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2章

作者:楚良

田稻骑上生产大队时代留下来的那辆破“永久”,回到了铜钱沙。

他来到自家的祖坟前。

“爹!地又要卖了,坟又要迁了啊!”他抚着墓碑长叹。父亲讲过的那一幕幕如在眼前。天还是这片天,山还是这座山,江还是这条江,地还是这块地,人却不是那朝人。那年他还没有来到这世间。

六十年哪!陈耀武掘坟要地的事他没有忘记,也差点忘记了啊!

陈耀武抡起一把大锄头,对着刚要落山的太阳,狠狠地掘下去。他恨不得把埋进土里的半边太阳,像刨红薯一样刨起来,扔到东海里去,让天黑得更快一点,免得让村里人看见了说短道长。

他更怕田土根看见了来求情,心软下不了手。

人哪!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是从树洞里蹦出来的。

一堆黄土刨开,一具腐棺露出,还有一具用芦席裹埋的腐尸。

白骨,腐尸,一股刺鼻的臭气。这便是五尺男儿田土根的父母。

常言道,入土为安。不!假如你的儿孙穷得连巴掌大的地也保不住,死人啊!你也别想安静地躺在地下。

陈耀武掘了田土根的祖坟。天下大忌呀!雪仇报复吗?

陈耀武跟田土根世代无冤无仇,而且还是隔代的表亲,何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这号缺德事呢?难道就不怕报应,遭人唾骂?

不。他仅仅是为了五分地。他是有言在先,先礼而后兵。事不过三,三三有九,连续跟田土根交涉九次了,拖了半年多。他娘的尸已经烂了,烂脱了骨,皮肉肯定化为尘土,坟头的狗尾草长得那么肥就是证明。难道还要等到骨头烂?骨头烂到何年何月?

这地早两年就卖了,这坟早该迁了。

为了救母亲的一条命,田土根把这最后的五分地抵押给了陈耀武。赎不回,只好卖了。这坟原来在田角上,并不碍种庄稼,两条芦席那么大,也收不了半斗粮。但陈耀武买过去,并入他的大块,这坟就等于挪到田中央了。一丛荒草,几株野村,荆棘乱长,狗獾打洞下崽,蛇窟坟冢,格外刺眼。陈耀武是个种田的精明汉,田种得精,庄稼伺候得好,已成了小财主,眼里哪容得这根刺呢?这坟,犁田碍犁,耙地挡耙,烦人得很。且风水先生说,这叫疽,坏了地脉,要破财的。疽,剜掉,理自然。他花了五十块大洋,还免了一年的息钱,可谓仁至义尽了。

田土根交出地契的那一刻,这条十八岁的汉子几乎趴下了。

“表哥,让我娘在地里躺些时光吧!等我有了钱,赎——娘的尸还没烂透哇!”

陈耀武应允了。一晃两年已过。

死人以为睡在自己的土地上,哪知地已易主。鬼晓得,也要哭哩!

田土根企望苍天开眼,给他一个发财的机会,赎回那五分地。

他跑到杭州城里去当了一年脚夫,差点儿丢了小命。回到田家畈时,他没挣下一个余钱,只身住进了土地庙,打短工。肚皮要紧,管不了地皮。

陈耀武催他迁坟。

“表哥,让我往哪里迁呀!”

“让你爹娘的尸骨喂野狗,我也管不着了。你再不迁,我就动手了。”

于是,等到日头落山,他耐不住了。白天掘,怕人说,夜里掘,怕鬼扰。趁昼夜交替时,他带了个长工,说是来清地。

他在坟头烧了一堆纸钱,作了三个长揖,祷告道:“表叔表妹,实在对不起了。这块田不姓田,姓陈了。你们早点超生去吧!我送你们路费。去吧,来世莫做穷鬼。”

陈耀武抡起了锄头……

田土根睡在土地庙里,土地爷也没给他报个信儿。

惨惨的月光下,十几块朽糟的薄木板,散发着浸透了腐尸水的辣臭。那是他父亲的棺材,比骨头烂得还快。母亲的那张裹尸席早已化为尘土。母亲比父亲晚死三年。五年之内,厄运连年,连一间破房两亩地也全败光了。家破人亡,只剩下刚刚成年的一条光汉。

两具白生生的头颅骨,龇着牙,惊叹着这无情的人世。黑洞洞的四个眼窝,塞满了沃土,混饨惘然。盛过脑浆,七窍荟萃的骨壳完全变成了一个残缺的刮了皮的葫芦瓢,装了一捧污泥,几十条肥壮的蚯蚓在耳洞里蠕动。这两个瓢儿里装过说不光的恩爱话,装过儿孙满堂金玉绕梁的发财梦。光明去了,永远是黑暗。相吻相儒的热烈,转眼是冰凉与坚硬,在溪边的一丛狗尾草中。

他们活着的时候,这块土地曾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春天翻来,秋天翻去,土里渗透了他们辛勤的血汗,也有过欢歌笑语。那手印足迹尚未退尽,魂安何处?

