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5章

作者:楚良

小时候,每每奶奶病发,满铜钱沙跑着唤爷爷的魂回来,潮生便跟着奶奶,怕她跳到江里去。听妈妈讲,爷爷抗大潮护塘堤,被潮水卷走了。爷爷死的那天他刚好出世,奶奶也是那天疯的。奶奶只疯不狂,也很好照顾。她即使疯着也会给你讲过去的一些往事,而且讲得纹丝不乱。奶奶的脑子里只有清晰的过去,填不进模糊的现在和未来。她已经多年没发叫魂病了。在潮生的记忆里,大约是分田包产到户之后,爷爷开垦的那几亩地回归他家,父亲母亲独家耕耘,她就安稳了许多年。过去奶奶发病,只有他能治。他引着奶奶在铜钱沙转两圈,指着爷爷的坟说:“爷爷死了,埋了。我是那天生的。”奶奶便恍然大悟。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肯领疯奶奶寻魂,奶奶就会叫几天几夜,直到在学校里把他找到,弄得他很尴尬。他工作后,她有几次找到他办公室去,弄得他难为情,只好把奶奶送回家。谁都知道他有个疯奶奶。奶奶说,他是爷爷转世的,可他除了长相一点也不像爷爷。他没有见过爷爷。据母亲讲,他爷爷的尸体被找回来下葬时,母亲抱着他看过爷爷一眼,但他丝毫记忆也没有。他才出生三天,刚睁眼看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并不知生死是怎么回事。

他又听到了儿时奶奶的呼唤。那呼唤仿佛是从遥远的年代里传来。“潮生噢!潮生!土根——孙子来啦!”潮生的心头一悸。

父亲说:“奶奶叫你。”

潮生穿过后院,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老屋。他不得不去应一声。

“奶奶!我在。”

奶奶抓住他的手,问:“你叔要买地了?”

“嗯。”潮生应答。

“你知道你爹和你叔是这地里爬大的吗?”

“知道。奶奶,你别叫。”

“你领奶奶到外面走一圈,她会安静下来的。”母亲说。

“我很忙,等会要去开会。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当官了,当得比陈耀武还大。你外公算什么,他是地主,二地主……”奶奶又滔滔不绝地絮聒起来。

潮生没有时间听了。这件事,父亲曾跟他讲过。他不是当时人,对那没多大兴趣,所以从未追寻细节。演义那段往事的是父辈,是他的爷爷和外公。

陈耀武带了他的儿子到铜钱沙来。他已经当上了大保长。

他儿子叫陈昌金,比田稻大两岁。陈家小少爷穿着绸褂儿,绣花的布凉鞋儿,后脑勺上留着条鸭尾巴似的小辫儿,跟铜钱沙上的光屁股孩子大不一样。这个披挂不同的孩子的到来,让田稻感到特不舒服。他眼神傲慢,不把田稻兄弟放在眼里,跟在他父亲屁股后头,耀武扬威似的。有几个从田家畈迁来的孩子认识他,告诉四稻说:“他就是阿昌,坏小子,顶爱欺负人。”阿稻说:“他打过你们没有?”“打过。我们不敢打他,他是少爷。其实,他没力气,一揍就哭。”阿稻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男的怎么蓄小辫,穿花衣,还穿花鞋?”“他娇,独种儿。他家有钱,他爹是保长。”“保长是干什么的?”阿麦问。“管人的,大人都归他管。”“他管得了我爹我娘吗?”田稻问。“那就不知道了。”“老子要先管管他。”田稻说。看上去,陈昌金没有田稻粗壮。

田土根和田氏兄弟迎接陈耀武。毕竟是乡亲,田土根仍叫他表哥,而且要阿稻阿麦菜儿叫昌金表哥。

田稻不叫,田麦叫了,菜儿不肯叫。

田稻想,凭什么叫这不公不母的小子哥。他看着就恶心,真想揪掉他后脑勺上的鸭尾巴,把他翻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揍一顿,扒开他的裤子,看他胯下长了卵子没有。

田土根和陈耀武好像忘了过去的事。土根说话理直气壮了。让你陈耀武来瞧瞧,我田土根没有那五分地,也活过来了,活得很像个样儿:田也有了,房也有了,妻也有了,儿女也有了,还有一头牛,一个像样的农家。天无绝人之路,田家畈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铜钱沙是我的,你买不去,管不着了。

