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1章

作者:楚良

田稻从黄山庵回来了。那餐饭不仅吊起了他的胃口,更多的是调动了他沉潜得很深的记忆。一路上他回忆着最早是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饭。当他踏上铜钱沙时,陡然清晰地记起来是解放初围垦的年月。

那年冬天,区乡两级政府组织民工围垦,连刚刚进城的一部分解放军也放下枪,挑起箢箕,来参加围塘。声势浩大,红旗招展,跟打仗一样的阵势。从其他乡、区调集而来的农民,住满了铜钱沙,家家户户的堂屋里打满了地铺:几捆稻草往地上一扔,五颜六色的破棉被往草上一铺,二十来个人一排睡。大锅煮饭,大钵盛菜,也是青菜豆腐,黄烟锅巴。那锅巴大得像顶斗笠,揭起来,大家抢着,你一块,我一块,笑着,咬着。解放后分得了田地的农民干起来欢,吃起来也欢,行动起来,军事化。鸡叫三遍,吹号煮饭,第二通号响起床,第三遍号声响开饭,号响四遍出工。每遍号声都有规定的节拍,休息“的的——哒——”,收工“哒哒——的”。那年月的人真听话,共产党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句句话管用。区长、乡长跟老百姓一样,穿草鞋,吃大锅饭,睡地铺。薛政委是围垦指挥长,指挥部就设在陈耀武的盐仓里。兰香娘成了伙头军,给指挥部煮饭,做菜。她做得一手好菜。村里住不了上万的民工,大部分民工住在滩涂上搭起的临时工棚里。一排排工棚像古代的营房,以村为单位,每座营房头上插着红旗,红旗上写着村名。干军万马齐上阵,每一个民工都由政府配给一斤米和一毛钱。总指挥也一样。那年一斤大米才四分半,一斤猪肉三毛六。就在那年腊月,三十五天内,民工们围起了十里长的大塘。铜钱沙再也不是江心岛了,内江堵了,筑起上下两座涵闸。东边辽阔的滩涂成了田,陈耀武的三百亩盐田成了铜钱沙的中心地带。铜钱沙扩大了四倍。新围的滩涂,一部分留给军队办了个军垦小农场,大部分给了铜钱沙。邻村移来了五十多户人家,铜钱沙村扩大了一倍。田土根是村长,在围垦中,他带着村里人打头阵,大塘合龙那天,田土根和杨茂生带着村里的五十多个壮男人三九天站在潮头。田稻是青年突击队队长,他的突击队一口气打下了十五根大桩,指挥部赏给他一面锦旗。合龙后,指挥部按人头给每人发了半斤肉。大锅里肉焖萝卜,全村人打牙祭,欢天喜地,连狗也欢得到处跑,到处叫。那日子……他那年还不满二十岁。

他对集体的向往热恋就是从那年开始的。“人多好种田,人少好过年”这话不错。一万多人的力量集在一起,移山填海,堵死一条江。这条信念牢牢地扎根在他年轻的头脑里,几十年不动摇,直到今天,才被涌来的金钱浪潮打得千疮百孔,难以弥补。金钱的浪潮跟战争的炮火一样厉害,不见硝烟,却能把什么坚固的东西都打得七零八落,体无完肤。连一个好端端贫下中农出生的县长也成了全国著名的大贪污犯,把上百万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被判了死刑。原因是出卖土地从中受贿呀!土地一旦值钱了,就不干净,被亵渎了。

那年,这块刚刚围起来的黑土是黑缎子一样的一尘不染啊!

土改后的第一个春天,真是一个艳阳天。清明播种,谷雨见苗,和平安宁的日子里,田里的苗也长得快。几天,麦苗抽穗,豌豆结荚。没有饥荒迫胁,没有战火炙烤,和风细雨,一眨眼稻子就含苞了。“一七见苞二七出,三七扬花四七谷”,日脚在禾苗上淌。南风徐徐地吹,绿浪悠悠地滚,人在绿浪里,醉了。

