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5章

作者:楚良

人生,一旦坠落在时间这列无始无终的列车上,就一刻也不得停顿,你醒着也好,睡着也罢。梦虽然可以像倒拷贝把你倒回去,可时间的列车是无站可停的,直到它把你抛出去。

人缘,地缘,姻缘,财缘,在你降生的那一刹那,就给圈定了大半。平生的种种努力,只是想跳出那一刹那给你带来的许多圈套。聪明的人生就是在这许多圈定的圆中寻找它们相交相撞时的破绽,从裂缝里钻出来。这叫机缘,惟有机缘是抓来的,找来的,有时,甚至是捡来的。比如,田麦到城里当学徒,林清去农村插队。田稻却始终没跳出那个圈,他的命运跟这块地同步。林清在铜钱沙和林家老宅之间绕圈子。由于他的下放,才使得田林两姓血肉交融,正如田麦由于去林家当学徒,才使两家结亲一样。

林二爷的儿子林清“上山下乡”下到了铜钱沙新垦的土地上,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当扎根的种子。他们大多数都不是优良种子,而是“黑五类”的孽种。出身好的工人阶级干部子弟下到遥远的黑龙江北大荒反帝反修前线去了。

林清高中毕业之后,考大学政治审查不合格,被剔了下来。他成绩全优,成分全劣:父亲是工商业主兼地主,死了,母亲也是资本家小姐。他在城里无所事事,荡了几年,干脆插队来到了铜钱沙。母亲重病垂危,有姐姐林娟照料着。

铜钱沙大队在新垦的土地上,开辟了一个知青队,成了队外队,村外村,二百多亩地让给知青们做广阔天地大课堂。反正新垦的土地不征税,不征粮,三年不缴任务。政府的“知青办公室”拨给了一点钱和物资,生产大队又筹集一部分,盖起了知青点。一溜红砖红瓦的简易平房,男的六人住一间,女的四人住一间,另有厨房、餐厅。餐厅兼做学习室,还有仓库和牲口棚。大队抽调了四五户贫下中农领着知青干,由田永龙带队,任知青队长。田永龙是田土根早年动员迁居铜钱沙的田家畈人,是田稻的远房堂叔。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字不识,只会种田。他把老伴也带到知青队,当了伙头军,给知青们主厨,知青中间轮流派人帮厨。他们不光学种地,还要学做饭,学喂猪、喂鸡、喂牛。

知青队直属田稻管。菜儿当了团支书,具体分管知青。她没有住到知青队,但一半时间在知青队劳动。

赖子阿三又有了着落。他被派到知青队养牛,守仓库,跟知青们同吃同住。田稻跟他严肃地说:“知青队姑娘多,有政策的,干了知青要吃枪子的。那些姑娘是‘一○五九’(剧毒农葯名),摸不得舔不得的。”赖子牢牢记住了。再说,城里来的姑娘个个眼高,资产阶级小姐们看不上他,他也有自知之明。他只图个有吃有住有混。懒人自有懒人福。他靠集体。跟知识青年们在一起,谁也不会说他是懒汉,反拿他当老师看。

知青们离开了都市,身居荒野,为了排遣寂寞,把城市里的一些生活方式也带到荒野中来了。吹拉弹唱,下棋,打扑克,听收音机里的音乐,看书。有时,男女结伴,晚饭后到江边塘堤上去散步,聊天,乃至一男一女坐到水边的石头上搂搂抱抱地谈恋爱,以此来调剂那艰苦劳累的非常生活。据说要扎根一辈子,炼红心,长绿叶,生根开花。他们怀着某种绝望,培育着希望。

他们充实了赖子枯燥无聊的生活。他爱跟他们凑热闹。下棋,他在一旁当相公;打扑克他在一旁助威;唱歌,他当听众;散步,他当尾巴;人家谈恋爱,他千方百计凑过去,过干瘾。他认为,男人和女人单独在一起,若不是夫妻,也必定是想干夫妻的那事了。知青们苦中找乐,他乐在其中。他还给知青们的恋爱行为编了一套暗语,只有他自己才懂:散步叫“游方”,接吻叫“啃荒”,手拉手叫做“狗打连儿”,恨在一起叫“搭灶头”,看人家谈恋爱叫“放牛儿”。他盯着知青找乐子,还把一些事情添油加醋渲染一番,当新闻在村里传播。知青非村中人,伤不了门,败不了户,不伤大雅。

