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1章

作者:楚良

铜钱沙村的老村长田稻被“押”在乡政府了。

“铜钱沙”是个有名的先进村,富村:土改第一个试点,全区第一个互助组,第一个合作社,人民公社第一个先进生产大队,“农业学大寨”的第一面红旗,第一个实行联产承包分田到户,第一个办起乡镇企业,第一个迈进小康村。

铜钱沙村得天独厚,地处钱塘江边,背靠天下闻名人称天堂的古城杭州,与西湖风景区毗邻连壤。江水滔滔,潮涨潮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一块新生的涌潮平原,海涂绿洲,占尽了舟揖车马之便,享尽了稻粱豆麦之肥,是天赐的富庶之乡。

田稻是第一个出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第二个是他的孪生弟弟田麦。阿稻、阿麦、铜钱沙,都是田土根当年取的名字。

田稻犯了什么法被押在乡政府了?村里人都说:“村长被扣押了,不准回来了。”村民们骂声一片。有骂乡长的,也有骂田稻的。

更多的是田稻的支持者。四五十岁以上的人要冲到乡政府去,去说理,去要人。当然也有看戏不怕台子高的,巴望田稻摔下来。这个人是杨三赖正名杨来福。他拎着个老酒瓶儿在桥头小卖部门前,呷一口老酒,摸一把皱巴巴的下巴,从脏兮兮的涤卡中山装左下兜里抠一粒兰花豆,往上一抛,猴腮儿一抬,鼠嘴儿一张,两颗焦黄的大门牙把那粒豆儿叼住,尖舌一伸,进了口腔,牙床磨得嘎嘣嘎嘣响,吞了,再用食指拇指揪左右两边那两撮带点灰白色寸把长的山羊胡子,揪住了,在食指头绕一圈,抖开。这是他的绝技,许多小青年学了几年终不得要领。他一抖开山羊胡子,往往会带出一句精辟绝伦的几乎要被小油条们奉为经典的骂人话:“娘卖×,什么特区开发区的,不就开发他妈的两样东西吗?不就是两样东西又兴买卖了吗?”他又重复了一次绝活。几个无聊的小青年一边欣赏,一边异口同声地问:“赖爹,哪两样东西?”他狠带劲地一抖山羊胡子,啐了一口:“×、田,卖×、卖田!生意火啦!”众人捧腹大笑,连柜台里的小老板娘也笑得前合后仰。

赖子不笑,鼓起眼睛:“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不是吗?老村长被押在乡里,不就是要他签字,卖掉铜钱沙,卖给开发区,卖给港台商,卖得连×毛也不剩一根。”他下意识地揪住那撮细长胡子,狠狠地一抖,很像是要揪下来扔掉,卖掉。可惜那胡子一文不值。

“把你的两撮毛也卖掉吧!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他虽然是村中长辈,却连三岁小儿也不尊重他。老油条、老光棍、老酒鬼,幸好一生没娶,不然他连老婆也会拿去换老酒。他也从来不尊敬别人,包括极有权威的田稻。天下,他没骂过的人极少,什么人他都敢骂。骂了要砍脑袋,砍掉了骂不成,他才怕。除了田稻,谁也不曾把赖爹当回事。

赖子一生没说过几句人话,即使是极严肃极重大的事一经他口中出来,也带有了臊气荤味。用他的话说:“老子一生趴下一个屁股仰起一根屌,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就图个嘴头子快活。瞎吃乱说,管他娘的。”惹得人笑是他惟一的乐趣。他说乡政府把田稻关起来,要他签字,卖掉整个铜钱沙倒是真话,只不过被他一说,就不像句人话了。这件事,村里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他们要搬家,房子要拆了。铜钱沙被划进了旅游开发区,这里要修建度假村和高尔夫球场。从去年到今年,从传说到发正式文件,大会小会层层开,直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大政方针、具体规则、文件都订成几本,正本副本好多套。眼下是具体实施,征地,开始迈开第一步。

