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23章

作者:楚良

寒来暑往又一年,又一年。

八月大潮又要来了。

新建的铜钱沙村,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片海市蜃楼,奇幻般地浮在一片碧水蓝天之间。开阔平坦的海涂,近接山,远连水,莽莽绿色之中,浮出一束金碧辉煌:全是两层楼的别墅式建筑,平顶桂檐,琉璃瓦的仿古式,游龙飞凤。彩陶的墙面,红白相间。透过花墙,可见到一家家的小院。到处是绿草红花和新栽的桂树、松柏与丛丛修竹。这哪是农户人家?村中心还有一座小公园,一塘清水,一池荷花,九曲回廊,亭谢栏杆。一些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聊天看鱼赏荷,悠闲自得。村里很静,男女壮年都到很远的地方上班了,孩子们上学,村中只有老人和狗在走动。一三九路从市区通郊区的公交车,早晨六点到晚上七点,三十分钟一班,铜钱沙新村是终点站,进城只需四十五分钟。

铜钱沙新村被定为民居建设示范村。她耗尽了田稻时代所积下的全部公积金,也耗尽了绝大多数人家多年的积储。不过,新村有新收入。大多数人重新就业,他们被开发区化解了,留下的只是居住在一起的形式而已。阿才落选,新一届村长是陈江泊了。他的水产养殖场和出租车队,容纳了不少村民。他出资修路,村心公园也是他出的钱。他有实力当村长。他是明星企业家,新近入了党,成了一方红人。村里的事,他没有工夫管,交给父亲代管。陈昌金很乐意做太上皇。他跟他爹有所不同,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村民做点事,贴本讨人家说个“好”字。有时收点什么费,千元之内,他只是向大家说一声,并不上门收,自己出了。比如买十个垃圾桶、装有线电视的招待费等。村里来了公差,一律到他家吃喝,却从不报招待费。江泊家可以跟四星级宾馆媲美,谁都愿去,只有岳丈大人从不轻易登堂。田稻一看就不舒服。选村长时,他投了女婿的反对票,无奈他是少数。江泊入党,他也反对,说女婿是用钱买党票,攻击女婿说:“你有钱要使党推磨吗?老子要卡住,你休想推得动!”但没几个人听他的。他现在惟一可做的事是管理村里的绿化了。

一天,青儿带儿子过娘家来。他对女儿一副老板娘的派头一向看不惯,当着青儿的面,叫外孙剑剑:

“剑剑,过来,外公跟你有话说。”

“外公,是不是跟我讲你打日本鬼子的故事?”

“不,我要跟你谈很重要的事。”他十分严肃。

“您讲吧,我跟妈妈听着。”

“你太公叫陈耀武。”

“我知道,爷爷告诉过我的。他有很多田,开过盐场,当过村长,对吧?铜钱沙一半是太公的,对不对?”

田稻的脸青紫了,说:“你是谁生的?”

“妈妈生的呀!”外孙被他的神态吓住了。

“你妈妈是谁的女儿?谁生的?”

“您的女儿呀!外婆生的。”

“外公告诉你,陈耀武是地主,是汉姦,是国民党反动派,他把你的太外公的田夺去了。你爷爷是反革命,坐过牢,放回来后,外公管制他,让他给生产队养牛,住牛棚。后来,他当投机倒把分子。”

“爸,上什么阶级斗争课呀!”青儿笑。

“真的?您编故事吧?我爷爷是大坏蛋?”

“那是从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还没出世的时候。”青儿轻轻地说。

“啊!那是故事了。”剑剑说,“他演坏蛋,外公演好人。”

“放屁,那是真的。要不是外公放你爷爷,他讨不上老婆哩。”

“那我爸也是党员村长了。我爷爷管村里的事呀!”

“你爸的党员村长是用钱买的。你爷爷在收买人心。”

“外公,您也是老村长,老书记,也是买的?”

“我是革命,革命不讲钱。”

兰香说:“好了好了,跟孩子这么认真干吗,陈谷子烂芝麻。”

“陈谷子烂芝麻不给他翻翻仓,他不知道臭。”

“那,您为什么把我妈妈嫁给他们家?”