他和她,分不清谁是谁了。头、手、脚、胳膊、肘、腿、筋骨、脊梁、肩、髋,二百零六块,四百十二块,乱杂无章,堆在一起,不分你我。白得发亮,黑得发靛,五脏六腑,肥了人家的地。劳劳碌碌,累断筋骨,实指望化在这祖宗遗留下来的土里,传给子孙,谁知这土地抛弃了他们。

女人的盆骨里塞满了泥土,男人的髋没有了雄壮,一样的窟窿。

这死亡的黑窟窿啊,流动着人世的长河,这失去的两亩地,曾养育过一个家族。土地存亡,家族兴衰,历史浮沉,转眼百年。

一条白狗,公的。一条黑狗,母的。它们发情,在野地里交媾,死去活来,缠了半夜。累乏了,饿了,扯脱开来,闻到了腐尸的气味,奔过来,发现了这堆没有油水的白骨,却又不忍走。幸好土根的母亲骨子里还有点骨髓残液,被黑母狗咬破,舔出点腥味。公狗叼起他父亲的头盖骨,甩开,呜嗷呜嗷地叫。母狗的发现启发了公狗,它终于从骨堆里找到了一只女人的大腿骨,拼命地趴在地上啃着,长舌伸进骨筒里,吧嗒吧嗒地舔得起劲。

蝈蝈儿在溪边草丛里吟歌,流水儿淙淙潺潺,云儿拥着月亮在慢慢地缥缈。

太阳从东边碧绿的钱塘江开阔的江面上冉冉而升。

白狗和黑狗满足了情慾后,激起的食慾得不到满足,守着一堆乏味的人骨啃着,忘记了黑夜的消失。

田土根从土地庙里爬出来,叩响了田七爷的门环。

七爷是田家畈田氏家族的族长。都快民国二十年了,他还戴着一顶瓜皮帽,把那见不得人的灰辫子塞在黑色的瓜皮里,恪守着须发乃授自父母,不可擅自剃去的理念。长须垂胸,有时弄得胡子头发一把抓。清晨听到有人叩门,他便披着长衫,起来开门。

“七爷!”田土根见了,扑通一声,跪在阶前。

“你还有脸回田家畈?”

“七爷,看在祖宗的分上,给块地让我埋了爹娘的骨头吧!”

“贱骨头,穷骨头,让野狗啃去吧!”他说中了,狗正啃得起劲。“连五分地都保不住的东西。埋,埋脏了姓田的地。给田氏家族丢脸的东西。”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七爷。”

“怎不把你娘卖了,把你自己卖了?女人卖了可以再讨,田卖了讨得回来吗?”

人活世间,买卖总是少不得,免不了的,惟有三样是卖不得的:一是祖传田地,二是儿女,三是老婆。卖田者最大不孝,卖儿者最为不仁,卖妻者最是不义。宁可卖血也不要卖这三样。

“不是我要卖,是抵押的。他早就蓄了心。”

“那你就求他去把你爹娘的坟留着。”七爷早知此事。

“田是他的,他要刨哩。七爷,只要你同意,我把爹娘起了,在田家祖坟地边挖个小坑,不做坟莹,埋了那白骨。”

“呸!别把穷骨头里的酸水流到祖坟里去了。不行。”

“七爷,我给您叩头。”田土根的额头磕在石阶上,很响,带血。

“大清早,莫把穷气沾到我的门槛上了,滚!”

“七爷,再穷,我也姓田呀!”

