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4章

作者:楚良

田稻把母亲从坟地里哄回家时,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刻了。老太太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她是在骂她心爱的孙子田潮生。田稻把儿子当了开发区主任的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闹不懂什么叫“开发区”,她只听懂了要卖掉铜钱沙上的田,造什么球场,打什么球玩。孙子是专门管旅游开发区的主任了。她只知道孙子会读书,上了大学,还娶了城里林二少爷家小姐的女儿做媳妇,后来又当上了大农场的场长,跟女婿林清一样的官儿。女婿林清是林家二少爷的儿子,是城里下放来的知识青年。潮生是前两个月由农垦局调到开发区的,一上任就征地批租,招商引资,办旅游业。不论老太太怎么说,总是疯话,田稻也懒得跟娘计较,他火着哩。

他和娘一进屋,兰香接过婆婆手中的竹篓儿,问田稻:“他们放你回来啦?”

“放——放屁!我自己回来的。”

“怎么?招待得不舒服吗?没派小姐陪?”兰香开玩笑,企图缓和一下气氛。她看到丈夫一脸怒气的样子。

“哼!小姐,呸!我付小费找你报销?”

“你还蛮像样嘛,钢火还蛮硬的。你真有那本事,我付账。哈哈。”

田稻终于被妻子逗笑了。“你呀!真灵。我是那种货?真有那事你又闹翻天啰。”

“我管得了你二十四小时吗?去了三天,才打回一次电话。签个字,比难产还难呀?现在这年头呀,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罗大发村长比你还大一岁哩,听说在城里买了套房子,养了个小老婆,前几天被他老婆发现了,一闹,出事了。是公司的秘书。开个茶叶营销公司,挣了几个臭钱,发烧了。听说那小秘书比他儿媳妇还小哩。”

罗大发出事了,田稻知道,乡纪委正在追查。

田稻傻笑了:“嘿嘿,土里土气的老××,谁要!别说小姐,连中姐、大姐也看不起一个土村长的。现在时兴大款洋款,怕沾土腥气哩。”

“洋腥味带爱鸡病哩。”

“不是爱鸡病,是艾滋病。”

“现在也真怪,吃起来专找上特产,玩起来专拣洋味道。听说征地要造什么高尔夫球场,高尔夫玩的是什么球,你弄不弄得灵清?”

田稻一听高尔夫就来气:“我日他高尔夫的老娘。听说打一球几十几百美元哩。真他妈的饥荒盗贼起,饱暖思婬乐。古人说得没错。”

“你签字啦?”

“签他娘个屁!”

“来吧,消消气。我炒几个菜。潮生刚才打电话来,说马上回来吃午饭的,你爷儿俩喝几盅。你呀,膝腿拗得过大胯吗?”

“他回来,记起爹妈来啦?讲孝心啦?他应该把田田带回来,给太爷爷烧香。祖宗睡在地下都不得安宁。我拗不过,也要拗。”

一辆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到门外。田潮生下了车,拎着一个装水果的纸箱和一瓶酒进屋来。

“爸,您回来啦?我带了瓶五粮液,特来孝敬——”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不是在乡里——”

“你他娘的在幕后指挥?”

“你们爷儿俩,见面就没个好相。这是家里,不准谈公事。人家的老子见儿子升了官,喜都喜不完的。你呀,总找儿子的碴。”

“他爬到我脑壳上做窝,哼!”

“爸,您这是哪里话。我避免跟村里发生直接关系……”

“你高明,让乡长出面唱黑脸。”

“他把您老人家怎么啦?谁敢对您不恭呀!”

“我不要他来撤我,我自觉。”

“他们要撤你的职?”兰香惊讶道,“唉,不干也好。吃午饭吧!乐得清闲。”

兰香端出了酒菜。父子俩喝起问酒来。

“爸,我说呀,您也该退了。村长干了这么多年,也够累的了。”

田稻一听这话像是乡长说的,气又来了,一口吞了杯中酒,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蹾:“我老啦,我想干,我村长当上瘾啦!你们这批人,像他娘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们就知道炒地皮,卖田。你以为我想干?从土改合作社干到分田到户,老子是六十花甲快转一圈啦!从你爷爷围十亩田起,到三次大围,从肩挑人扛打大堤到机械化围垦,我们这辈人流血流汗跟天斗跟地斗跟潮水斗,斗来上千上万亩地,传到你们手里来做买卖?你们哪个是种田人?全他妈商人,私商官商,还有帮办商。”

