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17章

作者:楚良

这一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潮起了,潮又平了,涛声依旧,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八月大潮已过。观潮淹死了七八十个人,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电视台连续追踪报道了好几天。被潮头卷走的人,大部分连尸也没有找到,如泥牛入海,永远地漂走了。潮渐小,江边,死者的家属们留下的祭魂的纸钱灰烬被风卷起,吹到塘堤上。夕阳黄昏时,还可以听到哭声。

江上游,有一艘挖沙船在作业。挖沙机的翻斗上上下下,“咕咕通通”响着,日夜不停。阿才坐在塔驾上抽烟,眺望着江边。铜钱沙三五年内将被黄沙、水泥和钢筋封起来。修路,建球场别墅,各种各样的土木工程,需要大量的黄沙,他的沙场再也不愁销路了。他欣赏自己有眼光,看准了。江中浅滩有取不尽的黄沙,他承包了村里的黄沙场,大赚了。明年,他要增添设备,增加产量,花八十万再买一艘挖沙船。他接任了村长,许多事办起来更顺手了,再也不受田稻的干扰。他要力争在退位之前,把沙场转到他私人手里。土地没有了,他移足江心。

田稻和兰香在收割晚稻,还雇了几个外地工。

这三亩地不是他的承包田。他的稻子已经收过了。但这稻是他亲手种的,也由他亲手来收。

这三亩地是陈昌金的,是陈江泊的,是青儿的。是女婿家的。包产到户的那一年,陈昌金回到了村里,要了地。他一家四口人,分得三亩承包地。

陈昌金从牢里放出来后,被大队管制,挨过斗,挨过批,老实了好多年,光杆条一根,一无所有,伺候生产队里的几头牲口,田稻也没有多为难他。有一年,从安徽流落来一个女人,田稻收留了她。那女人声称死了丈夫,老家很穷,出来谋生的。兰香跟田稻说,让我哥跟她过吧。田稻就出面,让陈昌金讨下了这个女人。“文化革命”时,为此事,田稻差点儿被罢了职。陈昌金讨了个女人,事后才得知女人怀有两个多月身孕。为了不再连累田稻,他诈称跟那女人回安徽去。兰香给了哥一点钱,要他好好过日子。陈昌金想,天下一样,哪里也没他的好日子,于是,不知从哪里弄了条船,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带着女人悄悄地走了。不久,那孩子出生在船上。一家人漂流在钱塘江上,谁也管不着他了。他就住在江上的破船里,学着打鱼捞蟹,远离铜钱沙。因为漂泊不定,他给儿子取名“江泊”。“文革”结束,毛主席逝世,“四人帮”散伙,他才回到铜钱沙来。那十年对别人是十年浩劫,对他而言是十年生聚。他不仅补了少年时代生在江边不识水的一课,识了钱塘江,熟了钱塘潮,连每日两潮潮头到何处是几点几分,潮高几尺,拍岸何处,他都滚瓜烂熟。江的两岸是他的计时钟,准确得不差分毫:潮到何处是几点几时,潮落何处是几月几日。他也知道船泊何处安全,船行哪边无事,何月何日来什么鱼,鱼在何处。陈昌金不笨,秉承了他爹的精明。他是铜钱沙上第一个离开土地的人,也是第一个走向市场的人。那年头市场叫“黑市”。他学会了捕鳗。鳗是名贵鱼,当年黑市上卖到十块八块一条。工人干十天不如他一天,农民干一年,不及他一月。他漂游不定,走在黑市上,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没户口,没住处,拎了几条鳗,进城走街窜巷,像一条滑溜溜的鳗鱼,人称“河鳗阿昌”。他不仅置了新船新网,银行里有了存款,十年下来,他的存款比整个铜钱沙大队的家底还厚。但他不露富,在江上当他的渔佬儿,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不向社会祈求什么,认识他的人叫他“鳗鱼阿昌”,不知其名的叫他“渔佬儿”。陈昌金就是这么生存下来了。他回来时,让人们大吃一惊:居然带了一对十多岁的子女回来。他仍是一副酸样子,装的。他腰包里比谁都硬,这从他儿子女儿的穿戴上便看得出来。他在村里露了一下又走了。他只是想告诉村里人,我没死,活得挺自在,我还是铜钱沙的人。他是听说地主一律摘帽子的时候回来的。他又把户口挂到了铜钱沙生产队,一口气补交了十多年的副业款,每年五百元,为的是要生产队认他这个人,这个家。大家马上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做起了鳗生意。原先的“黑市”改称为“自由市场”,不久就正名为“农贸市场”了。他是铜钱沙上第一个入场的人。鳗鱼市场火爆,鳗苗贵如黄金时,他捕鳗苗,走上海,不久就只收不捕,开始贩运鳗苗,悄悄地当起了“陈老板”。这时,他一只脚在江上,一只脚跨上岸来,在城里的水产市场中占了个摊位。他有了钱,不甘寂寞,与城里的一个小寡妇勾搭起来,开了一爿酒店,钱全是他的,老板娘由那女人去当。于是,他在城里有了个据点,吃喝睡由那女人全包。他指缝里流出来的油水,把那小寡妇和她的女儿养胖了。安徽老婆是管他不住的。包产分田时,他又回村,按政策分到了三亩地。他要地了。他不仅要了稻田,还要了宅基地。地他不种,荒着,钱粮税收一分不少,照缴,宁肯买粮交公粮。村里谁要地,谁去种吧!收成归你,费用由他交纳。白种,自然有人干。他就成了这种畸形农民。他第一个在村里盖上了两层楼(现在他是四层洋楼)。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他亮相了。陈昌金成为铜钱沙的首富。人们忿忿不平了一阵子,又不能扒了他的房,分了他的产。批斗不兴了,于是不少人由忿忿转为羡慕,学着他往外跑,往城里钻,“田”不在“心”上了。人心思的不再是田,而是钱了。有钱的光荣,他财大气粗地光荣起来。

