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3章

作者:楚良

晚饭后田稻出门想去找阿才谈谈。阿才代他当村长已成定局,臭水塘的地款最终怎么办,还未定。能商量的最好还是商量着办吧。他还是支部委员。群众对杨光的意见非常大,状告到区里去了。杨光是阿才的儿子,不能眼睁睁看他去坐牢吧。这小子本事倒不赖,就是胆子太大了一点,花钱如流水,不心疼。

刚一出门就碰上了赖子,游神野鬼似的。这些时,赖子专跟他作对。几十年来,他像一条泥鳅,滑滑溜溜的,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罪,现在老了,他还是老样儿。过去,他管他,多少总管得住,因为管他吃管他住。自己宣布不管事了,他马上就摆出一副获得了解放似的样子,反调侃起他来了。

“阿稻,悠闲哪!今日城里逛逛,明日乡下溜溜,什么时候组织我们集体坐飞机逛逛北京城哪?老哥们跟你干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啰!别光顾自己。什么时候到香港去玩?听说阿麦又要回来,接你和老太太、少太太去玩。革命到头啰!你也要投靠资本主义啦!”

“我不跟你闲扯。心烦哩。”

“嚄,别人说无官一身轻,你无它像丢了魂似的,到处寻魂。嘿嘿!喂,搓两盘,散散心儿。”他居然约他搓麻将,真是老鼠玩起猫胡须来了。

“你赌,当心我抓了你!”

“抓,抓**毛,扯卵蛋,谁还怕你呀!约你做只脚,是看你同我们一块长大的,退了没人陪你玩。别不识抬举。”

“无赖。要你抬举,我成什么人啦!”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社长,队长,书记,村长,你全不是啦!跟我一样,鸟男人一个。老朽!”

田稻一阵哀戚之感。

他甩开赖子,也不去找阿才了。天晓得此时他是在家里,还是在城里。

他一个人往江边塘堤上无目的地走,真有点像赖子说的在寻魂。地卖了,为什么赖子反觉得实在呢?他不解。

合作化土地归公之后,赖子才觉得真正地获得了解放。生存的逼迫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飘得无影无踪。他终于找到了一座坚实的大靠山,靠社。是谁想出这好主意,绝妙呀!他举一百只手赞成,一万只手欢呼。

“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这两句歌词赖子常挂嘴边,五音不全地唱。他趿着一双木拖鞋,“呱哒呱哒”在村里走,尤其是走石板路时,像简板打得有板有眼。他嘴里哼着歌,叼着烟,拎个瘪酒瓶,时不时抽一口烟,呷一点酒,从口袋里拈出两粒炒豌豆往口里扔,嘎巴嘎巴,嚼得有滋有味,神仙般优哉游哉。兴儿起来,还胡编两句,哼着:“坐着吃,站着想,没有吃的找社长。”“社长”是比爹娘更可靠的东西,爹娘可靠,但会死。他爹娘未等他过十岁,就把他扔了,死了。社长是不会死的爹娘。姓田的社长死了,姓杨的补上,管吃管住管生管死,田也由他管种管收,不用自己操心了。因此,第一个报名入社的就是他。他有田,你不能不要他。

他的名字被写上了社员花名册。社里有几条几款的章程,他懒得记。共产党的政策法令他记不住,但他牢牢地记住了一条根本原则:不准饿死一个人。

饿死人的事旧社会太多了,谁管?新社会有党管政府管。

他是人,自然属于不准饿死的对象。

他饿死了,得找田稻负责,他自己是没有责任的。上面追查责任,得归罪社长,要削了他的职,取了他的乌纱帽。还有乡长、区长、县长都得负责。多么保险啊!懒人的逻辑就这样成立了。

田头去转,地边去看,玉米熟了就掰,甘蔗甜了就砍。谷子打场去撮,番薯大了就翻。他把田交给社里,人也交给社里,全交。

入社之前,他也难过了一阵子。他想把分得的田卖了,一半去讨个女人,一半吃喝,好生舒服一阵。合作化一来,这计划就破灭了。也好,讨个女人有玩的,却要给她吃的,下个崽就更麻烦。社比老婆好,索性把自己嫁给社吧。