第一步就碰上了田稻这个扎脚的钉子。旅游开发区大部分是国营农场,小部分是农民集体所有土地,附近几个村也都或多或少地被征,只有铜钱沙将全村覆没。别的村长虽然也叫苦叫难嚷了一阵子,但都被各个击破,签了征地合同,惟独田稻拒不签字。所以,他被留在乡政府里。碰上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头,这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人们犯了个历史的经验错误。田稻老村长历来都是第一个响应党的号召,紧跟政策,这次也以为他会第一个带头签字,拥护开发区建设,谁知他到关键时刻挡了坝。大家围着他一个人,有的唱红脸,有的唱黑脸,集体攻关,希望尽快地拿下这个顽固派。已经三天了,毫无战果。他就是不肯拿笔在那张打印得很漂亮的合同书上写“田稻”二字。村里人说他被关押了,似乎含有逼迫的意思。谁敢关押他,逼迫他呢?乡长只差叫他亲爹了。

田稻住在招待所里。那招待所简直像栋小别墅,吃喝拉撒睡,不用出屋子,餐餐有人陪,香烟老酒不用自己买。这些都打在征地的费用中,是工作,是生意。

田稻有生以来出现了惊人的耐心。前三天,由开发区及区、乡组织举行的征地正式签字仪式之后,他就一直沉默。新闻也发布了,宴会也举行了,他都巧妙地溜号了。合同是先由开发区跟区总签,再由区跟乡镇分签,然后由乡跟村签。有组织有纪律有计划有步骤的行政任务。开发区是代表国家向农民征地,是买方,同时也是卖方,由开发区把征得的地批租转卖给投资商。当然,要把从农民那里买来的土地,加工一番,即把农田翻得不像农田,才能卖出。农田是村里的,村是卖方,卖掉的是他们祖宗开辟的、儿孙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那张合同书放在桌子上,田稻能将它倒背出来。村委、支委们也个个都读得烂熟。征地办公室的主任拿着副本,到村里来了五趟,形成这份合同许多人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和气力,争争吵吵,参照了一大叠国法、政策和规定。新娘子要出嫁了,他却憋屎憋尿不肯上轿,不知耍什么花枪。

田稻在招待所里睡了三天,抽了一条香烟,喝了三斤老酒,却没说一句话,没写一个字,闷着,堪称史无前例。没有发火,没有骂人,温湿得像在水里浸过的炮仗,用火烧也不着。

村里像是烧开了的一锅水,沸沸腾腾,田稻却像坐在冷水盆中,纹丝不动。

他一人住着一个单套间,那是乡里专门用来招待上司和贵宾的,这回轮到他享受一番。仿佛要过足了瘾才肯离开,离开了,永远也不会再来。他一生劳累奔波,马不停蹄,像一根上紧了的时钟发条,稍一松弛又被人拧紧,一分一秒也不曾停歇,滴滴答答,走过了五十八个春秋。他冥冥之中感到这是最后一次被拧紧,拧到了极限,待走完了这一圈再也不必拧,自动散盘。生命的力度再也不会有紧迫感了。他似乎在抓紧最后一刻,把五十多年的疲劳在这几天里全部解除,领略一下休息的味道。他没有休息好。事情迫在眉睫,开发区的红线图也绘制出来了。国土乃国家之土,最大的拥有者是国家,一个小村长,当然挡不住开发区的开发。田稻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在装糊涂,因为许多中介环节是一本说不清问不明的糊涂账。也许他软拖硬抗又会给村民们捞到一点意外的好处。再说,他一拿起笔就发抖发昏,心就像被一刀剜空了似的,背熟了的条款一片模糊,死人一个个向他扑来,活人的呼喊令他头脑发麻。他几次拿起笔感觉都一样,放下笔,那感觉顿释。

“法人代表签字”这几个字他看了几百遍。只需在这行字后面潦草地写上“田稻”二字就完事,太轻而易举了。这字不能由别人代签,否则,不是作假就是违法。区长、乡长们签的是责任状,他签的是“地契”。我是这一千五百亩土地的法人代表?他怎么也适应不了这个说法。“法人”这个词近几年才听说,后来才在文件中看到。领什么执照时,有这么一栏。私人企业、个体户们,最先出来充当了这个角色。他们对自己对国家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给公家当法人的人,谁负过责?谁又负得起那个责?他田潮生能负起这个责吗?他觉得好笑,太好笑了!看着“田潮生”的签字就想笑。开发区主任,法人代表,买方。堂堂正正,副厅级干部。我是什么?老百姓举手选的,社长、大队长、村长、支部书记,名称四十年换去换来,都是“田稻”。他从来没有感到是什么法人,只是感到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他不知签过多少字,“田稻”二字划得烂熟,而且极具特征,任何人都学不来,谁要是模仿了他的签字,他一眼就能辨出来。从一把扫帚到一百万的经济合同,从母猪下崽到女人生娃他都签过字。而这回签字是要把整个铜钱沙卖掉,铜钱沙就会在他签字了之后消失掉,同匈生死簿一样,一笔勾销。他有一种像法院院长在死刑犯的布告上打“ⅴ”一样的感觉。

这可是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打“ⅴ”呀!

