米汤,简直把伍珍说成了纽约留学生的交际明星。虽然明知此兄历来夸大其辞,却经不住他的蜜饯攻势,她终于应承了。

一进门,伍珍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中国气味,一半是圆桌上铺天盖地的中国菜肴,且已颇有些骨头鱼刺之类点缀碗碟之间的空隙;另一半则是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射到自己身上脸上,有几道目光而且滞留不去。伍珍觉得好像只有在异国的中国人才对自己同胞有如此强烈的好奇心。

东道主张丰从厨房钻出来,一面拿纸巾揩着两手油,一面口里含糊不清地招呼伍珍:“嗯呵伍小姐迟到了,今天,呜,大家都饿了就没等。这位是伍珍,伍小姐,念哲学的,唔,你们还是自报家门吧。我还得砍那只白切鸡去。”说毕又转身去剁鸡。

伍珍这才清楚张丰口里白花花的不是牙是鸡。

介绍一一完毕。名字一个没记住。反正一帮文人,伍珍不大介意。好奇的涟漪逐渐平息,伍珍也投身于吃的大军。

将近酒足饭饱,大家有闲心闲嘴去“臭聊”。残席一撤,失去了中心焦距,于是散漫成几个圈,呈分组讨论状。好在张丰的客厅与饭厅是没门的大套间。几个圈子既各成一统,又能间或遥相呼应,还有一些自由电子在外围始终游来游去。张丰提着一把茶壶,一会儿到这里煽风点火,一会儿又到那儿息事宁人,活像一位八面玲珑的老茶倌。

伍珍现在加入的是最大的一个圈子——政治圈子。

人都说文艺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资料。其实政治何尝不是。只怕有更多的人觉得议政比谈文的娱乐性强十倍。特别是不做官的知识分子,越是黑幕恶行,针砭起来越可以显示才华幽默、高风亮节。若是好一阵没有丑闻可谈,大家都会莫名地觉得萧索。真有“嗜痂成癖”之嫌。这大约是人类共性。英文里就有“躺椅政治家”之谓。而且美国电视星期日上午常有政客舌战议政的专题节目,成为不少人的周末消遣。这相当于中国人看皮影戏里的大战,台上杀得昏天黑地,台下却悠哉游哉,决揶皮毛受损之忧。客居海外的中国人由于忌讳限制更少,与大陆相隔距离更远,所以议政的嗜癖愈发膨胀。

此刻主讲的是位刚到美的访问学者,递出的名片上虽印着“经济学教授”,却自称认识通天人物,谈话中泰然自若地把半打政界要人的姓字省略掉了。这种故弄玄虚固然颇使座中几个人不以为然,但此公的确透露出一些令人不由得不乍起耳朵听的大陆改革内幕来。并且间或说一句“这个结果香港杂志有可能下个月给哄开来”,“这个过程老百姓永远也不会搞清楚”,“我是绝对相信诸位才肯透这个风”,诸如此类,弄得大家几乎有一种躲在政治局秘密会议室屏风后面的错觉。经济学教授又有说书人的口才,虽跳出几个人质疑问难,都被他的谈锋横扫下来。况且那几个人搦战原不过虚晃一枪,肚子里都想引着教授往下说。

等教授的内部消息加行家分析抖落得连渣儿都没了,张丰的大茶壶也到了。他三言两语弄清了教授的微言大义,马上转着眼珠说:“照您这么讲,运动背后的这个干将倒是个清白人,是为信仰而非为权力喽。问题在于,在我国目前的改革大潮中,这种人的阻力与危害,较之那帮骑墙的权力游戏者,是不是更强、更可怕……”

这个问话引起教授在内的好几个人的反响。于是讨论柳暗花明又一村,轰轰烈烈地继续下去。

伍珍没有多插嘴。听归听,这种事,即便在国外,也以少说为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尽管好些事她听着也有气,可图一时痛快就不值了。她的哲学:三人行,必有我敌。