海涂荒滩并不是知青们在城里接受宣传时想象的伊甸园。艰苦的创业劳动,让他们知道了人间的另一番景象。这些在旧社会本该是少爷小姐的人们,在城里度过了他们尴尬的学生时代。他们的一部分人,家道中落甚至颓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底子厚,他们并不曾吃苦,也不耐劳。这里,没有高楼,没有马路,没有公共汽车,没有影剧院,没有小吃摊。水是苦咸的,风大,黑色的苍蝇雨点一般密集,蚊虫一抓一把。农场在城东,他们管它叫东西伯利亚。

知青们在田永龙的带领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荒原上开沟挖渠,把围进来的滩涂切豆腐一样切成一块块田,筑起大干渠,小干渠,“非”字沟。乌黑的土地,是人们从海里捞起来的一块净肉,连骨头也没有。它们被放在了刀俎上,剁切成田。渠开好,建排灌站,搭桥,修机耕路。农场场部又新建了几排砖瓦平房。大批的兵团战士住在那里,离铜钱沙知青队约两三里地。晚上,那里有电灯,还有小商店,寂寞的海涂总算有了点生机。

刚下到荒野中的城市青年,对土地十分陌生,使尽力气也干不出像样的活来。一个冬春的水利工程,挑呀挖呀,破皮烂肉,不敢叫苦,要过劳动关。“知青办”常常下来检查评比。他们的劳动效率很低,劳动态度倒很好。离家只有二十来公里,却很少有人回家。人家到黑龙江的红色青年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哩。

林清下乡后,四个月没回城里,连信也不捎一个,决心与资产阶级的家庭决裂,脱胎换骨,做贫下中农的好学生,老老实实当农民。谁会料到,林老爷买下的铜钱沙,林家的儿孙会来耕种?有钱人必买土地,但决不会自己耕耘的。时代捉弄了他们。姐姐林娟下乡来看弟弟,带来了许多吃的。她伤心得哭了。姐姐一走,林清把成包的点心拿出来,让战友和贫下中农集体消化了。赖子也一饱口福。谁都说“小林好”。

菜儿听嫂子说小林是林家二爷的少爷,二哥田麦特别喜欢清少爷,于是,她就对林清特别关心。菜儿已经二十好几了,却一直不肯找婆家。村里追她的小伙子不少,她一个也没看上。林清文文静静,戴一副近视镜,细肉嫩皮,一脸书生相,讲话文雅,干活卖力,倒颇得菜儿欢喜,便常常以领导身份跟他接近。她发觉林清身上有股气味,闻起来让她特别舒服,于是,她常常主动教他干活,跟他说话。

他挖一条沟,落在别人后头几十米。菜地拖了锹过去,帮他。

“田书记,你别光替我干。我是来锻炼的,我一定要学会。”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再叫田书记我要生气了。叫菜儿,四菜。”

“好,田菜同志。”

“不,叫菜儿,不带同志。朋友嘛。”

“朋友?”

“不配吗?林少爷。”田菜笑。

“别,千万别叫我少爷。我配不上和你做朋友。”

“好,我不叫你少爷,你也不叫我团支书。你若叫,我也叫。”

“我不叫。谢谢你关照我。”

“听说你认识我二哥阿麦?”

“别提了。小时候,我才几岁哩。”

“听说我父亲救过你姑姑的事吗?”

“听母亲说过。”

“我哥把你要来,本想照顾你哩。”

“有这事?”

“他在知青分配的名册上看到你,勾了你的名字。”

“啊!”

“有什么事,要什么东西,悄悄跟我说。累了给你假,要回家跟我讲一声,我会安排的。”

“谢谢你。”

菜儿偷偷地给他洗衣服。

林清带来了一些书,菜儿找他借书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牛虹》。菜儿第一次看这种厚厚的大本书,几乎被迷住了。她觉得自己是冬妮娅,喜欢上这落难的“保尔”。林清爱好文学,跟菜儿讲什么是小说。他还爱吹笛子,常常在知青队里独奏。菜儿听得入迷了。

她深深感到,城里有知识的青年就是不一样。他要是真的当一辈子农民,我就讨他做老公,宁可吃苦照顾他一辈子。渐渐地,她爱上了他。菜儿发现,跟有文化的男人交往,另有一番情趣。