这些年,他挂着农民企业家的牌子,往上海、广州跑。安徽女人做了管家婆。女儿大了,也嫁了。江泊中学毕业后就跟父亲跑生意,成了精明的生意人,小老板。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父子俩如鱼得水。几年前,江泊接替了父亲,让昌金享老爷福,退居二线。他喜欢到城里去就让他去会老情人,喜欢住乡下,也随他便。他不干涉他的私生活,只要他把钱权交出来就行了。青儿就是那时候跟上江泊的。江泊承包了原属农场的三百多亩水洼地,改造成现代化的养殖场,养虾、养鳖,兼做水产,名噪一方。他家的那三亩承包地谁要种,打声招呼,一亩倒给两百块的耕种费,证明他没让地撂荒就行了。

今年春天,村里几乎没人要地,倒贴本也没人种。

那三亩地紧挨着田稻的那块三角田,是田土根五十年前开垦的十亩地的一部分。田稻没有上陈家的门,也没跟陈家打招呼,就给三亩地种上了晚稻。他的女儿虽然嫁给了陈家,他却一年也不去陈家两次。陈家的崛起,对田稻是个极大的刺激。他同情过他的仇人,认为他翻不了天。他放了他一马,可这马跑得太远,让他望尘莫及了,居然把他的女儿叼了过去。他若上门去,陈昌金会说:“老亲家,你想种,我一亩贴你五百块。”还会拿三条“大中华”烟给他。陈昌金不种田,但不肯放弃那三亩名分地。田稻曾要他放弃,他告到乡政府去了。他要的是那名分,心窝子里怀恋他爹。

田稻不去找那分轻视。陈昌金常常以最礼貌的方式侮辱他。他骂他,他也只是笑。他毕竟有个儿子田潮生,陈家父子是不敢小看的。陈江泊要打天下,舅佬这张王牌丢不得。再说,青儿给陈家生了儿子,万贯家财得由儿子继承。青儿在陈家是半边天,陈昌金不敢小看媳妇。青儿揽了财权,连陈昌金去城里跟老情人小住几日,也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钱。

看在女儿的分上,田稻和兰香把那三亩地管理得很好。直到收割,陈家人没到田头看过。陈昌金还以为是去年给他代种的人继续种着,没有理会这事。

田稻雇了六个外地工,把晚稻割了打脱,用麻袋装了,叫民工用板车送到陈家门楼去。

板车拉到院门口,民工们把用麻袋装的新稻抖出来,倒进院子里。院子里用皮带拴着一条大狼狗,狗狂吠着。

陈昌金在楼上跟城里来的三个老客户谈生意,搓麻将。客户腰里揣支票,手里摸现钱。赢了,合同一签,支票一划,十万八万进了陈家的账号。陈昌金用干儿八百钓大鱼。此时,他输得正上劲。

