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4章

作者:楚良

中秋节前,田麦如期回来。田稻没有到机场去接弟弟,也没有到宾馆去看他。这回,他是纯粹的兄长,弟弟该主动来看他。他老了。其实不老,关键是丢了铜钱沙,失魂落魄。迁坟的通告贴到了村头,先迁死人,后迁活人,期限是两个月。死人容易迁,也不要给搬迁费。乡里在山坡上划了块荒地,凡是铜钱沙的坟均可迁埋在这片松林里。不迁者,限期一到,推土机就来平整土地了。大马力的推土机,只须一铲,一座小坟就没了,虽然这地下埋的死人曾经是这块土地的第一代开垦者。让他们的儿孙为他们的白骨负责吧。开发区必须先平整一部分土地,修路,通电,通水,这样才能招引来投资的商户。潮生正为此事操劳。第一步解决最容易的问题,迁死人。活人搬迁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大部分地里还有庄稼,只有坟什么时候都可以挖,一纸通告了事,不迁了别闹事。

去机场接田麦的是潮生和露露。

田麦此次回来,一是投资,二是来商议祖坟的事。看看母亲,也是他每年一行的例课。开发区把他当上宾接待。

田麦在宾馆歇了一天,跟潮生谈了个意向,第二天一早,由潮生和露露陪着回来看母亲和兄嫂。

母亲还是老样子,她仍然住在那老屋子里。

老屋子掩藏在一幢半旧不新的两层楼的独家小院之后,从外面几乎难以发现。进了前厅,后面是院子,院内两厢,一厢是很宽大的厨房和餐厅,另一厢则是一栋保留十分完好的;日式土木结构的农舍。这便是田土根土改以前造的那栋房子。土坯墙用很厚的黄泥稻草灰涂抹得很沉。白色的石灰看上去不止涂过一次,斑斑驳驳,耐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门厚而黑,不是漆过的黑色而是逐年风雨时光将那木头染成了浓墨一样。那是岁月的积尘,擦不去的,入木五分了。木门槛有近尺高,已成马鞍形状,门轴的眼凹磨得锃光,门一推依然“吱呀”作响。门槛上有一道浅栅,用以防猪防狗。田麦对它太熟悉,梦中常常见到它。老屋的宽檐下,挂着鲜红的辣椒,蔫干的茄子,枯萎的丝瓜,干扁的豇豆,一串串峨眉豆,一束束玉米棒,稻穗、麦穗,五颜六色,沾满尘垢。蜘蛛在上面牵网,网上粘着蜻蜓。一顶箬帽,一件旧蓑衣依然挂在老地方,那是田土根的遗物。檐下还挂着大小不同的竹匾三个,散发着陈年的气息。屋上的瓦槽里长满了青苔,一排排瓦松生长茂盛。这瓦是土改后田土根盖的。解放前这屋是茅草顶。屋子的窗很小,不到一尺见方,屋里光线昏暗。屋子里惟一现代的东西是一只吊在中间的四十瓦的电灯泡。老太太终于没有拒绝这一丝光明。除此之外,一切如旧。老太太谙熟屋里的一切,哪怕漆黑之中,她照样能行动自如,取物如囊中。老太太睡的那张床,仍是土根当年从江中捞来的。田麦生在这床上,田稻生在床下。

娘拒绝住新房,更不愿住楼上,而且坚决不许拆掉老屋,这在八年前盖这幢楼时,让田稻为了大难。田稻当年要给母亲老房中做水泥地面,她也不准,说是水泥封住了地气,人是要沾地气的。她也不许兰香、菜儿打扫她的房间。更令兰香头疼的是老屋的老鼠,简直是在豆女的庇护下称王称霸了,天一黑,鼠就叽叽喳喳,满屋乱窜。豆女爱听鼠声。她床头放了根竹竿,是打鼠用的。鼠叫得她心烦,尤其是争食打斗时,她就用竹竿敲几下床上的大木箱,“安静,安静!”鼠便静下一刻。鼠嫁娶交欢时,发出的声音细柔清脆,她是不去侵扰它们的。她养了一只猫,猫常常扑鼠而食,这样,生态保持了平衡。老猫死了,小猫大了,不知几代更替。豆女始终是那副形象,几乎从不生病,头不昏眼不花,步履矫健,食量不减,除了夜里归巢,白天常在户外。

