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9章

作者:楚良

田稻又是一夜没睡好。臭水洼子这二十亩机动地由于他竭力反对而一时没有分了,一部分老年人站到了他的一边。他要将一百二十万征地款留作老年基金,盖一座敬老院的设想,尤其是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增加一倍养老金的建议,深受老人们的拥护。分掉一百二十万的事卡住了。老人们在这块土地上流血流汗几十年,应该得到报偿。铜钱沙是他们围垦的,他们中有人要以死相拼,保住自己的利益。如今,小辈不孝者多,老人们不愿靠小辈过日子。一百二十万,留给老人们,由田稻来主管,他们信得过。从年轻时起,他们的一生都是跟田稻过来的。

村中一时又乱了起来。眼看能到手的大把钞票,又要被老村长抓到手,成为集体资产。

早晨,兰香头没梳,脸没洗,刚打开门,把鸡从鸡村里放出来,撒了一把谷子,赖子就上门了。

“唷,他三叔,今日早哇!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我一辈子才看到你起这么一次早哩。”

“睡不着。”

“你也有睡不着的日子?哪路菩萨当值星?”

“财神。人没利益,谁肯早起?”

“你可没钱存在我家呀!我又不欠你债,来讨?”

“阿稻呢?睡得安逸?”

田稻从楼上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猴急的。你不是火烧眉毛也懒得眨眼的么?”

“你想留钱集体去打棺材钉子,可我死了不要棺材。他妈的集体了几十年,都积在你手里。眼看集体完了,散了,一个空名儿空牌子,你还想把这些老兵老将残枝败叶揽到一起,过你的领导瘾。从土改到改革,合作箍拢,承包分散,你瘾还没过足?年轻人你管不着了,拿老的当替死鬼!”

“你直说,要什么?”

“要钱!金戈戈!现钱。机动地上下塘分,分到户,分到人,按农龄分。老子当了几十年社员,该得多少得多少。什么敬老院,养老费,活一天算两个半天。到我头上起码五千块,够我快活一两年了。你不是说这田是祖宗遗产么?我爹我娘比你爹你娘晚来几年,把命也丢在这荒岛上了。我有一份。我要我爹娘的那一份。我不上你的敬老院。老子一辈子光棍打到底了,女人腥也不想闻,酒是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女人我的儿女。”

“那好,你现在就去,把那地掰一块下来,背到城里卖了换酒喝去,我不阻拦你!”

“你父子兄弟搞什么花样儿我不管,我要钱。”

“你找我要?”

“你为什么不赞成分?你们要集什么体,我不管,我不跟你们集在一起。”

豆女从后屋走出来:“赖子,你嚷什么呀!”

“伯娘,我要分地的钱。地卖了,钱要分。”

“你爹留给你几亩田?”

赖子一下回答不出了。他爹娘一亩田也不曾留给他就死了。

“你爹来开荒种地,是阿稻爹让出三亩来给你家的。这地都是林老爷家的。你是村里人把你养大的。你几时规规矩矩种过田?你爹还欠我三斗大麦哩。”

“那是我爹欠的。”

“父债子还,我一直未讨哩。”

“陈谷子烂芝麻,早就不算数了。”

“我昨天见到你娘,她说要你还我三十大麦。”

“鬼话。我娘烂成了泥巴。”

“你不是从你娘肚里出来的?你没烂。”

“来福,你快走,娘说疯话了,你惹不得她的。快走!”

“告诉你,赖子,你积点德,明年你那光棍条上还会长一片叶子出来。还了我三斗大麦,幸许光棍上开花哩!”

赖子一听,喜上眉梢。豆女极少对人说吉利话,据说她得了什么道,某某仙人附了她的身,能知阴阳。她只要阖眼小眠一会儿,就到了阴界,顷刻之间,不仅能查访到你的祖宗三代,还可以查访到你的未来和生死吉凶,病疾财运。近几年有许多女人悄悄找她,问自己的花树。据说人在阳世兴衰发达,全在那花山上有籍可查。你是一棵参天大树,还是一株小草,全都在那阴山上。豆女不知何时得了此道,成了查花神。如果你的那棵树或者花枯了,你就快死了。如果枯草发青,你就有了转机。女人的树开花了,要生孩子,只开花,不着结,说明你到头无儿女。她今日陡然说赖子“光棍条上会长一片叶子”,那自然是好兆头了,但要还她三斗大麦。此话必定有由头。赖子是谁的话都不信,惟独信豆女的疯话鬼话。因为人家信,他不敢不信。