“姓田?你连一厘田也没有了,还有资格姓田?辱门败户的子孙!田家没你这子孙,我要把你从田氏族谱里勾掉。”七爷一脚把他踢下台阶,关了大门。

七爷如此对待族中儿孙,也有他的一分道理。田、陈两家在田家畈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争日夺地,由来已久。田氏人家,靠三百多年的努力,开创了这片依山傍水的沃土。陈氏的祖人本是田氏人家的入赘女婿,一百年前,陈家出了一个举人,遂去了母姓,复了父姓,人了兴旺,同田氏抗衡。到了清末,陈家人不仅耕读,而且进城从商,同城里人联姻了。做生意赚了钱,拿回来买回,田多了,又买点小官做做,把个耕读为本的老祖宗渐渐地从江边挤到了山脚下。陈耀武是陈家近十多年冒出来的暴发户,他的田刚好和田土根家的两亩地搭界。田土根家这两亩田传了三代,终于到了父亲手中,怎奈家中连遭厄运,父母双亡。陈耀武借亲戚的名义,提供资助,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觊觎着紧挨溪边,灌溉便利,旱涝保收的两亩好地,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吃了过来。田七爷也曾想买下这两亩地,陈耀武诡计多端,先得了手。田改了姓,他气是不气?

田土根不想把父母的遗骸扔到异地去。田家畈是他们的生养地、埋葬地,叶落归根,做鬼也愿在家乡的土地上游荡。鬼魂失去了时间的逼迫,不再受油盐柴米的煎熬。鬼魂没有了未来,他只有过去。过去是鬼的光明,是童年,他追溯的是活着的时光。他把年华像种子一样地撒在故土上,他要一颗一颗找回来,抱在怀里,永久地重温,而不像活着的人数着还剩下多少日子。

死无葬身之地便是人生第一惨的结局。

田土根跪在七爷的门口,渴望一片孝心能感动长辈,毕竟骨子里他们是一脉相承的田氏族人。

七爷第二次开门见他还没走,骂道:“孽种,你跪的地皮也是我的,跪一个时辰,我要收租钱!”

田土根倏地爬起来。这话挖苦得太深了,他死也没忘这句话。田稻听父亲说过几百次。从他学说话那时起,父亲就告诉他:“没地的不是人。”

当年,田土根受了田七爷的一番羞辱,脊梁骨也寒了,全身毛发直竖,眼冒金花。他在田家畈已无立锥之地了。

他忿然拿了锄头,神情恍惚,走出了村子。他要去起坟,移坟,把爹娘的白骨从黄土中挖出来。埋到哪里去,他不知道。田家畈容不了他这个活人,也容不下两个死人。埋到江边去?不行。江流一时冲南岸,一时扫北岸,说不准哪天潮水一冲,渣儿影儿也没了。

他打算把父母的骨骸挖起来,悄悄埋到山上去,然后去打工。

他来到田头,太阳刚刚升起。一眼望过去,坟没了,平展展一片新翻的黄土。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在梦游中。

两条狗在溪边草丛里啃那白生生的骨头,两个骷髅被甩在一边。犬齿嚼碎骨头的嘣嘣声,令土根头颅炸开,血冲脑门。他一把抓下头上的破毡帽,扔在地下,歇斯底里地狂叫:“陈耀武,我日你的祖宗八百代!爹——娘——”

他疯狂地冲过去,抡起锄头砸下去。

狗怎么知道嚼碎的是人之父母,突然的袭击令它们泞不及防。黑狗的一条腿被砸断了,汪汪叫着在地上乱滚。白狗来不及扔下口里的一截骨头,叼了就跑。那是土根娘的左腿骨。

土根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活物。他一边撕心裂肺地狂叫,一边使尽全身之力,猛砸在草丛里翻滚的黑狗。

黑母狗的脑袋被砸开了花,眼珠子也掉了出来,鲜活的血溅到土根父母的白骨上,死相极惨。

身躯高大、行动敏捷的白公狗,惊魂甫定,放下那截骨头,在半里外的土坡上怒视着这个发疯的年轻人。

土根打烂了黑狗,来追白狗。白狗见势不妙,仍舍不得那截骨头,叼起,往山脚下跑去。土根穷追不舍。白狗终于明白了,那人为的是骨头。于是,它放弃了那截骨头,逃进竹林。

土根拾起那截骨头,“娘啊——”嚎啕大哭。

他哭了一会,回到村里,找了一只破麻袋,又来到田头,一边流泪,一边一块一块地捡起那骨头,把被狗咬碎的屑儿渣儿也一点不剩地拾起,装进了麻袋。

“爹,娘,我一定要找块地安葬你们!”他跪在地上发誓。

天地之大,哪有埋得了一堆白骨的方寸之地呢?

他坐到江边。浩浩荡荡的江面,晚潮涌起,涛声辽远,如泣如号。宽阔的海涂上,沙头鸥像黑色的精灵,聚集在被潮汐渐渐湮没的沙洲上。它们时而成群掠起,渴望发现江流中飘来的死尸。一叶打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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