他总算盼到了一个最适于他的生存方式:土地国家管,集体大生产。众多人在一块干一样活,大树底下好乘凉,人群之中好偷懒。他独自个儿是干不好什么活的,队长知人善用。他不图表扬,也不怕批评,“脸皮厚,衣食足”是他的生活哲学。反正,大家瞧见他阿三下地了,就得记工分,而且他是长屌的,跟别的男人一样,记少了,他要吵翻天。他有的是时间,吵也要记分。你队长不惹我,我会跟你吵吗?吵也要力气,力气是吃了饭才有的,我要吃饭,就得要工分。

他扛着一把锈钝的锄头,在晒谷场边的一块石头上磨了三五下,就混在一群女人中下了地,耘田,锄草。

他扛着锄,走在田塍上,哼着他随兴所至编的歌——

吃得好,睡得牢,

种田不用把心操。

你锄草我锄草,

你割稻我割稻,

田边地头睡大觉。

东边日出西边落,

工分牌上画道道。

——公鸡打水母鸡叫,

——驴子赶着牛爬騒。

惹得女人们大笑。

“笑,笑个鸡毛。”他挥动锄柄,在女人头上晃着,惹得女人们躲闪逃避,也不顾脚下踩了禾苗,笑得两个奶子直抖,让他看了馋涎慾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不把女人像田一样收归集体?男人统住一处,女人也统住一处,跟集体干活一样。白天既然一起干活,晚上就一起快活,下了崽,集体养,索性一起吃饭得了!他不知道人类历史上曾有过母系氏族和群婚制,要是他知道,他一定愿意回到原始社会的。男权社会是有责任的社会呀!

闲了一阵,踩死了不少禾苗,队长田永和走过来,吼了一通,骂了几句:“我扣你们工分。”女人们伸了伸舌头,老老实实干活去了。赖于挨了几句骂,到田塍上躺倒,头枕着锄柄,反而不干了。田永和走过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要困你死回屋里团去!”

“屋里困你给工分不?给,我马上回去!”

“你别钻到女人堆里混。到那边去,锄一垄地,给你工分。”

赖子连身也懒得翻。田永和走了。

一个女人叫:“阿三,一条蛇,蛇钻到你屁眼里啦,快爬起来!”

赖子仍不动:“你帮我把蛇尾巴踩住,我再爬,省力气。”

女人们又笑:“真懒到家啦!”

他躺了一会,觉得也没意思,就爬起来,东一锄西一锄挖了几下,倒是眼观四方,想找开心事儿。

有三个女人嘀咕了几句,放下锄,走到一边,其中两个站住,一人蹲下了。赖子的眼光立即扫过来。他知道女人要在庄稼地里撒尿啦!这些女人一早在家烧饭、洗衣、奶孩子,饭后涮锅、洗碗、晾衣,忙得连撒泡尿的工夫也没有。队长一吹哨子喊出工,夹着一泡尿到地里来,三三两两,你给我当屏障,我给你当屏障,利用出工的时间,从从容容地,一边聊些隐私一边撒个痛快。队长是不好干涉的。

“早晨忙死我了,一泡尿都憋成水啦!”

“肥了四五棵苗哩,让队长来瞧瞧,给你加一分工吧!”

“别说我,瞧你,像牛尿。”

“你屁股又白又大,难怪下胖崽的。”

悠悠的南风把女人的话和尿臊吹到了赖子的耳边鼻下,他拿眼去看。

“赖子,朝这边看啥,再看,给壶臊尿灌你!”

“看你的屁股,像上了粉的冬瓜。”赖子索性嬲起来。

“你再敢说一句,老娘们对你不客气。”

“我到队长那里告你们,见队长不在,懒屎懒尿偷工。”

“好呀!你也做起人来啦!”三个女人向他围过来。

“我不是人?”

“你是和尚的卵,没用的玩艺,哈哈哈!”

“谁说我没用?我比你们多写两分工哩。”

“你敢再邪,我们把你那两分工用锄头刨掉。”

“你敢!”赖子退了几步,“你们再上,我亮出来啦!”他手往裤裆里掏,做出威胁的姿态。

三个女人举起锄头:“你拿出来,我们连根挖!”女人把他围住,又上来四五个,把他按倒在田塍上,有的伸手扯他的裤子,有的举锄头要刨,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田稻从田塍上走过来。

“社长来了!”有人喊。

按住赖子取乐的女人兴头正高,没听见。

赖子捂住胯:“嫂嫂们,饶了我吧!”