曾孙田田和曾外孙剑剑(青儿的儿子)有时来,总想钻到老太屋里去探险,仿佛老屋里藏着一个童话世界,但总被妈妈爸爸及时拦住,怕他们进去感染了什么细菌。屋里的确有一股霉气,但不龌龊。

“娘!”田麦喊了一声娘,坐到生他的床上。“你还是搬到楼上去住吧,这屋里很潮。”

“不。你爹回来找不到我怎办?他常常夜里回来跟我说话。我守着他的东西。”

田麦无言。这屋不久一定是要拆的。

田麦心中已经有了个计划。看见娘时,他想起了孝道二字,更坚定了投资度假村的信心。他要按自己的设计,在父亲开辟的这块宝地上,盖一幢别墅,留给自己,让母亲仍住在这里。在他看来,母亲如此坚定地守着父亲的魂,守着这块土,并不是疯。只有漂泊异乡的归来游子,才能理解几近于疯的执著。

他跟哥哥和侄儿说:“度假村我买了。”

田稻说:“那可不是正经事呀,吃喝嫖赌,像他娘的红灯区。你还赚钱赚得不够吗?”

潮生说:“爸,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好像丢失了社会主义阵地似的。那里又不挂美国旗子。二叔投资要比日本人好吧!田中先生也想投资哩。旅游业也是社会主义事业呀。”

“封闭式的,对外不对内吧!国内谁度得起那个假呀!即使有钱的人,也都是带着女人,在里头胡搞的。”

田麦说:“我既然投资,就会派人管理的。我并不开赌场妓院。我想,不让母亲离开,你和嫂嫂也可以久居此地,爹和祖父的坟别迁,修聋一下,圈在一幢花园别墅里。”

田稻说:“开发区会同意这么做吗?”

潮生说:“土地出租五十年,由二叔了。五十年后是什么样,那不是你们这一代,也不是我们这一代的事了。”

田麦说:“田田还可以继续住。”

田稻说:“这太说不过去了,土地是党和国家的。”

潮生说:“林家也想买铜钱沙。杨起在悄悄干这件事。”

杨起是阿才的侄子,铜钱沙出生的第三代,是下塘杨家最有出息的后代。他重庆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分配到杭州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几年,跳槽到金牛房地产公司当了总代理。金牛房产是林成家在国内注册的一家股份公司,首先在深圳开业,九十年代初,转了一份到杭州。林成家通过侄孙女露露的介绍认识了扬起,很是欣赏他,花重金聘过来。露露和杨起是小学的同学。潮生对这位小老弟也不敢小看,他在房产界十分活跃。

田麦说:“林成家想投资高尔夫球场。据我所知,他举棋不定,怕十五年内也收不回成本,因为在中国大陆的高尔夫球场,没有一个是赚钱的。但盖了房子,迟早总是住人。”

田稻说:“阿麦,我明白了你的用心。”

田麦说:“你就别多说了,我主意已定,一个亿就一个亿,先把地租下来,而且我坚持叫她铜钱沙度假村。”

田稻说:“我不会住度假村别墅的。”

潮生说:“爸,住不住由你了。”

“阿麦呀!你想做林老爷啊!可怜我在这块地上干了几十年哪。唉!爹呀——”

“爹当年给我买地的钱我没有付给林家。”

“什么?阿麦!那地我们家没买?”

潮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马上土改分田,为什么要买呢?我把它留给了师父。”

田麦向哥哥和侄儿讲述了离开大陆前的往事。这事他第一次回乡扫墓的那天只露了一句,因在场人多没讲。田稻那时也没敢多问。这的确是个历史问题。

潮生赞许说:“二叔当年真有眼光,买了份无形资产。”

田稻说:“这包袱我暗暗背了几十年。土改复查都瞒过了,‘文革’时差点被挑出来,说我们家是假贫农。”

“我用一个亿再来买。”

“这话千万不能在外说啊,阿麦。你这一说,我死也不会住铜钱沙了。我是共产党,我是真贫农。”

兄弟俩的谈话不欢而散。

不几天,田麦就在投资度假村的协议上签了字,并且把原定的“近水山庄”改成了“铜钱沙村”。政府自然十分满意。

中秋节到了。为了兄弟俩几十年来才有的一次节日团聚,田麦想在宾馆宴请全家,却被田稻拒绝了。田麦不得不回来。兰香准备了家宴。兄弟俩喝了一场问酒,在不和谐的气氛中度过了这个中秋节。当晚,田麦回城,第二天就飞回香港去了。