安徽女人从屋里跑出来,见几个不认识的人把稻谷往院子里倒,以为是儿子江泊买来的饲料。“暧暧!别往院子里倒呀!运到养殖场仓库里去。”

民工们笑笑说:“人家叫我们运来的,是你家的稻谷,要我们倒在这门里就行了。我们不知道什么仓库。”

他们继续往门里倒,一副完成任务、不负责任的样子。安徽女人拦也拦不住。

田稻进来,安徽女人迎过去:“田书记,亲家!”把田稻迎到院内。安徽女人一向对田稻感恩戴德,恭敬如神。

狼狗向田稻扑过来。几年前,陈家拆了旧楼翻新楼,二层变四层,变成了深宅大院。这楼房造价七十余万,内装潢百万,客厅台阶上铺的全是大理石。庭院里有花坛假山,院墙上有壁画,俨然一个庄园主暴发户的气派。这条高价买来的狼狗不是宠物,而是富豪之家的一种象征。当今的暴发户都豢养狼犬,一方面是为了安全,二方面是抖威风。轿车、狼犬、大哥大,是土财主们的三件披挂。狼犬高大,形象瘆人,别说是人见了怕,连村里的狗见了也退避三舍。院子里有了大狼犬,谁也不敢轻易进来。这狗原本是公安局破案时用的,退役后做了看家犬。环境变了,性情也变了,学会了识别有钱人和无钱人。田稻很少到陈家来,与这狗交往不多。他又是从稻田里来的,地地道道一副农民相,身上带着泥土气味,狗便不客气地向他扑了过来。他没有回答安徽女人的笑脸,提起脚,狠狠地向狼狗的肚皮上踢去。狼狗挨了一脚,向他反扑,因为拴着,无法施展它的威力。它挣扎着,嗷嗷吼叫。田稻被它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激怒了,操起一根放在门侧的铁杠狠狠地砸向狼狗。狼狗挨了一棍,见势不妙,往狗屋里躲避。安徽女人不敢阻拦。打狗的不是一般人啊!是书记,亲家。运粮的民工大乐,哈哈笑。

打狗惊了主。陈昌金从牌桌上跳起来,站在楼上窗口边对下面吼道:“你死了?谁敢打我的狗?打上门来了!”他没看到田稻。田稻没理他,在一楼廊下继续打狗。

陈昌金看到了大门口满地的稻谷,几个民工还在往里倒。

“谁叫你们把稻谷往我院子里乱倒?”

“老板,这稻子是你的。”

安徽女人见丈夫骂,抬头说:“还不快下来,亲家来了。”

狗在哀嗥。看来已经坏了一条腿,再有几下就要毙命了。这可是四千元买来的,每天两斤肉养着。打狗欺主是明摆着的。

陈昌金慌忙下楼,对狗喝道:“你找死啦!连人也不认得,叫!叫什么!”也不知是说给狗听,还是说给人听。他把狗的皮带解开,放了狗。狗跛着一只脚,逃出门外,差点把两个运粮的民工撞倒,吓得他们大叫。

“这狗,好大架子,像头小牛。”

陈昌金接过田稻手中的铁杠,装出一副笑脸:“阿稻,屋里坐,屋里坐!”转身骂女人,“你个死×,教都教不会,狗都不如,亲家来了,像死尸一样挺着,还不快打水让亲家洗手。”

“狗不认得——”女人辩解。

“日娘的,狗不认得,你也不认得?”

“你还是不是铜钱沙的人?有几个臭钱了,抖什么威风?我又不想巴结你这门亲。我打了狗,我要把这狗杂种打死,你又敢把我怎样?告诉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放你一马,你跑得出佛爷的手板心?”

“是,是,是。”昌金硬着头皮笑。他还不敢得罪田稻。

“别忘记了,天没变,五星红旗还在飘。”

“是,是。我也是跟党走呀,改革开放,响应号召。屋里坐,你打狗我没生气呀!狗眼里没书记,这畜牲不认人,唉,平日,请你也不来,狗欺生。”

“你这门村里有多少人进来?你除了占这块宅基地,跟村里谁家来往?铁门,狼狗,怕谁偷了你?”

“现在,红眼多,不得不防呀!这房子马上也要拆了,让地。”

“你有钱买别墅去住,村里不缺你这个财主儿。”

听青儿说,江泊正筹划买三套别墅,准备炒卖。从事房产投机比养王八更赚钱。

“不。我是村里人,拆迁,还我房,还我宅基地,拆一还一。你们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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