孩子问得大人无话可答。

迁居新村给田稻和兰香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麻烦,那就是老娘怎么也不承认这个美丽如天堂的村庄这新楼房是铜钱沙是她的家。她身体依然健旺,头不昏眼不花腰不弯。她说,这里不是种田人家住的,是庙,是城里林老爷住的地方。种田人住在这种房子里还去种田吗?成了神仙,连孩子也不肯生了的。她有时半夜起来就走了,到老村里去找她的屋,找她种的瓜豆。铜钱沙上施工已过半,度假村的土建工程接近完工。高尔夫球场滞后了,只完成了一些基础工程。耕地毁了,种了些由西班牙运来的草皮。那草比任何庄稼都贵,还要专人保护,用一丈多高的铁网围住,不许人畜入内。但那草不服中国的水土,长得怪怪的。本地野草飞进去,跟它杂交,弄得管理员很头疼,常雇用当地一些无事可做的妇女来除杂。女人们也觉得挺好玩,在又柔又软的草地上逗逗闹闹,每天十五元工钱,管理员说了算。地面的其他设施暂缓进行,因为旅游怕是一时旺不起来。中国人打高尔夫的太少。反贪反腐倡廉抓得紧,当官的不敢来,老百姓不会来,有钱的暴发户没文化,不会打这卵子球。林成家觉得这笔投资不够聪明。他原以为共产党的官员们会拿公款往田鼠洞里掼的。他错误地估计了发展趋势,所以缓建,先养草。

豆女倒成了高尔夫球场的常客,知名度也很高。田主任的奶奶,田麦先生的母亲,虽然神经不正常,也备受人的尊重。管理员都称她“豆奶奶”,背后简称“豆奶”。

她不遗余力地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种瓜种豆,除草栽苗。不知她从哪里钻进来。防线太长,管理员才三个人,抓住她,也治不了,只有叫“豆奶奶”,给田家打电话,或者派车送她回去。

有一天,管理员逮住了她,把她请到办公室里去吃茶:“奶奶,你累了,歇歇,吃茶。”豆女真的以为受到热情招待了,坐下吃茶。他们便给田稻打电话。这时,杨起来了,训斥了管理员一顿:“你们几个大活人,连个疯老太太也看不住,我炒了你们!”“豆奶神出鬼没,我们真拿她没办法呀,杨总,您去说说她吧!”杨起到豆女跟前,认真严肃地说:“奶奶!这里的草是高价从外国用飞机运来的,种的,不是野草,不许您再破坏。不然,我把您送到精神病院去!”

“草也是外国的?我们的土长不出草来?种草?这是田啊!把你们都送到精神病院去!不种庄稼种草,该天打五雷劈的!问你娘去!你不吃五谷杂粮啦,吃草,人要变畜牲啦?人大概是要变畜牲了。畜牲!畜牲!”

你该怎么跟她说?她跟你没共同语言。你说她疯,她说你疯。

扬起说:“奶奶,我送你回去吧!”

“我才不钻你的乌龟壳儿,折寿的。我还有事。”

她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走了。

她在铜钱沙上漫游着。田没了,除了土地就是荒地。荒地上百草竞生,自由烂漫。这片土地正在蜕变,像知了一样蜕去旧壳。

豆女发现了荒草丛中有一片茂盛的苦瓜藤,攀攀扯扯,瓜叶瓜藤缠在狗尾草和羊趾草上,黄色的小花闪闪烁烁,缀在杂草丛中,煞是好看。她拨开杂草,一颗颗金黄的青脆的算盘珠儿大的苦瓜挂在藤上,十分可爱。她跪下,欣喜地摘起来。圆圆的小苦瓜,新鲜活泼滚动在她的手心。久违了!曾几何时,这种野生的繁衍茂盛的藤科植物到处可见。棉花地里,蚕豆田里,尤其是芝麻田和玉米田间,它不经意地生长,开花结果。瓜儿苦酸,却很好看。成熟的苦瓜如一颗颗鸡蛋黄,亮晶晶的,有几分透明。乡下的孩子最喜欢拿它搭家家玩。差不多有十来年没有见到这种野生植物了。植物学家们大都在实验室里研究新物种去了,田野上许多常见的野生植物悄悄地灭绝了没人知道。科学技术是选择生存的新方式。科学越发达,物种越单纯,直至地球上只剩下人类本身。科学文明的终极即是只剩下科学的产物,自然自身的规律将淘汰出局。对地球自身来说,洪荒是她的文明时代。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即促进地球的衰老。这在二十年三十年前是危言耸听,而今天小孩子也知道“污染”、“黑洞”、“臭氧层穿孔”、“保护濒危物种”这类词语。小苦瓜在荒草中长大,不肯灭绝。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不甘心被灭绝的,只要有一点缝隙,它们就要繁衍下去。这些小苦瓜老了烂了,瓜子掉进泥土,明年又是一大片。可明年这块荒地是否还荒着?是盖房子、修场子还是做假山假水的花园?肯定不会再种稻子。