陈耀武是有目的而来的。关于铜钱沙上的事,他早已听说,早就想来看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以为田土根记仇,不理他。他当了保长后,也想来,但铜钱沙属哪一乡哪一保管,没有入编。他跟城里林家是亲戚。他的亲姑奶奶是林老爷父亲的三房太太。林老爷虽不是他姑奶奶生的,姑奶奶只给林老板生了个妹妹,扯起来,也算姑表亲,而且常来常往。有一天他到林府去,林老爷提起铜钱沙和田土根,陈耀武方知林家和土根有来往。林老爷把他带女婿女儿访铜钱沙的事告诉了陈耀武,却没有提及田土根救林小姐的事。这也是田土根交待过的,林老爷很守信。“那地方不错,有个小村庄了,田不多,很肥。”

“表叔,你是不是想去占一点日后派用场?田家畈迁去了七八户哩。”

“那个岛本来就是我的嘛,占什么?他们在为我开荒哩。”

“什么,是你的?那是个江心荒洲呀!田土根他……”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啰!我早就向民国政府注册了一千二百亩,包括沙滩,包括半边江哩。”

陈耀武感到吃惊了。他虽然是个小地主,做梦也在想扩张土地,一亩两亩,七分八分,挖空心思,花钱坑人大半生也只蓄下了四十亩地。林老爷向政府登记一下,每亩只交五块大洋的注册费,就向国家买下了一千二百亩,而且由政府发给产权证,比地契还过硬,盖的是民国政府的大印。他佩服林老爷了。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少见识。为什么自己没发现这条路?读书太少了,没知识,不知政府居然有这种法令。其实,林老爷起先也不懂,他只会做生意,买卖房地产,注册无私人产权的国有荒地,是洋女婿告诉他的。那天游访铜钱沙之后,洋女婿问及铜钱沙的产权归属,林老爷才去有关部门查询,后来又详细地问了田土根围垦迁居的经过。田土根如实相告。种田人不知田,只知田里长庄稼,哪晓得林老爷的用心。

“耀武,你是保长,我那钱塘渚属哪一乡哪一保,至今还没入册哩。原来是无人荒洲,无课无租可收,每年我只向政府缴纳地税,现在有了人居住,就得有利了。有人的地方就得有人管呀,我想把它托给你们乡你的保去管,在那里设一个甲。有官有管才叫地方呀。”

“表叔,这事交给我办吧!”

“我原想让土根来办,但他毕竟一字不识,只会种田打鱼。再说这事我没跟他说。”这地是何时登记注册的,林老爷没向陈耀武细说。至干手续如何办,更是守口如瓶。他想让陈耀武当二地主。

陈耀武垂涎慾滴了。不久,陈耀武就把铜钱沙的行政归属的手续办妥了,他就成了“钱塘渚”的行政长官。这一切,种田人怎么知道呢?

中国老百姓一向是怕官府的,谁想过利用官府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官家的事他们不懂,连陈耀武这位大保长也才刚刚明白政府是怎么运作的。人们只懂一条理,当官的一级管一级,最大的官是皇上总统。官大一级,压倒泰山,“压”就是政府的事。没有人不被压,保长被乡长压,乡长被区长压,区长被县长压,县长被省长压,省长被部长总统压,皇帝老子,被外国人压。一级压一级,才叫秩序叫太平叫国家。不服压,叫造反,造反就要砍头。中国几千年就这个理。反了,换朝;换了,一朝君子一朝臣,重新一级一级压下来。

田土根在铜钱沙过了十年没人来压的日子,老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既觉得轻松,又觉得恐慌无着落。

陈保长来了。他是来丈量土地,登记户口的。既有产权人林老爷的委托,又有行政的职权。

铜钱沙上的人们却以为来了个乡亲,是客人。田土根以主人身份招待客人,杨家兄弟也先后进屋来,问候客人,谈谈年成。下塘杨氏兄弟亦有十来户,是在田土根落籍三四年后结伙而来的。田氏占了江心岛的上半,围了堰塘,自称上塘。杨氏兄弟来得晚,占了下半岛,也围起堰塘,称下塘。总共二十多户人家,分上下两塘,圈地为界,插记为标,倒也和睦相处了多年。