他觉得有点滑稽,有点荒唐。

合同书上的买方法人居然是田潮生。

田潮生是他田稻的儿子啊!儿子!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是准备来铜钱沙投资建度假村的是田麦,资本雄厚的港商,他的同胞弟弟。

这是怎么回事?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搅了个漩涡,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乱了。一个怪结。一块土地,三代人,还有第四代,搅浑了。他害怕黑笔落在白纸上,死后见了父亲,做鬼也说不清。还有村里人会怎么说,怎么看。历史给他出了个难题,逼他回答。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走到窗前,抬头一望,月儿弯弯,星斗满天,银河横跨天际。他推开铝合金玻璃窗,一股热风吹进来与房间里的冷气汇合。他腹背同时感到冷热交错,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娘卖×,这空调。”他打了一个喷嚏。他的脑子和身子全被调乱了。他关了窗,走出来,站到阳台上。一阵夜风吹过来,楼下的一丛罗汉竹沙沙响。院内樟树上知了突然嘶叫起来,烦。小院里静悄悄的无人。他脱下背心,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虽然是快六十岁的人,身子骨硬朗得像壮汉一般,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三天没刮的胡子板刷一样又硬又黑,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光泽。他酒量很好,饭量也大,吃喝自然不差,肚皮却没有隆起来。这得益于他习惯田头劳作。他平日很少西装革履,衣着饮食随便,一副农民本色难脱,保持着许多乡下人的坏习气,如随地吐痰,随地小便,不洗手就进餐。但他从来不生病,没住过医院。

他感到体内有一股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在膨胀,慾向外倾泻,渴望获得像儿时挺起肚子往江中撒尿时那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他望着月亮,望着山影,山下有一片稻田,山坡上是茶树。他恍若回到了江边,回到了那遥远的童年。

他仿佛看到母亲从铜钱沙款款向他走来。

母亲是个精神失常近四十年的人。母亲打父亲被大潮卷走后就失常了。如今依然健在。耄耋之年,耳聪目明,还能下地干活,一年四季,不停地种豆收豆,种瓜摘瓜,在地里瞎忙。她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有很高的知名度。这不仅仅因为她是田稻的母亲,也是大港商田麦的母亲,是田潮生总经理的奶奶,是场长林清的老岳母。她的儿孙可谓权倾一方,财聚万千。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奶奶受人尊重,重要的一条是她在这片土地上像个幽灵,她的疯话当时听来的确是一派胡言,谁都不信也不敢信,可过三五年乃至十多年,却往往成为事实。她甚至像个预言家,连某某人怎样死,何时死也料定如神。所以,无论谁见了她都有几分对神一般的敬畏。她有自己的一套特殊的思维方式——对现实的存在不以为然,我行我素,判断是非的标准停留在她疯的那一刻,也就是五十年代合作化运动时。她死也不承认自己是疯子,谁说她疯她就说谁疯,所以,她坚决拒诊。她不仅能生活自理,还热心帮人,帮倒忙、闹笑话、令人啼笑皆非是常事,然而,却令人笑后深思。所以,她颇有几分令人胆寒的威慑力。除上述两方面原因外,她和丈夫田土根,还是铜钱沙的缔造者、创始人。

田稻想:娘知不知道铜钱沙将要卖掉?全村人都知道,娘是不知道的。谁会跟一个疯子去说这事呢?说了她也不信。她不懂,她连合作社、人民公社、国营农场也不承认,会承认旅游开发区,会承认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吗?她只承认过一回现实:分田到户。她只知道毛主席分了地主的田,邓小平又把田分给了庄稼户。娘要是知道卖掉铜钱沙,她会怎样?会彻底地疯狂,会死?她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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