豆女摘了半篮小苦瓜儿,跑到开发区的办公大楼里来。她曾经来过好多次,因为她的孙子和外孙女在这座四层楼里工作。有时她五六里路自己走,有时她还会搭一三九路车。大楼前刚好有个站。她认识这幢造型怪怪的楼房,大门大厅是个大三角“八”,豆女说它是铁草棚。豆女乘车,免票,司机知道她是疯婆豆奶,对她很客气。“豆奶奶,看孙子去?您儿子回来没有?大家给豆奶让个座吧!”

豆女今天是搭一三九路公共汽车来的。她拎着小篮子,进了大“八”,门口的保安认识她:“奶奶来了!欢迎!”她像大首长似的挥手笑了,每人赏一只小苦瓜。“吃吧吃吧!”“哟!这是什么瓜?”“地上长的。”城里人没见过,欣赏不已。大厅里是光洁的大理石,豆奶奶沾满泥土的鞋踩出一串脚印。清洁工马上过来,用拖把擦掉,拉住她:“奶奶,擦擦脚吧!”硬帮她擦脚。她只赏一个苦瓜:“吃吧!”好像赐给圣果。她踏上了红地毯铺的楼梯,见人就给一枚小苦瓜。人们都接赏了,觉得好玩。有人大胆尝试,发觉又苦又酸,直可惜,懊悔不该咬破,该留着带回家给孩子看,世上竟有这么小这么好看的瓜。

豆女闯进潮生的办公室。潮生正在跟露露说什么。

“外婆!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奶奶!您——快给奶奶倒茶!”

“奶奶今天给你们送好东西。”她把篮子放到大办公桌上。

“苦瓜?哪来的?”潮生很惊讶,他已有十年也许是十五年没见过这瓜了。

“哟!真的,苦瓜!”露露在十岁以前见过苦瓜,是潮生哥摘给她玩的,还告诉她,只能玩,不能吃。

“铜钱沙上长的。”豆女说,“你们长大了,可以吃。”

“哥,我跟你分,一人三枚。”篮子里只剩下六枚了。

“别忘了带给田田,他可从来没见过。”潮生说。

潮生从书架上拿过一只画盘,把三枚苦瓜放到精制的工艺画盘里。那画盘里是一幅古代山水画。

“这是这块土地上将灭绝的物种,今天又看到了它。”他咬破一枚,嚼着,吞下去。小时,他就敢吃苦瓜。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铜钱沙。

他留下两枚,放到书架上。

铜钱沙新村离黄山庙不远,村里的一些老头老太初一十五就到庙里去烧香,听尼姑念经,吃一餐素饭,听一个老人讲几段善书。有的人居然当了俗家弟子,念经吃斋了。也许这些人在行将消逝时感到了空寞。他们没有饥寒迫胁,没有世俗的忧烦,渴望长寿。儿孙们各自忙碌,不可能早间安晚问寒。老人们寻找着自己的生活,那就是和同辈人在一起,咀嚼过去,将往日的苦讲得津津有味,在一起种菜、抬水、劈柴、下棋、吃大锅饭。大家都是当年围垦时的老朋友,黄山庙曾是围垦指挥部,他们把一生最好的年华洒在这片海涂上了。他们晚年又聚在一起,卸却了一生的劳碌,回到悠闲与宁静,在宗教的氛围中,显得超脱,仿佛看到了来世的曙光。

田稻和兰香有时也来。田稻不信佛,信佛的是他家的妹妹弟弟。人们自然十二分尊敬田家人,尤其是田稻,仍称他田书记。人们开口闭口:“我们田书记当年哪!”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似的,找到了当年的气氛。他来得越来越勤了,还帮助挑水种菜。他们出一份米,一份菜钱,吃得有味。他俩坐在江边,看潮水,听涛声依旧,看眼前的海涂变成了村庄变为了城市。铜钱沙新村好陌生。时过境迁啊!

“人哪,不经老。”田稻说。

“还有来世嘛。”兰香说。

一群老人在庙堂里的钟鼓声里,随着木鱼有节奏的诵经沉湎于往事之中。看看潮涨潮落,瞭望着来世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23章第[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