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6章

作者:楚良

潮生跟妻子和丈母娘生气,没有上楼,钻进了他以往住过的姑父的书房。他得看姑姑和姑父的面子。再说,岳父老何一向跟女婿相处很好。他若真的要搬到农场去住,也是一时冲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像一个榫头,深深地打进了林家,拔不出来了。

晚上,潮生和姑父谈起当年,谈起父亲和姑姑。那时,潮生还小,林清是刚下放的城市知识青年。一眨眼,快有三十年了。

知识青年落到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年,第三次大围垦开始了。

辽阔的海涂上,老远就能见到两米见方的大字:农业学大寨,向东海龙王要田!

东海的潮汐,舔读着这震天撼地的豪言壮语。一日两潮,丝毫不为所动。大浪飞溅到标语牌上,洗涤着那分鲜红,使之渐渐暗淡。鸥成排地歇在标语牌上,拉下白色的粪,亵渎着人们的豪情壮志。成千上万的围垦大军,打破了它们宁静辽远的环境生态。它们时而掠起,在低空盘桓,“嘎嘎”叫唤,把屎拉在人们的头上,以示抗议。

一道弧形的长堤,在平坦的海涂上崛起,绵延十里,直到黄山矶下。东风浩荡,沙鸥点点,人潮如涌,红旗猎猎。这是一个隆冬低潮“的季节。

大片的海涂,袒露在惨白的冬日下。黑色的沙渚,肥一块,瘦一块。一道流沙沟蜿蜒弯曲,清波细浪,波光粼粼,涟漪轻柔。沟的曲线,柔和地扭来扭去,扭出一道道浪漫的曲线,澹澹的浅滩,如女人丰腴的肥臀饱满,水汪汪地性感。这才是真正的处女地。地势略高一点的沙渚上,稀稀拉拉地长了些芦苇,冬天,芦叶枯黄,风一拂来,习习地响,就像女人身上初生的*毛,含着羞赧。大片滩涂,是刚长出的不毛之地,光且净,沙地上留有昨夜退潮的浪痕。浪痕间印着无数鸥爪,偶有一两行渔人的足迹,弯曲,明朗。阳光温情脉脉地摩挲着,有如丈夫摸着怀孕妻子的肚腹,大地的每个毛孔里生出慾望。这片数万亩的海涂,像是刚从江中捞起来的落水的女人,被搁到河床上,那将合龙的塘堤像扯成两截的裤带。

人,怀着征服的慾望,围住她,垦她。

围垦指挥部就设在黄山庵内。

黄山庵已无半尊佛像,一切佛事器具均被扫出殿堂,那些砸不破的铁鼎钢炉被扔到庙后的荒草里。墙壁用石灰涂过用红油漆写上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那久经香火熏烤的尘垢,顽固地透过新刷的石灰,隐隐约约显现出“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来,与光辉灿烂的总路线争一席一地。尤其是那个“佛”字,“亻”旁被红色的“!”盖去,“弗”字坚强地站在句尾,好像一个被拷打的囚犯,死不招供,抬头说:“不!”于是,薛政委,当年围垦的总指挥来看见了,命令宣传员用黄色油漆把它涂了,再用红漆写上:“毛主席万岁!总路线万岁!”终于盖住了。民工们说:“哈哈,佛爷怕毛主席!”

临江的一堵石壁上刻有一个偌大的“禅”字,相传是王羲之的真迹。这个字在江面上的航船上、渔舟上才能看到。昔日,晚泊在崖下的渔民,免不了在崖下的石坎上烧一炷香,以求江上平安。任副指挥长的杨茂生命令两个民工,搭了脚手架,爬上去,用水泥把“禅”字蒙掉。

当年,一伙青年人进庙来,扒了神龛上的菩萨,扯下大殿里的幔帐,掀倒香炉,神殿里那股神秘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电工们牵来了临时电线,装上了电灯,一百瓦的大灯泡,照得神殿里通亮,连昏暗的墙壁也亮起来。他们摆起了办公桌、会议桌,拉起了电话线,装了一架摇柄式的电话机。庙里是前线指挥部,山门口挂了块“围垦指挥部”的牌子,佛爷观音、金刚罗汉闻声消,遁,到东海龙王钱塘君的水晶宫避难去了。院子里堆满了铁丝、草包之类的物资,菜地被踏平了,老樟树上安了两只高音喇叭,跟庙里的古钟一样大的口径,但比钟鼓响几倍。那口大钟有幸躲过了炼钢,当时被放下来,扔到茅坑后的杂草中了。