这会儿她看见张丰提着茶壶往角落里那个静场的圈子去了,便也跟过去。

这是个文艺圈子。

一个搞油画的青年正在大发牢騒,说他的油画全靠在人行道上给人画肖像赚来的钱养着,要不早就饿死了,连油彩都买不起。他说准备再挺五年,要是仍没有出头之日,妈妈的,他就转行去干广告。

旁边一个学室内设计的不以为然,说广告业更难挤进去,你不如趁早回国,凭你这两把刷子,那边还是有人买“洋”皮膏葯的。

这时候学比较文学的一位大胡子插进来说:“艺术家应该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嘛!何必如此为俗所累呢?”

搞油画的眉头跳两跳,反问:“此话有理。只是这里牵涉到吃饭问题。试问你老兄若是篇篇论文都遭‘举世非之’……”

大胡子捻须微笑:“那就是我的福气了。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我的文章最大的可能是举世冷遇之。做学问本来都是做给同事同行看看而已,只要自得其乐就行了。”

一位搞人类学的一脸严肃地掺进来:“老兄此说我不敢苟同。我们这些出来的人,大都肩负有比较文化的使命。比较的目的是什么?是宏观意义上的深刻理解。理解的目的是什么?是制作出一种建设性的批判吸收综合改革方案。这决非自得其乐的事情。”

这话好像触动了一根集体神经,顿时炸了锅。

“是呵,振兴老大中国,非我辈莫属!”

“我现在一听使命感就头疼!”

“你能把曹雪芹和莎士比亚比出个高下我就服了。”

“拿破仑和忽必烈怎么比?”

“把痰吐在街上与把痰塞在西服口袋里哪个更卫生?”

“国民性非彻底改造不可?”

“崇洋是没办法的事,人家的货好嘛!”

“油墨油墨,关键是幽默。你什么都看不透,还画什么画!”

“我是长远的悲观主义,眼前的乐观主义。”

“人这种畜生是没有希望的。”

“贝多芬也是人。”

“这你不能证实。”

“报上刚披露了,paul de man原来是纳粹,叫那些醉心于解构主义的时髦弟子们吃一闷棍!”

“林语堂倒是在比较之后找到了综合葯方:英国乡村+美国家用电器+中国厨子+日本太太+法国情妇。”

“这也是咱们将来的吃饭家伙:在美国吹中国,在中国吹美国。”

“一瓶子不满,两边晃荡。”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到哪儿都飘在浮面上。”

“要做学贯中西的当代英雄。”

“人家搞理工的在这儿正好干事业,经商的放手捞钱,咱们这帮舞文弄墨的在这儿干什么?教老美四书五经?”

“精神上的流浪者,弃儿……”

“你别这么动感情好不好,我都要休克了。”

“本来嘛,跑到别人国家里来当三等公民,有什么意思!”

“你回去?回去连五等公民都当不上!中国人作践起自己人来能比洋人毒十倍。”

“我反正是不能血一热就往回跑。我们学院那帮中年讲师受的那份气还少吗?”

“你现在血还能热它一热。等跑了回去,恐怕就热不起来了呢。”

“要么就热得你受不了,热得你无处发泄。我国内一个老朋友,常年在壁上挂张条幅道:坐待血凉。”

“我想起张爱玲一句话: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应的距离崇拜着神圣的祖国。”

“这倒像有些插过队的作家写农村生活,民粹得不得了。可你打死他他也不愿意再回去种地。”

“如此类比,怕不太合适吧。何况国内正搞改革开放,农村也不是原来的农村了。”

“偌大一个国家,要从根本上变,岂是几年的事,至少要几代人。”

“咳,这种事,说有什么用。走着瞧吧。”

“×××那本书居然快成畅销书了。老美不识货。从咱们这帮人里随便拣一个出来,写几件‘文革’里那些破事儿,不比他强十倍?!”

“你老兄别老嫉人蛾眉好不好?贵在于行。人家写了你没写,还说什么说!”