田麦飞走时,田稻的酒还没醒。这是他有生以来醉得最厉害的一次,第二天午后才醒。

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仿佛沉睡了五十年,醒来时仍觉在梦中。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恍若前生。

同胞的亲弟弟买下了整个铜钱沙村子,几乎是老上塘的一半土地。买得那么轻松,那么干脆,那么简单。一个亿。当年他带去的是十亩地的钱啊!如今买下的是几百亩。租,五十年,田家的铜钱沙度假村,天哪!儿戏吗?这世上,这人生怎么像演戏?当年林老爷只花了六干大洋,铜钱沙就是他的了,还打过一场官司。没过几年,大约十来年吧,铜钱沙分给了田、杨二姓的种田人。大约只过了三四年吧,田又归了公,全归他田稻管了。大约三十多年,这田全在他田稻的手中。他梦想把她建成共产主义天堂,日夜苦干,领着大家围塘,又造出几个铜钱沙来。后来学大寨,建稳产高产农田。田治得不错,粮食堆成山,锦旗挂满了大队部办公室。种田人肚子饱了,口袋里钱却不多。田分到户,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大家奔小康,也不差。可先富的却是陈昌金。要不是他当年心慈手软,陈家早亡了。他女儿居然做了陈家媳妇,给陈家生下了第四代。林家的第三代居然插队插进了他家,娶了他妹妹,当了场长副总经理。

他田稻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的血汗安在?

留下的文字是他签的那一纸合同。

五十年,这些当事者谁还活着?

人啊!在大地上水似的流淌过去。

要是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他让母亲一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落在地下,一个生在床上。

他想起林小姐要他弟兄俩抽筷子的那件事。

假若那年抽到长筷子的是他,这角色不就换了个儿?

人生如戏。芸芸众生均在天做的幕帷、地搭的舞台上蹦着跳着翻着筋斗。

他一个长筋斗翻过来,酒醒了大半。

“我喝得好醉呀!”

中秋过后,直到重阳节,许多人家的祖坟陆陆续续迁葬。铜钱沙真正开始破土,大多数人没有犹豫也没有计较。人死了百事消散,埋到哪里都一样。又不是什么名人,生于草莽,葬于蒿蓬。只有那极少数曾经辉煌一世或者后人发迹了的人家,才把祖坟看得那么重。铜钱沙本来就历史不长,死的老人不多。子孙们现在都有了钱,但都是不名的百姓,除了田土根、杨茂生、陈耀武三个人的坟有些与众不同外,别人都无所谓。比如杨三赖子,他的父母被日本人撞翻在江心的激流中,连尸也没有捞到,埋了座空坟,更不用说什么墓碑,连坟址也弄不清了,他早把父母忘了。

在铜钱沙上有墓碑的也只有三个人。

阿才带头,第一个把父母的坟迁了。他们在山坡上修了一座很像样的新坟,将父母的朽骨合葬。

陈昌金和儿子江泊,迁坟也大操大办,请庙里的和尚来做道场。坟场修得比革命烈士陵园里的英杰还气派,新刻的墓碑有两米高。这个老地主,他儿孙有钱了。

田土根的坟没动。怎么处置,得听田麦的。

但是,田家的祖坟还是引起了全村人甚至乡里人的广泛议论。话说得很难听,引起了组织部门的关注。田稻是老党员,老支书,老模范,田潮生是总经理,也是正规干部,副厅级。虽然地是田麦买了,天下还是共产党的呀!田家父子是靠共产党吃饭的呀!铜钱沙不是田家的,是开发区的。他们家不迁坟,做地主?连地主陈耀武也迁了哩。田氏父子是复辟资本主义。田稻稍稍缓和的心又被拎了起来。

兰香知道田稻近来心情不好,似乎在跟所有的人闹别扭。也是啊!为铜钱沙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个啥呢?家家都富裕起来了,土地卖光,各谋生路,铜钱沙的人不需要他了,下一代人看不起他了。她也为他感到悲哀。她是陈家的女儿,更是田家的母亲。陈家迁坟,她和女儿去了。那毕竟是她的父母。田稻没去,兰香也没有要田家父子去。但女儿总是陈家的媳妇。

兰香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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