女人们把他抬起来,正要往沟里扔。

“邪门了!干活的逗疯子,禾苗都踩死了!放下!”田稻吼道,“我扣你们工分。”

女人们丢了赖于,连忙去抢锄把,站到自己的岗位上,低着头,忍住笑,干活。

赖子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扎了扎裤带,傻笑:“社长,嘿嘿,她们不像话。”恶人先告状了。

“她们不像话还是你不像话?她们怎没有惹我?”

“谁敢拿你取乐,你是社长嘛。”

“你怎么到这块田里来了?谁派你来的?”

“队长没派他,是他自己来的。”有女人告状。

“他见这田里女人多,来闻尿臊。”大嫂子连社长也不怕,社长不过是小叔子。

“哪里有你,哪里就坏事。”田稻数着踩断的禾苗,把歪了的扶正,“死了十八棵苗,扣你五分工。”

“扣我五分?”赖子跳了起来,“她们踩死的!”

“队里派你看牲口,你倒好,跑过来凑热闹,误工坏事。八号田让小犊吃了半分地的秧苗,扣你半个月的口粮!我叫你知道寻欢作乐的好处。”

女人们一个个不敢吭声。社长的话是金口玉言,赖子这下完了,半个月口粮,还得了吗?社员吃粮是按月分的。她们埋头干活,生怕祸及自己。

赖子一跳三尺高:“你田稻扣我工分扣我口粮!”

“我说话一句算一句。”

。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

“好啊,你当社长,饿死我吧!你可要一视同仁,别偏心护自己哟。”

“我家有谁破坏禾苗,误了生产,照扣。”

“你娘昨天把队里的苗拔了一溜子,我没说哩。”

“我娘是疯子。”

“疯子,哼,疯子是人吧,她能吃能喝能说会干,我管不住,牲口不会说话不会听话,它要吃秧苗,我管得住?”

“你——混蛋,你不负责任。你敢把我娘比牲口!”田稻气得抡起拳头慾打。

“社长打人啰!”赖子叫起来。

田稻收了手。赖子巴望社长打他一下,他就可以假装被打伤,躺在床上要工分,要口粮,还要一斤红糖治伤。不管有伤没伤,他都会赖个十天八天。田稻知道这利害,没打。

“牛啃了青苗,归我负责,人坏了青苗,我管不?你娘是社员不?是社员归你管,是牲口,归我管。”

这一下可把田稻问愣住了。除了孩子,所有的人都是社员呀!他娘是不是?他明确地知道,社员花名册上没有他娘。入社前,他娘就精神失常,丧失了正常的劳动能力。虽然她劳动起来不比谁差,十分认真卖力,但那是她自个儿胡搞,不能记工分的。豆女的名字在工分册上是找不到的。偶尔,她也参加田间劳作,且活做得很好,队长要给她记工分,抑或是给兰香名下多记几分,算是报酬,田稻也坚决不要,因为他娘仅仅限于在他家原有的十亩地界上劳作,过一点她都不干,而且对别人指手画脚,俨然是地主,而别人是帮工。社员们还得对她笑着说:“豆姐,今日帮你种秧啦!”“豆婶,今天帮你家割稻啦!”她才笑着请别人下田,甚至回家烧了茶水,送到田头来。如果别人不按她说的干,她就不客气把苗给拔了。社员们是按队长的分派和要求在挣工分呀!还得边干边陪她说些疯话才可以干下去,否则,就要被轰走。怎么给她记工分呀!

豆女不认同集体劳动,跟集体不认同她的劳动一样。

豆女精神失常,不能进入新的历史,历史也把她排斥在外了。

赖子指控田稻娘拔了田里的一大溜苗,确有其事。因为其中有一块田在她的十亩中,却是社长的高产试验田,密植的,比正常的株距行距密度加大了两倍。豆女认为这不叫种庄稼,不会长出庄稼来,苗多了,会沤死的,于是就拔了。田稻也怀疑这种密植难以高产,甚至保产也做不到,所以打折扣只试栽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13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天地皇皇》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