“伯娘,你说的是真?”他已经忘了找田稻要赖要钱的目的。

“还我三斗,你会收一担的。不还,你绝了后,变猪变狗还。”

“还,还。”赖子忙退了出去,设法买三斗大麦去了。他当然想光棍上长出绿叶来。

兰香觉得好笑。赖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好打发。

谁一生都会有那么一次从天而降的命运转机,赖子也有过。当年,他也分到了五亩好地,一床缎子棉被。地,不能当吃,不能当喝,如果不卖,实在是世界上最没用处的啃不动挪不动的笨物,不如一床被子盖了可以暖身子。那床缎子被盖了四十多年,被面破烂得如网巾,颜色全黑了,还在他的床头。田呢?那五亩田也没少去一厘,依然在蓝天白云下,他早就忘了它。在哪里?哪里是边,哪里是界,已无痕迹。不过,倒留下了一个关于它的故事,后三十年出生的人也晓得,那就是用五亩田换女人。“搂个女人在床上,可以快活,谁他妈睡到地里去,找死!”当然,谁也不愿睡到地里,又谁也免不了睡到地里。赖子的话成了名言。

打那年父母死后,他就成了孤儿。比他先生的两个哥哥先他而去了。他排行老三,正名来福,十岁时就获得了“赖子”的绰号,几乎没人叫他的正名了。村里杨姓多,田姓人也善,念其父母共同来开垦这块荒土的情分,众人抬一,他被公养起来。他从来不到地里正儿八经地弄庄稼。吃了谁家的一餐,谁家叫他干点活,他就去做一点看场、赶鸡、赶猪、放羊、牵牛等零碎事儿,有时也到稻田里去赶麻雀儿。但他从不把活计当回事,十回有九回有始无终。要他牵牛赶猪,牛倒自己回来了,却不见他人回,或者人回了,猪却不见了。稻田里麻雀成灾,他在田塍上睡大觉。哪一家呼人吃饭,他都即时出现在哪家门口,从不误餐。吃了嘴一抹,碗筷一放,就去玩。直到十五六岁,总算有了个正业,“看青”:就是看护青苗。不是给某一家看,而是给铜钱沙所有的人家看,等于是公职。这就有了吃饭的名分儿。看青本是个游荡的闲事,牛羊猪狗,五畜六禽,难免要到庄稼地里去,从地里赶出来就完事了。说有事,借大的一个铜钱沙,满地稻粱麦黍,他要看,怕还看不过来哩;说没事,张家的牛吃了李家的秧苗,无需他赔。有事时,他瞎着眼,当成没看见。无事时,他偏找出事来。如果谁得罪了他,他就把本在田边吃野草的牛羊驱赶到你田里去吃庄稼,牵起狗子咬羊子,挑得两家斗嘴,他在一旁看热闹。你若想治治他,你园里的瓜就别想结果了。他一无所有,又不外出流浪,赖在村里,随遇而安,稻草堆里也能睡得香,且百病不生,大抵是食了百家饭,有了免疫力。他脸厚,嗟来之食,不食白不食。兴致所至,常给人闹点恶作剧,叫你哭笑不得,以示他的存在。他的知名度在铜钱沙仅次于田稻,连陈耀武在世时也有几分防他。当年陈家召来许多人开盐场,住在滩涂,吃大锅饭,这很合他的口味:不烧不煮,饭开锅,拿碗去盛就是。人家吃了去背盐板,去刮盐、挑盐,他就闲逛。盐工们睡合铺,他往人缝里一插,又热闹又暖和,听那些男人讲荤话,也学会了许多下流术语。陈耀武见他白吃白住赖着不走,连看青的那根打狗棍和那把锈镰刀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就来撵他。撵了三次,把他撵恼了,一天夜里晚潮来时,他扒开了盐田的塘口,潮水浸湿了盐田,快要晒成的盐卤全化成了水。陈耀武拿他没治,只得将他正式招安,让他看看塘,守守盐仓,每月给他一点工资。这点钱让他沾了酒,学了抽烟。他没有大劣迹,一贫如洗。至于懒,那从来不是什么罪过。懒是人的天性使然,只有想过好日子的人才比别人勤快。如果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是靠分配所得,那么人人都会变懒。人有时像牛一样,得用鞭子抽,那就是生活的鞭子,饥饿与寒冷的鞭子。人格与尊严的鞭子只能打动一部分人。这根鞭子是抽打那些爬上人类塔尖的人的。赖子是不怕这根鞭子的。