绑在大树桠上的高音喇叭,一天八九个小时不停地发布命令,扬先进,促后进,报喜讯,讲国家大事。讲一通再唱一通“东风吹,战鼓擂”。钱塘江上东风吹来,洪亮的歌声在西线的十里海涂上全能听到。

黄山庵院内有四间厢房,一处厨房。庵里只剩下老师父和瓜儿。庵做了围垦指挥部,木雕泥塑的菩萨一丢了事,两个大活人却是不能随便扔的。况且瓜儿还是田稻的妹妹。她死不嫁人,守着师父和庙,谁都拿她没法子。师父年近七十,自然是还不了俗,嫁不了人的。她师徒二人,佛门弟子,已被火红的生活淘汰。但她们是人,这里曾是她们的宿地,也只好容忍她们住下去。师徒二人搬进了一间厢房,终日将房门紧闭。其余两间,成了指挥部干部和工程人员的宿舍,另一间做了广播室电话室兼宣传室。夜里两个女孩睡在里边,一个播音员,一个话务员。白天,这间曾是瓜儿禅房的小房可热闹啦,男男女女,出出进进,谁都爱跟漂亮活泼的播音员话务员搭讪几句。凡是到指挥部来的青年人,总爱到播音室里看看什么扩音机,其实是看播音员和话务员。她们俩都有一对长辫子,风不吹,日不烤,雨不淋,水灵灵的大眼睛,圆圆的屁股细细的腰,甜甜的嗓子,迷人的笑,跟瓜儿死板木油的脸形成鲜明的对照。她们正当妙龄,而瓜儿三十多岁了,人老珠黄,几乎没有人把她看成是女人了。

庵里成了男人的天下。那两个小女人也跟男人打得火热。庙里百无禁忌,喝酒,吃肉,打扑克,讲荤话,半夜里,男人们爬起来在廊前石阶上撒尿,暴雨一般,一边撒一边说笑:“日煞的,好冷,机关枪拖出来都冻萎了。”两个女孩子有时起夜,怕冷,怕鬼,也在台阶上撒尿,瀑布一般地泻。早晨起来,台阶下一阵尿臊。师徒二人不敢吭声,瓜儿便打了水来冲。尿臊犹可忍,无可忍受的是工程队的那十来个男人,其中包括阿才。十个人中有九个是结了婚的騒男人。他们都有一点文化,但文化程度都不高。工程很忙,日夜苦战,但他们是拿图纸拿皮尺账簿的,毕竟比肩挑背扛的人轻松许多。苦战一百天,谁也不许离开工地,指挥部得做表率,这可苦了除阿才以外的九个男人。他们回不了家,住在庙里做和尚,吃肉喝酒不禁,却禁了女色。干脆不见女人也罢,却偏偏有两个小女人在眼前,惹得他们无法安眠。有时他们轮着上工地,轮着睡觉,然而睡觉比上工地更难受。杨茂生常住指挥部,在大殿内安放了一张床,做表率。当时他由“走资派”刚解放成“当权派”,一心要再立新功。就是在那次大围垦时,他病了,大塘打成,他就光荣地见了马克思。杨茂生对两个女孩管得很紧,夜里是不准男人进广播室的,包括儿子阿才。阿才有前科,父亲对他早有约法三章。

男人们熬不过,半夜里搞精神会餐,尽讲和老婆做爱的荤话,把个阿才也听得口水直流,恨不得钻到隔壁房里去。其他男人倒想出了个夜战马超的主意,轮班半夜偷跑回家急匆匆来回十多里路,回去同老婆做了那事,天亮以前赶回来。回来后还要详细交待,才不被揭发。

工程队的宿舍在播音室和瓜儿与师父住的两房中间。房与房之间不是砖墙,只用木板隔着,隔形不隔音,闹得两边不得安宁。

老尼姑充耳不闻,念着“阿弥陀佛”。瓜儿对此无知,只当鼠噪。倒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敲板壁骂“畜牲,公狗”。当然,骂归骂,从中也得到了一些知识,受了启蒙教育。

老尼和瓜儿没有了净地,也不能闲身,她们被派到厨房里干活,洗菜淘米煮饭。菜饭是供给制,但她们不吃荤菜,人们也不强迫。

自围垦指挥部搬到黄山庙以来,薛书记每隔三天来一次,电话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可能打来。他挂了总指挥的头衔,一把手上阵,调动了全县的民工。那时候一大二公,大型水利工程,向各生产队摊派任务。铜钱沙是直接受益的大队。大塘筑成,铜钱沙就成了塘中之塘,万无一失,而且可扩大耕地面积近千亩,为子孙后代造福,所以,铜钱沙大队得百分之百地投入。田稻和他的全体社员在围涂的最前沿,他是工地的主要负责人。

