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0章

作者:楚良

几十年的集体制度,集体生产的方式,毕竟在一部分人的头脑中留下了烙印。新一代人没有土地观念,也不知土地上的艰辛,一味贪婪地追求金钱的效益。老年人企图保留一块安息的墓地。铜钱沙虽然卖了,不久将建成高尔夫球场和花园别墅,但留下一部分专有基金,去办一座敬老院,倒也是对上一代人辛劳的报偿。人生谁不老,把祖宗的骨头熬了油去卖,天理不容啊!何况,集体经济并没有彻底垮掉,集体经济名存实未全亡。当今发财的人,有几个不是打着集体经济的旗号起家的?承包土地,承包山林,承包水塘,承包工厂,承包车船机器,五马分尸,也毕竟没有分开呀!法人还是集体,个人只是承包人或经营者。只要土地的产权性质不变,你就无法扼杀集体这个已经四十来岁的成熟了的巨人。你只能在他的胯下变花样。你可以通过花样,玩成百万富翁,但你成不了地主。因为你个人没有地权,你的工厂,你的设备,你的一切,包括你的两只脚板,离开土地是无法生存的。所以,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有多大能耐,都得投靠到一个拥有地权的集体名下。在中国当今,完完全全的私人公司是凤毛麟角,赤躶躶的私人公司或者企业,如果他敢不披着集体的外衣上场,保准它不几天就遍体鳞伤,死无葬身之地。连外国投资者也深深地懂得了中国的这一特殊国情。西方那些人,包括崇拜西方的中国人都梦想着将这个巨人埋葬在中国的泥土里,但力不能及。他太强大,也成熟了。他改变了自己以往呆板的姿态,显得灵活应变,渐渐适应了新的战场。他不仅没有僵死,还在他的领土上枝繁叶茂起来。这是出乎许多人的预料的。他们以为东欧和前苏联的多米诺骨牌倒下来,中国的这块牌会撑不住,即使撑也撑不了多久。他们不了解农民和土地,他们不了解集体意识在那土壤中扎根有多深。

田稻吃过早饭去看那块水塘。那里静极了。鱼塘已竭泽而渔,岸边零乱一片。一洼浊水刚刚澄清,清亮得像刚擦拭过的镜子。它已经是开发区的了,不姓田也不姓杨。开发区怎么开发,什么时候把它填平,这已不是他管得了的。它已经换成了一百多万钞票,存到了银行的账号上,拥有它的法人是铜钱沙村。

他绕着水塘走了一周,怎么也难把“水洼地”,“一百二十万钞票”,“敬老院”这三个概念连贯起来。这是一码事吗?

他当大队长时,上塘和下塘两个生产队又为这块地打了一仗:刚好是相反,谁都不要这块地。那年月,学大寨,改天换地。铜钱沙没有穷山,恶水也是有规律的潮。这块地不穷,没有狼窝掌,社员群众激发出来的热情只有使到那水洼地里去。于是把它垦了,种上水稻,要创造高产。谁知那田不听话,稻子就是长不好,产量极低,二十多亩低产田,成了个包袱,上塘下塘两个小队都不愿种,还为此事吵起架来。

那时,田为什么那么不值钱呢?因为一斤稻子才六分钱,一个男人干一天,口朝黄泥背朝天,才十分工,六毛钱。

又过了二十多年,这臭水洼却变成了金子,哪怕多一平方米也是上百块。

他努力地思索着,想把它历史地连贯起来。

他掌握这块土地的大权旁落了,好容易抓到村中的一批老干部老社员,要上告阿才,才勉强保住了这块地的资金不动,留归集体,作为敬老院的资金。

难道我只能管敬老院了吗?他笑自己。

他想起了妹妹瓜儿。瓜儿一生守住那一块净土,五十年后居然创造了一番辉煌。

人哪!一生总该守住一点什么,让它陪自己终身。

清水中,映着他的倒影。蓝天,白云,一轮太阳,全在那镜中。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天未老,地未老,白云依旧,青山依旧,而他却不是原来的田稻了。只有人,才是时间的标记啊!