到铜钱沙上来做客的人不多,有头脸的人更是少。前些时城里的林老爷、林小姐和女婿来过,现在来了个陈保长,都跟田土根沾亲带故的,人们就更重视田土根了。

豆女忙着做饭,两三个妯娌过来帮厨。田土根和杨家长兄杨茂生陪陈耀武拉些家常。往事不提,田土根直起腰杆子说话了。

陈耀武要去村里走走看看,大家当然欢迎。

“都是些茅草棚,怕钻不进去哩。”人们说。

“没关系,一河三岸,乡里乡亲都是种田人嘛。”

田土根领着陈耀武一家一家地走,问名问姓,问几口人,从何处迁来,种了多少地,种的什么,收成如何。每人都如实回答,但问到有几亩几分地时,全都说不出来。谁也没量过自己的地,也不会丈量计算。

“等会,我拿了弓,给大家丈量一下,算一算吧。”陈耀武带来了弓和算盘,放在船里。

“那就有劳陈保长了。”

有人猜陈保长带了弓和算盘,是要来收税。种田纳税也应该,他们已经多年没缴税了。田亩税不重,几斗谷子而已。

陈耀武看完了二三十户人家,知道了上塘都是田姓,下塘杨姓为主。接着又看塘堤看庄稼。庄稼的确不错。荒地还很多,被开垦的土地不到五分之一。他预估,全岛面积要超过一千五百亩。据土根讲,他来的那年,岛只有如今一半大。这么说,沙洲在长,北江也可能在二三十年内淤积成田。他站在江边,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庆幸自己来了。除去林老爷的一千二百亩,其余的该是他的了。他也可以仿照林老爷如法炮制。这是不能跟种田的人透露的,也不能让林老爷得知。来他个江山对半劈,招更多的人来垦荒,垦了,全是他的。他也要打塘,在外塘加外塘,圈地。

一个庞大的计划在江边的沙滩上产生了。陈耀武脱了鞋,光脚踩在平展的沙滩上,似走在锦缎上一样舒心。

他俯身掬起一捧浑浊的江水,喝下,立刻吐了出来。江水又咸又苦。

田土根和杨茂生笑起来。

“咸潮咸潮!”

“我们这里到八九月间,炒菜简直可以不放盐了。”

“你们吃水——”

“到江南边顺流中去挑。西嘴角上的水是清的,富春江下来的,潮退时去挑。”

“哦,对对,这地方真好。”他又萌生出一个赚钱的计划:把浅滩围了,打石塘,蓄咸潮,晒盐,开个盐场。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种蛮荒,开盐场,三五年内发大财。他要跟林表叔争个高低。

他满怀信心回到土根家。豆女已烧好午饭,鸡鸭鱼蟹瓜菜摆满了一桌。农家待客也够丰盛了。陈耀武本是个节俭的守财奴,心思全用在买回置地上,吃喝从不讲究。

豆女叫阿稻,请小客人来吃饭。

阿麦和菜儿笑。一群孩子在树下拍手叫着:“猪尾巴,鸭尾巴,只能上,不能下,坐在树极上叫姆妈,胯里流下黄拉拉!”

原来,阿昌跟阿稻阿麦他们出去玩,孩子们爬树掏鸟蛋,阿昌也想上树试试,但他爬不上,阿稻把他顶了上去。一会儿孩子们溜下树来跑开了,把阿昌留在树上。几个更小的孩子在树下拍手叫,阿昌下不来,哭了。

豆女骂了阿稻两句,把阿昌抱了下来。

田土根邀了村中几位年长的男人来陪陈耀武。

陈耀武端起酒碗:“我先敬诸位兄弟一碗。你们真不容易,大风大潮中落下根来,打塘开荒,生儿育女,陈某人佩服。明年,我也想迁来。”

“欢迎,这里有的是田,你来就开吧!”杨茂生说。

“表哥,你不是有田么?”

“当然,我在那边也有几十亩田,田又不怕烂,种田人,怕田多吗?请长工短工种嘛。”

种田人,哪个不想做地主?不想做地主的农民就不是农民。做了地主也就不是农民了。田多就不用自己种。

“刚才,我看了各位的田,收成不错呀,收了几年啦!这小小地盘,小小村庄,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呀!流血流汗,值得。”

大家敬酒表示感谢。

“我今日来,有句话跟大家说。”

“有话你就说吧,想来,我们也拦不住你。”土根说。

陈耀武放下酒碗,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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