豆女在稻田塍上,田塍上种了六月黄(大豆品种,早熟),豆荚几粒粒饱得像女人怀了八个月孩子的肚皮。赤豆儿的荚肥得像一条条蚯蚓。藤牵蔓绕,如梦如幻。在自家的田头,自种自收,圆了种田人的春梦秋梦。田东头,南瓜开花,黄灿灿;田西头,冬瓜结果,白粉粉。她不让巴掌大的地闲着。田头地边,能种一粒就种一粒,能栽一株就栽一株,惜土如金。她把地看成丈夫,把禾苗视若儿女。她的丈夫叫田土根,她的儿女都叫了庄稼的名字。稻儿,麦儿,瓜儿,菜儿,这四颗苗是土根在她肚里下的种,一颗颗从肚里长出来。她剥开那肥壮的毛豆荚儿,看到一层薄薄的胎衣裹着青皮豆儿,一粒粒水灵灵鼓壮壮的豆甜蜜蜜卧在那摇篮似的荚瓣里,分娩的感觉油然而生。是一种母体开裂的疼痛,也是一种生命诞生与延续的骄傲,一种母性的快感。她用指甲抠出一粒豆儿,衔到口里,一种受孕时的麻酥感产生出津液,吞入腹中。

她到田头看南瓜。她种瓜种豆有一种天性的解好,自种下之日,就一天天看。看着瓜儿长,就像摸自己怀孕的肚皮,看着盼着守着数着,数着日脚,数着花,数着果。养鸡下蛋也是如此。每天打开鸡埘,放掉公鸡,公鸡就跳到鸡树上“喔喔——喔——”地打鸣。母鸡被她一只只抠过,今天会有几个蛋,她已经摸准了。晚上从鸡窝里摸出蛋来,若少了一个准是哪个鸡婆生野蛋了。惊蛰一到,就孵鸡娃。生完蛋的鸡婆刺起浑身的羽毛,“咯咯咯”地空叫唤,赖在窝里不肯走,就给它另搭个窝儿,破筐儿破桶儿,塞上几把软绵绵的稻草,加上一点棉絮儿,放进十几个新鲜蛋。鸡婆进去,痴痴迷迷,不吃不喝,孵着。鸡呀鸡,二十一,鸭呀鸭,二十八,三周、四周就出壳。未曾出壳时,豆女要避开人,把鸡窝端到房里,关起门来,把孵熟了的蛋一个个放入一盆清水中,她则跪在地上,拍拍手,“啼啼啼!欤欤欤”地唤鸡。即将破壳的小鸡听到动静,便一个个在壳内活动起来。蛋在水中摇摇晃晃,非常有趣。这就叫踩水。那些没受精的卵,则一动不动,沉下水去,这就是寡鸡蛋,也叫混蛋。有的,因孵得不匀,死在壳内,也不会踩水了。她把这些蛋剔出来,用南瓜叶儿包了,放到灶膛里,用火灰悟,悟熟了,给孩子们吃。那些踩水踩得欢的,她拿起来,用衣角小心翼翼揩干,重新放入鸡窝。鸡婆跳进窝,她跪着念念有词地祈祷,一边念“像我,像我……”一边用双手拍着自己的大屁股。这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母亲又传给她,不知传了多少代,也许是来自远古。据传,这么做了,孵出来的小鸡十有八九是鸡婆,如果让男人看到了,十有八九是鸡公。而今,鸡婆不再孵小鸡了,小鸡全是孵化厂里用电孵的。她不吃这种鸡,说有电味。她如今仍坚持每年孵小鸡。她家的鸡成了奇货,真正的本地鸡,很多人愿出五倍的价买一只疯婆的鸡。她不卖。她才不要钱哩,害得有人来偷。

豆女视一切生命同人,痴迷地种着她的庄稼。丈夫去世之后,她对此更加执迷,简直就是病。当然,她疯了。疯只是对人,对庄稼、田地她不是疯,是迷,几十年来依然故我。只是,可供她播种的土地越来越少了,眼看田就要没有了。

田稻回家来时,母亲正在篱笆上摘扁豆。篱笆不知是什么时候破了几个大洞,他回屋去拿了些竹条儿,觉得应补起来。

潮生开车从城里回到家里。

田稻和兰香在修补竹篱笆。篱笆围着屋子后面的~块菜地。田卖了,村里人心也从田里散开了。青年一代,心早不在田上,巴不得早日踢了田,做正规正矩的城里人。像杨光这类青年,当了个乡土管所所长,一不会耕田,二不会种秧。用杨赖子的话说:“他管土,呸!浑身没有土腥味,管×还差不多,×管所所长。接他爹的代哩,就对小女人那块铜钱大的田有兴趣。”这小子不会种田,搞女人却很在行。田稻对他一肚子的火气,但拿他没治。许多青年以他为榜样,心早从田里飞走了。卖了田后,村里绝大多数人心向城市了,惟有田稻的心跟田割舍不开。他记得小时先生教他认字,“田”字下头一个“心”字是“思”字。人心想什么?田也!谁不把“田”搁在“心”上呢?皇帝想的也是疆土呀!他父亲和他,一生一世都把田放在心上,父亲想有自己的田,他一生想的是公家的田。田全卖了,心想什么去?空落落一颗心。村里人拿到了青苗补偿费,把田里的庄稼也不当回事了。鸡鸭猪羊乱放,篱笆倒了也不再扶起来,牛踏猪拱由它去。而田稻看不过去。怎么能这样糟蹋田呢?高尔夫球场,“八”字没一撇呢。他于心不忍,管不了人家管自家,修好自己的篱笆,种好自己的菜。