“爸,您又来啦!喝。”儿子又倒满一杯,“无商不富嘛,商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家不是也有大商人吗!叔叔全家均商哩。”

“这里不是资本主义,共产党的旗帜未倒。”

“高举社会主义的旗帜跟资本主义争夺国际市场嘛。爸,现在是市场经济,连知识、品牌、名称这些无形的东西都变成有价的了,田就更是有价的东西,而且变成价格最高的东西。你知道市中心黄金商业地段多少钱一平方米?说出来让你伸舌头。用一百元面值的钞票铺一层还不够。抢着买哩,投资者都是外商,或者中外合资。静静的大爷就买了一块,一个亿的美元。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嘛,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我不想谈他们家。你他娘的半边是林家人啦。我警告你,别忘了,你姓田。”

“老爹老爸呀!我又不是上门女婿,你干吗者跟我过不去。来,我敬老子一杯!干!”

“干你妈的×!”田稻又一口一杯。

“你爷俩一碰头,一碰杯,就骂起我来。我白伺候你们啦!”

“骂儿子是我的特权,谁骂你啦!”

“你骂他娘不就是骂我吗?潮生,别再提马尿灌他。”

“你,骂你活该,养的儿子,不回家。”

“哎哟,如今哪个儿子不跟媳妇跑的。儿子比你官大,有本事,别不服气了。我看儿子说得对,这村长就撂下拉倒。没有你,地照转。”

“妈,是地球照样转。”

父子俩笑起来。

“爸,说真的,你签不签那个字,又有多大作用呢?市里的大政方针是‘人大’通过的,项目报国务院核准的。征用铜钱沙,只是跟村里履行个手续而已,一个小环节罢了。你也是区人大代表嘛,老党员,组织原则……”

“你别又来教训我。老子没你读的书多,但比你走的路多,过的桥多,吃的盐多,经过的运动多。”

“爸,恐怕还是我过的桥多,走的路多吧?嘿嘿,盐倒是没你吃的多。运动嘛,我比你晚生二十多年,看过一点热闹。”

“那倒是。你爸解放前当过晒盐工哩。当然,你跑过许多国家,那都是坐飞机,算得走路么?”兰香说。

“我做过盐工!盐工又怎样?你是盐场老板的小姐,摆什么老皇历?天翻了,地覆了!”田稻火气更旺了。他想起陈耀武到铜钱沙圈沙地开盐场,他十六岁就到陈家盐场当晒盐工的往事来。兰香是陈耀武的女儿。

“老爸老爸!别在家里搞阶级斗争。爷爷外公早作古了,你们也和平共处几十年啦!”

“你看你看,你要是不找我,早就到省城当大官去了。后悔啦?可不是我找你的呀!”

“爸,你可是从来不提陈年老账的,今日怎么啦?”

“真他妈的乾坤倒转,玩到初级去了。不是说要抓农业吗?把上好的庄稼地卖掉了,没了田,抓风去!”

“把出租好地的钱用一部分来办工厂,搞旅游业,重建新村,再把一部分钱投到差地上,搞农业,这不是全盘都活啦?”

“铜钱沙卖了,还收得回来吗?这地上灌进水泥桩,拉起铁丝网,打起高围墙,像租界了,铜钱沙人走也走不进去了。你爷爷和我,两代人……真他妈不是滋味!”

“哎呀,我的爹。日本人也曾把你们全部赶到南岸去,铜钱沙荒了四五年,可最终他们也没本领用拖轮把它拖到日本去。把铜钱沙卖掉就真的卖掉了吗?不,土地是谁也卖不掉的,只不过改变了它的经营方式。让一棵玉米棒子变成摇钱树,何乐而不为呢?”