放眼一看,满田满垄的稻子黄了,又是秋收时节。这是铜钱沙上的最后一次秋收了。收了,再也不种了,地卖了。

田稻辞职之后,那种惶惑不安的心情渐渐消退。一切均已成为铁的事实,无法更改了,历史的脚步只留下了一个印迹。在这块新生不到百年的土地上,他走过几步,父亲走过几步的脚印,在地上早已模糊难辨,在脑子里却十分清晰。他陡然感觉到自己从土地的制约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散淡的乡下人。

他也没跟家里打个招呼,在公路边,上了一辆招手即停的小中巴,交了一元五角钱,来到了黄山庵前。

苍苍茫茫的会稽山脉,延伸到江边。江边的山腰上有越王当年石屋养马的旧址。那石屋还在,小得像一座土地庙,令人怀疑当年的勾践怎么能进去。大抵是后朝人为了纪念他垒的。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石屋养马,十年生聚,毕竟复国雪耻,留下了许多东西,也无愧一世英雄了。离卧薪尝胆处只有一丘之隔的就是黄山庙。

田稻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了。他不信佛,也不信鬼。妹妹是佛门中人,弟弟是个佛教徒,母亲神鬼莫测,他都管不了。这难怪他:瓜儿从未跟他一起生活过,田麦是半个外国人,母亲有精神病。他只是陪田麦来过两次。他既不烧香,也不拜佛,只是欣赏那庙前的几畦菜地,庙后的一片竹林。一度荒凉得几乎叫得出鬼来的地方,变得如此安闲,雅致,真是福地洞天。这全是人所为呀。

他踱进山门,显得有生以来少有的悠闲从容。匆匆忙忙,如火如茶的人生使得他从来没有闲心闲情注意过与他做事的直接目的无关的事物。他几乎每步行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今日,没有目标,只是一时兴起,信马由缰地跑到这里来。来做什么?他也糊涂了,笑了。来看妹妹吗?这可是第一次专门来看妹妹呀!见了瓜儿怎么说?“我是专门来看你的,没别的事。”这话会叫瓜儿大吃一惊,还以为他要皈依佛门哩。进了山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荒唐。

他立在山门口,下意识地看那新刻的一块功德碑。

那一米多高的石碑质地倒是不错,书法、雕刻却十分拙劣,绝对算不得好工艺。碑文颇像是乡村某个年长的教书先生所作,白话里夹着几个文言古词儿。田氏麦先生被大加称颂,仿佛这庙就是田家的。明真的法名也提到了,只是没姓。一段文字之后,便是功德者的姓名,名下是捐款数目。

田麦 人民币 叁拾万元

……

以下数百人之多,依钱多少而列。多者一万少者五十。

杜豆女 人民币 壹佰元

……

这是母亲吗?田稻不敢相信。母亲也捐了一百元,名字排在倒数第十。以下是五十元的九名。碑上的许多名字他都很熟悉,其中不少人已经死去了。他默默地数着自己已知的死者名字,大多是长他一辈或者同辈的人。碑文上极少见四十岁以下的人。这些死者或生者大多跟他一道围过塘,垦过荒,打过鱼,赶过潮。他们死了,无声无息地去了,然而,他们的名字,却因了几百元几十元钱,永远存留下来。几千年后,即使这庙毁了,这石碑是毁不了的,埋在土里也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山下几万亩围垦得来的土地,留得下他们的名吗?虽然他们曾流下血汗,甚至舍弃生命,就像父亲田土根。谁来刻这个功德碑呢?名噪一时的父亲也早被人忘了啊!母亲居然用一百元留下了一个名字。他有些不平。碑上的名字一样大小,严格地按钱数排列。的确也公平。除了政府拨款十万,弟弟三十万,剩下的数百名加起来不到六万。他试想自己的名字假若也夹在其中,会是什么滋味。决不可能,他是共产党员,是干部,虽然一万他也拿得出。碑文上的人名,除了田麦和两个乡镇企业老板外,全是不名的平头百姓,当然是善男信女。他们的人生如一根草,却因为几十元钱而刻在碑上了。田稻感慨不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签名的那份合同。那纸上的名字肯定没这石刻的耐久,也不会被后人读念。他想,把名字刻在石碑上,的确是个好主意。

他看过了名字,再看下款:

总共捐助人民币肆拾伍万肆仟陆佰伍拾元。

这无疑都是自愿的,无须谁去动员催讨,全是现款。神的力量为什么这么大?平时,村里要收缴什么公共费用,却是那般艰难。有的党员连党费也不缴,需三催四讨的。宗教为什么能令吝啬鬼也慷慨起来?连赖子也捐了五十元,杨来福的名字在母亲的名字后面。五十元不是可以买二三十斤黄酒吗?他为什么也捐五十元?图来世吗?没有来世呀!