林露周末来看外婆。她工作本来就闹,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分到画院,没事可干,工资又很低,想跳单位,就找了表哥潮生。表兄妹从小就亲得如胞兄妹,形影难离的。哥大她十多岁,撒起娇来什么也干。露露是菜儿的独生女,虽是种田人生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林老爷是她太爷爷。两家联姻多亏了“文化革命”,知识青年下乡运动哩。林露不仅跟潮生是亲表兄妹,还是表姐夫跟小姨子。“文革”结束后,潮生第一批考进大学。他常住姑母家,也就是林家老宅,爱上了露露的表姐林静,成了林家的女婿。

看舅舅和舅妈补篱笆,外婆在篱笆边搞豆,夕阳西下,照着三个劳作的亲人,黄花绿叶,残篱斑驳,几条老丝瓜挂在篱笆上,风一吹,悠悠荡荡,好一幅农家晚景。露露心里一阵冲动,灵感来了,便拿出笔和纸来,画外婆,画舅舅,画舅妈,画舅舅身边的一只狗,舅妈身边的两只鸡。她画得很投入,潮生悄悄地走到她背后,揪起她的长辫子她也不知觉。

“这幅速写不错,给我留着。”

“哥,鬼兮兮的,吓我一跳。”

“你画外婆,让她看见了,不打你才怪哩。她一向反对照相画像的。”

“哥,我给你说的事呢?行吗?”

“行。不过,正式调动不太好办。我们是企业,如果你想过来,先留职停薪吧,保职费我们代你交。我正找一位公关经理,你想干,月薪一千元。你爸不反对,马上过来也行。”

“他管不了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就这么定了。你回来做什么?”

兰香见潮生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说:“周末,怎么不把田田带回来?”

潮生说:“林静不让田田来。每次回来,搞得一身烂污泥,她懒得洗。”

田稻头也不抬,说:“泥有什么不干净的?孩子连泥土也怕沾,还是田家人吗?下周我得去把他领回来。连个麦子韭菜、冬瓜南瓜都分不清了。”

“爸,二叔后天回来。”

“回来,好呀!是来修路还是修庙?”田稻不经意地应道。田麦打开放后,几乎年年回来。

“二叔要回来了,我想问爸爸是否去机场接他。”

“二舅回来?太好啦!我去接。”

“二叔要在铜钱沙投资度假村。据他说,你大爷林成家马上也要回来,大抵也想抢地。”

“那好哇,把铜钱沙炒热。”露露拍手称快。

“还有许多问题悬而未决哩。我爸串通村里的一伙老干部,又跟老副省长沟通,告了乡政府一状。我想出面调解一下。”潮生悄悄说。

“舅舅好像越来越顽固了。”露露做了个鬼脸,附身回答。

“对开发他没大意见,主要是征地中的问题。”

“回来好,正是时候哩。田里的稻子要收了。”田稻说。

“二舅回来跟收稻有什么关系?问您去不去机场呢!”露露大声说。

“这是铜钱沙上最后一次收割了。去机场有你们,要我干啥。”

“外婆还在种哩。”

“她不知道这田已经卖了,你们千万别跟她说。只说二舅回来是买田的。”田稻小声嘱告。

兰香去烧饭,留潮生和露露吃晚饭。

田稻依然补他的篱笆。

潮生很理解父亲,于是叫露露帮外婆摘篱笆上的扁豆,自己蹲下来给父亲当助手,修补那根本就无须修补的篱笆。

这只是父亲的一种心愿。他无法把搁在心上的田从此割舍掉。他没有别的心思。

潮生一边帮父亲插着竹枝,一边讲起在荷兰考察生态农场的事,很自然地把父亲的心思转到一个十分新奇的王国。

田稻修补好篱笆,要潮生跟着他,走到父亲和祖父祖母的坟头。儿子不知父亲有什么话要说,默不作声地听着。潮生早已不是那一代农民了。他虽然也被父亲逼着干过几天农活,对生养他的铜钱沙上的一草一木并不陌生,但在他如今经营着的这块海涂平原上,他却不曾在任何一块田里耕耘收割过。在做庄稼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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