田稻一家,除了疯子娘照看两个孩子,兰香和菜儿都住在工地了。潮生上小学四年级了。星期天,老师带他们到工地义务劳动,搬石头,抬沙泥。只有豆女领着没上学的青儿。

数里长的海涂工地上,人群如蚂蚁一般。大堤即将合龙了。老天爷也很助兴,天气连续晴朗,万里无云,肩挑背扛推车拉土,打桩、装袋的人密密匝匝。

豆女背了青儿,到海涂上来看热闹。田稻、兰香、菜儿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青儿想妈妈。

豆女背不动,放下青儿,牵着她在滩涂上浅浅的芦草中走。

青儿发现一只小野兔,追着:“奶奶,兔儿,兔儿!”她扑上去,兔儿跳脱,她爬起又追,终于把小兔抓到。灰色的小兔在她的小手中发抖,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她。豆女把小兔接过来,放到草丛里:“让它去找娘吧!”

“它找娘?”

“你不也是来找娘的吗?”

“那好吧,奶奶,领我找娘去。”

豆女牵着孙女,一边走一边教她唱自己瞎编的歌:

海滩儿长,芦草儿长,

因因长大了嫁儿郎。

咸菁子长,海龙头长,

沙头鸥落满沙洲上。

海潮落,海潮涨,

东海龙王的女儿嫁钱塘。

钱塘龙王的女儿嫁了山大王。

山大王下山吃了伙食堂,

砸了锅铁去炼钢,

砍了大树打塘桩。

食堂的稀粥水汪汪,

灌饱肚皮去挑塘。

卖了田,卖了娘,

穷小子讨了财主的大姑娘。

她信口编信口唱,前一句出口后一句就忘。

青儿学着一边唱,一边跳。辽阔的海涂上一老一小两个点。豆女从口袋里掏出豆种,撒在海涂上,大喊:“开田啰,种豆啰!土根,回来呀!抢地呀!围大塘哪!”

“奶奶,土根是谁?”

“土根是你爷爷。铜钱沙的地是他开的。我跟他生了你爹,你爹跟你妈生了你。你再跟你老公生……一代一代往下生,围塘,造田,种田,生孩子……”她喃喃自语。

天色将晚,夜幕徐徐降临。大塘合龙口灯火一片,映红了江流,波光流影,连天接地。

潮生放学回家,不见奶奶和妹妹,就跑到工地上来找。田稻正忙着指挥突击队往合龙口填石头,简直忙得回话的空也没有。兰香和菜儿都没见青儿和娘,她们也正在推车运土。“你去指挥部找找着,说不定到庙里大姑姑那里去了。”兰香叫潮生自己去找瓜儿。

很晚,瓜儿总算把娘和青儿找到,送回村里。这时已近半夜,工地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夜潮随着人吼,汹涌澎湃而来。大塘赶在潮头前半小时合龙了。合龙口第一次接受潮头的考验。男人们并排站立在刚刚筑起的新坝上,握住木桩,扎成人墙。薛书记亲临现场,杨茂生亲自指挥,田稻和一百多壮汉立在前沿。冬潮不可怕,但涌起来也有两米多高,刚合龙的堤坝口高出水平面也只有一米多,万一风助浪威,潮头就有可能冲过堤坝,前功尽弃。所以精选了一百多昔日的弄潮儿,以防万一。合龙口的两侧和后方,预备了大量的草包沙袋,万一险情出现,每人抱一袋,填上去。知青们做后备。

老天爷的脾气还算温和,潮头到时,没有大风。当晚的潮,是一年中最低的一次,合龙的时间选在那晚是精心计划的。潮涌了几潮,显得比往日温柔,在龙口处舔了几下,就过去了。

早已准备好的锣鼓,待潮头一过,猛地敲打起来。工地上一片欢呼。鏖战了三天三夜的人们振奋了十几分钟后,顿时疲惫下来。有些人一进工棚,倒下便睡着了。

兰香和菜儿惦记着青儿,合龙后便到黄山庙来。姑嫂二人拎着马灯,走了两三里路,大约凌晨两点才到。她们听说母亲和孩子已回家去了,松了口气,再也无力回去。师父和瓜儿起来,把床让给她们睡,师徒俩去烧水。马上,指挥部的人都会回来,喝呀洗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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