然而,阿才追恋菜儿很久了,菜儿却总不爱理他。阿才算是革命干部子弟。那年大围垦,阿才进了水利工程队。大塘修起后,阿才留在了水工队,常年当水利工程员了,算是“背米袋子干部”(户口在生产队,工资由公社开,以工代干的编外干部)。围垦指挥部撤销后,水工队迁到了农场。

阿才当了工程队的头目。他管塘,管渠,管涵闸,手下有七八个人。冬春修水利忙一阵,其他时间很闲散。他跟知青打得火热,无事就钻到知青队里玩。知青队里女孩子很多,没有父母看管,他把目标对准了女知青。知青也都知道他是干部子弟,比较尊重他,加之他管了一条机船,还有一辆破卡车。这两样交通工具经常跑城里,知青想回家,跟“杨工”说一声,搭方便车船。知青们称他“杨工”,因为他总是拿着一卷皮尺,一把水准尺,一卷图纸。他不会设计,但管任务分配、验收。至关重要。

知青队里有个叫徐兰的姑娘,长得圆圆胖胖的,虽算不上好看,却十分性感,嘴很甜,热情大方。据说,她母亲是一位从良的妓女,父亲倒是个老实工人,家里很穷。她有些贪吃贪睡,不爱干活,常常请些人家不能多问的病假。她跟阿才混得很熟,常常搭工程队的车船进城。阿才有求必应。他私下跟人说:“徐兰啦,人不漂亮,奶子却是第一流的。”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徐兰耳朵里。徐兰并不太生气,毕竟她还有别人看得中的地方,令她很感欣慰。阿才追菜儿老付冷脸,转向追徐兰了。

有一天,徐兰请了病假。病不大,怕累。碰巧,阿才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路经徐兰住的知青队,急着上厕所。这辆车是公家配给他爹的,爹死后,他拒不交出,留着自己用,人家也不好讨还。骑这种车,显示一种特殊身份,一种风光。他把车架在厕所外,没上锁,钻了进去小便。他刚进去,徐兰从女厕所出来,一眼瞟见了阿才。一看,一辆自行车没上锁,于是,轻轻地推了,骑上去,想逗一逗阿才。知青们全上工去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寂寞得有些无聊,骑骑自行车,在田野里兜兜风,也很爽。她骑上去,沿着一条田塍往前溜。春风吹,菜花黄,阳光灿烂,好惬意。

阿才解完后,出来,自行车不见了,吓得他冷汗一冒。“好厉害的贼,一泡尿的时间,偷走了。”赔是小事,弄一张特供票可难。他急得屋前屋后找。知青的寝室门全关着,人毛也没见一根。他转到另一侧,发现徐兰骑着自行车在三尺来宽的一条田间小路上溜出了老远。徐兰刚才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衣裳穿得很单薄,春夏之交,露着胳膊露着腿,一辆熠熠闪光的车,一个白净净的女人,一片黄花丛中,燕儿似的飞。

“徐兰!”阿才叫。

徐兰哈哈笑。她调过车头,回来,笑盈盈地。她在车上扭动着屁股,开领下的胸脯一抖一抖。阿才看直了眼。

“你过瘾了吧!可把我急得连尿也缩回去了。”

“那你就再去拉完吧,索性让我过足瘾。这车真好。”

“来吧来吧,给我,我还有事哩。我以为是小偷偷去了哩。”

“大白天,谁敢偷我们杨工!”她扶着车把笑,两个奶子几乎从胸口抖出来,连*沟也看得清楚了。

“你就敢偷我。”他挑逗地回答。

徐兰顿悟:“你坏,占我便宜。我说的是车。”

“车是我的嘛。”

“我骑你!你可上当啦,嘻嘻。”

“我让你骑!”阿才一把抓住坐垫。

徐兰还跨在车上,阿才的手掏到了她的胯裆下。徐兰一歪,倒在他怀里了。他趁机捏了一把她的屁股。

“哎哟!格格格……”徐兰笑不止。

阿才胆大了,将她抱住,捏她的rǔ房。徐兰没生气,仍笑,扭来扭去。他索性把手从腰里伸进去。

“你——也不看什么地方!”

“那好,到你寝室里去吧!”

两个人进了寝室,门也来不及关,阿才就把徐兰按在床上了。作毕。阿才如在梦中。

“听说你们大队有个叫田菜的姑娘,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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