陈耀武死了,盐场倒灶了。农会兴起来,土改来了。赖子进了农会,这似乎是历史的必然。赖子有了新饭碗,新职业:跟工作队跑腿,喊人开会,糊标语,又热闹,又好玩,又显耀,比起看青苗守盐仓那分寂寞被人遗忘的差使好上百倍。他很积极,他希望这种革命永远不断。尔后十多年,他又积极过一阵子,这是后话。

他完全没想到要分给他五亩田,并且发给他一份土地证书,要他去耕种这五亩地,做个庄稼汉。他前蹦后跳忙碌了一阵,希望的是天天革命,吃大锅饭,睡大统铺。居然分他五亩地。准是田土根和田稻父子跟他过不去,要用地来改造他。他勉强接受了土地证书,看也懒得看一眼,一肚子怨气。晚上,钻进分给他的缎子被窝,怀里揣着土地证,身子都寒了。耕耘种收,那不要命吗?一想,自己也到了成人的年龄,按理说该有家有室有田有土,自耕自食,养家糊口,但他从未干过呀!这田给他怎办呢?不准卖,也不许租给别人种,抱着田睡觉?心烦。原来,革命是这样?要是有父母也好。有女人更好。干吗不分个女人给他呢?他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女人比田好,不仅可以陪他睡觉,还能帮他种田、煮饭、洗衣。陈家的东西全分了,只剩下两个女人了。他后半夜几乎想到要跟兰香困觉了。他觉得该捷足先登,便破天荒地起了个早,而且认真地洗了个脸。

大清早,他找到工作组长和田土根,正儿八经地递上土地证,严肃地说:“组长,土根叔,我不要田。”

不要物的人有,不要田的人还没有哩,连兰香母女也有几亩田。惟一没有田的是陈昌金。昌金被判了五年徒刑,送到牢里去了,被剥夺了公民权。

组长说:“你怕什么?怕他回来算变天账?他回不来了,至少五年回不来。这是你该得的嘛。”

田土根说:“他怕种。”

赖子说:“我才不怕他,我什么时候怕过他?他老子活着我也没怕过。对,我怕种,我种不了,田荒了,岂不白费了共产党一片好心。”

组长问:“你想要什么?”

“女人。”他大言不惭地回答。

“什么?女人?”组长大惑不解,“什么女人?共产党分女人?哪来的女人?你同什么恶作剧!”工作组长正在刷牙,抽出口中的牙刷,满口白沫的嘴呆得合不拢。

“你胡说什么?”田土根呵斥道,“你瞌睡没醒吧?”

“我一宿未睡哩,想了一夜,想好了才来说的。我不要田,这五亩田给谁都行。我要女人。陈家不是还剩下女人没分么?我要兰香,她也该是胜利果实。我用五亩地换。她值五亩地吗?多不退,少不补,我要。上当吃亏,我情愿。她是地主小姐,是阶级敌人,掉价了嘛,再便宜我也换。”

田稻刚好从屋里出来,听了,骂道:“赖子,你他娘的发昏哪!胡说八道,我揍你。兰香是人,不是牲口。”

阿稻一把抓住他,要揍。

“哎哟哟,共产党打老百姓啦!”他往地下一瘫,放赖了。

阿稻把他拎起来:“站住。没打,你就倒!”

“我老子是贫农祖宗,谁敢打倒!”他立直,昂起头:“我要女人。不是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才叫翻身解放么?老子的**解放出来,日谁去!地主的女儿也日不得?”

“流氓!女人不是财产,是人,她没有犯罪,是国家公民。即使犯了罪,也不能侮辱她的身体。”组长训斥道。

“王乡长是大恶霸,他当权时,想日谁就日谁哩!你们把焕儿分给我,我也要。她爹强姦过我姑姑,我要日回来!”

“岂有此理,让青年团去教训教训他。痞子。”

赖子一听这话,扔下那张土地证,跑到城里闲逛去了。他怕到民兵队里挨揍。

这事一顿饭工夫,全传开了。

兰香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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