再下一款,居然是所捐款的开支,水泥、木料、钢筋、砖瓦、工匠工资,细至几元几角几分。数十万的工程,而且是民间的,居然无一文钱的乱花销,连剩余捌拾贰元伍角伍分也刻在碑上,注明作香火用。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清白的一笔账了。

管账的人何以如此清白?大抵只有菩萨知晓了。举头三尺有神灵,菩萨用眼盯着。可菩萨不会说话呀!

这些办事人为什么不揩菩萨的油?

有人叫他:“田书记,田村长!您来啦!”

他把目光从碑文上挪开,截断了自己的思绪。

大家都知他是住持的哥哥,自然也对他恭敬起来。庙是他弟弟出钱修的,是他妹妹管的,他不信神也是神了。

瓜儿见他来,问道:“娘好?嫂好?”

田稻说:“都好。”

瓜儿说:“你好像不太好。”

“我也好,没病没灾的,吃得睡得,有什么不好?”

“菩萨晓得。”

“我都快成神仙啦。”

“你是劳碌命,运好无福的。无事便是悻,难得安耽的。”

“我来看看你。”

“你来看我?你悟到了什么?不悟到什么,你是不会到我这里来的。阿弥陀佛!”

“我也差不多要念阿弥陀佛了,哈哈哈……”

“善哉善哉!”

“唉!善哉啰。”

刚好是午饭时间。田稻在庙堂里转了转,仔细地看了看。大殿里香火弥漫,帷幡锦罗都熏得颇有几成佛色了。正厅上一块鎏金大匾是城里大书法家写的,“普度众生”四字金光熠熠,落款是“家乡弟子田麦”。经堂里除了一般寺院里所有的陈设外,别致的是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竹椅,新的旧的,像是从百家收集来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这是一些俗家弟子的坐位。他们都是附近村中的老人,家中无事,懒得同儿孙烦恼,懒得婆媳口角,便到庙里来听经,有时也念经,借口信佛,图个清静。大殿左侧,有一小院,有花有草,石桌石凳,十分幽静。有几个老头在石桌上下棋。厢房那边居然有块木牌:“黄山村老年人娱乐室”。

“嘿,老田!你怎么来了?”叫他的是黄山村十年前的大队长。

“老王,你好优哉游哉啊!”

“老弟呀,这不很好吗?我可轻松了八年啦!”

“你发福了!”

“无所用心。不念佛,倒吃斋步。听说你们铜钱沙卖了,进城了,农转非了,好哇!再盖一层楼啰。”

“我退了,跟你一样啰!再盖楼?要拆光哩。”

“你比我小十岁呀!拆了盖新楼。”

“也快六十啦。盖棺啰!”

“对,对,该闲了。盖棺论定,少听闲言嘛。”

他们过去都是大队干部,老朋友。

“你们把娱乐室开到庙里来了,这主意真绝呀!”

“谁叫菩萨占的是我们的地呢?我们没收菩萨的地皮费就算是优惠的了。你们铜钱沙不是十万一亩吗?修庙,我们可分文未收呀。跟市里的宗教管理局达成了这个协议,给一间当村里老年人的活动室,由我管。你别说,人跟人和平共处难,跟菩萨和平共处倒很容易。村里老人到这里来,都不吵不嚷了,有趣。你听经念佛我不干涉,我下棋聊天你不打扰,各得其所。嘿嘿,没人敢到这里闹场子哩。”

“这块地自古以来就是庙里的呀!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村里的了?”

“你忘了?大围垦时,这庙是围垦指挥部,学大寨时,成了养猪场。明真方丈养过猪,她的口粮是队里发的。她不吃肉,吃粮呀!她也当过我的社员呀!现在她比我强啰,收编佛教协会啦。”

“哦,这笔账是这么算来的。”

“菩萨再大,也归土地神管。只有南天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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