“我一直在琢磨一个别出心裁的角度。”

“书名更重要。60年代美国有一本畅销书叫《摩托车维修技术与禅》,把老实人和不老实的人胃口全给吊上来了。”

“国内有位很不错的严肃作家,出本小说集叫《诱惑》,一家伙就抢光。你要叫《张家庄纪事》,谁理你?”

这一阵七嘴八舌的浪头还没过去,另一个伍珍尚不明性质的圈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作曲家,宣布要放一段自己的最新作品请大家提意见。旁边一位显然是同伙,紧敲边鼓,说这位作曲家的作品是写给21世纪的。

这一下所有的人脸上都涌现了庄严高雅的神情——大家显然还是对人类的未来有信心。

雅雀无声了好半天,录音机仍是闷声不响。在座的颇有几位知道现代音乐史上那个著名的无乐器作品,其他人慑于气氛,也不敢动。后来看到张丰爬到床底下去检查三通插,才有人敢动动屁股,不料就响了低沉悠长的一声,引得好几个人腮上痒筋抖跳。

终于,张丰宣布实在抱歉:是他的录音机出了毛病。

戒严令一解除,屋里顿时又是自由万岁。伍珍因在文艺圈子里格格不入,又听腻了那些牢騒话,就走到作曲家所在的圈子去。

作曲家抓耳挠腮,明显大失所望。旁边一位身材颀长、30上下的小伙子朝他说:“没关系,没听我们也可以先订个合同嘛!只要你愿意给我们写舞剧,我们可以免费供应你几年的饺子。”

作曲家的朋友打着手势说:“没问题,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作曲的质量,他在国内的知名度相当高。”

颀长青年拍胸脯道:“至于我们在国内的知名度,你随便找舞蹈界的谁都打听得出来。虽说出来这几年我们主要精力花在包饺子上了,功还是练练的。”

一个人问:“你们就是那个‘惠东饺子公司’吧?噢,我也算你们老主顾啦。总是一个江苏人来给我送饺子。”

颀长青年说:“那是老马,原来是江苏歌舞团的台柱子。”

这人又说:“他那样子,跳舞怕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

颀长青年道:“他是我们几个里最长的,可偏爱送外买,说是跑动跑动腰腿不会硬。”

这人便问:“其实你们生意兴隆,钱上一定很松动。何必一定重操旧业呢?”

颀长青年道:“不过是个心愿,在美国跳个舞剧,算最后告别罢了。”说完低头看看他自己的双手。那手也是修长白皙,倒像能包一手好饺子。

大家一时竟都无话可说。

伍珍默默地听着,看着,心里若有所感,若有所悟。

4

伍珍与小上海关于房租问题的交手惊心动魄。

完全出于伍珍意料之外,小上海在受到伍珍第一句谴责时,竟勃然大怒。她说从来没见过伍珍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当初rober lehmann住在这儿时,她小上海也是全数交房租给lehmann,后来lehmann继承了父母的房子,留下小上海自己又找了个新同屋,那同屋也是交全数。因为伍珍表弟的关系,她把那同屋撵了出去,说是自己亲姐姐要来纽约工作。否则伍珍找遍纽约,哪去找这样的好房子好价钱?

伍珍诘问为什么lehmann还留着租约?小上海说你屁都不懂!法律规定,租约一换房主可任意抬房价,在纽约,这种时候往往一翻就是几倍。没有lehmann名字我早就付不起房租滚到新泽西去了,更别说你了。

伍珍说既然lehmann是二房东,那咱俩应该对半付他钱才公平。小上海冷笑道:“你说得倒轻巧!lehmann在这儿时我付了两年的全数房租,要讲公平,现在该轮到你放放血啦!lehmann既要把房转租给我,现在我就是三房东,他只要我按月给他钱,决不要别人搅进来。再说,lehmann干吗为我们担这份麻烦?谁干这种没赚头的事?这个赚头你可没给!你不是明明看见房主寄的帐单上的房租数目了吗?我可没让你向leh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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