田稻猛喝了两杯。

“爸,叔八月十五回来,说来考察一下投资环境。”

“他是在铜钱沙生的,还考什么察?前年他回来过,看过了。”

“你叔回来好。你爹没钱,跟你爷爷一样,只知道用力气围田。围好了,卖给你叔叔,你爹给叔当佃户。”豆女在一旁拍手叫好。“你爹和你叔都是这块地上生的。这地姓田。稻子和麦子。”

豆女恍恍惚惚回到了那个年月……

冬天,豆女和狗在门口晒着太阳,土根在烧荒。晚霞红了江面,岛上也红了。芦苇和杂草烧成了灰,土根把草灰翻到地里,好肥。他三五日进城卖一趟鱼,带些布头、红糖回来。豆女给婴儿缝制衣裳,各种各样的小褂小裤小帽小鞋做了一小笆篓儿。

春天说到就到。铜钱沙绿了,江水蓝了,芥菜开花,马兰头遍地。豆女挺着肚皮,弯不下腰,但仍在走动,喂鸡,喂猪,挺着腰浇菜种瓜。每当蹲下,她就有一种瓜熟蒂落的感觉。她没生过孩子,兴奋中夹杂着几分恐惧。她盼望杨大嫂快点来,但江面上来来去去的小舟里,仍然不见杨家人的影子。

土根不再进城,守着临产的女人。他着急。见到妻子那副沉重的样子,他又有力使不上劲,便常常把豆女抱到床上看,简直就跟看田里慾破土的禾苗一样。他恨不得像拨地皮一样剥开豆女的肚皮,让儿子跳出来。

那天下午,潮来了。江水涌动,已能听到它的吼声。

“你歇着别动,我赶潮去。”他想抓点鱼养起来,给豆女发奶。他脱下了衣服,用一块布条勒住胯裆,拿了鱼捞。狗要跟他出门,他吆喝道:“别去,守在这里。有信儿叫我。”

狗听话,回到豆女跟前。

“别贪心,快点回来。”

一会儿,豆女听到了潮声。那潮声滚雷般由江面传感到她的肚皮上,去年沉入江底的溺水感觉一阵阵涌起。她阵痛起来。她本来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撑着腰,眺望江边,看土根赶潮。她总不放心,每次土根奔向潮头,她的心就像被掏了出来,悬挂在树梢上,总是要盯住他,直到潮头去了,土根满载而归。今日,她撑不住了。胯里有一股液体奔流而出,一看,是鲜红的血。她扶着壁挪到床边,一阵被撕裂的疼痛几乎使她昏厥。她倒在床上,知道要生了。她想到母亲生她,生姐姐,生弟弟。母亲死了父亲依然还活着。姐姐嫁了,也生了孩子。女人天生就是生孩子的,逃也逃不脱疼的命。生孩子不是病,生下来,就不疼了。她咬牙挺住。她也听说过难产,见到过难产死的女人。她的一个表姐就是难产死的。婴儿的头都出来了,可肩背卡住了。表姐夫抱着表姐的腰,另外两个女人一人按住一条腿,做接生婆的母亲使尽了法子,用手去抠,去拉,孩子仍然卡在产门上。表姐终于断了气。她那惨叫的声音全村都听得到。表姐下葬时,表姐夫哭着,娘家人也哭着。一块白布盖着表姐的下身。表姐才十七岁,一张娃娃脸,而她的胯下是一个娃娃头。“不能就这样把她装进棺材埋了,做鬼也超不了生的。”“这孩子不是人,是催命鬼,造孽啊!”“帮她收拾了吧!不然,她做鬼也叫疼,村子里也不得安宁的。”表姐夫拿过一把镰刀。他恨这个孩子,一咬牙,一把抓住那带着胎毛的小葫芦,狠狠地一镰刀割下去。死婴的头被割下来,扔到了棺材里。在场的人无不胆颤。现在轮到她生孩子了。想起表姐,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她浑身肌肉紧缩,感到孩子在用头顶开产门。她坚持着爬起来,拖过一只小木盆,把肚子顶在床沿,张开胯,羊水和着血往盆里流。她想把孩子像拉大便一样拉在盆里。

狗见状也慌了,呜呜嗷嗷地叫着,从地下跳到床上,从床上跳到地下,帮不上忙。

“土根,土根……叫土根……”豆女呼唤呻吟着。

狗听懂了,奔出门外,汪汪汪地向沙滩跑去。

豆女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不过,她不太怕死,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土根正在潮头上。潮水追赶着他,浪牙叮咬着他。他赤躶着身子奔跑着,捞兜里已有好几条大鱼。

他的儿子终于顶开了母体的阴户,探出头来。

田稻在前面冲开了一条血路,迎接他的是一片血染的土地。血水在地下流淌。母亲的两条带血的腿像两根擎天柱,成“人”字形张开。

田麦紧随其后催促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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