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7章

作者:楚良

潮生想起父亲的电话,扔下工作,去买了一台微型摄像机。操作简单、性能齐全的日本货,花了一万多,几乎把他的储蓄全投进去了。暂时还瞒着妻子。年终,他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从中打折扣去。先拿这宝贝玩艺去孝敬老子再说。还得亲手教他使用哩。

晚上,他开了车回来。

“爸,我给你带来件好东西,保你高兴。”

田稻一点也不高兴。村里人听说村长终于签了字,便沸沸扬扬起来,骂娘骂爹的,拍手叫好的,沮丧流泪的,惶惶不安的,全有。卖了先人,这个罪人田稻当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后人去说吧。听说他连书记兼村长全辞了,议论的人更多了。甚至有人说是他家老二田麦从香港发了传真给他,他才签字的。田麦要买下铜钱沙,这铜钱沙还姓田。这话是下塘杨家人中传出的,说他哥俩联手,一个社会主义,一个资本主义,换把儿,卖的是我们姓杨的。

至于田麦是否来买地,发了传真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上塘和下塘各算各账。过去他们是两个生产队,现在是两个村民小组,地界有些不清。一亩地就是几万元哩。反正村里乱开了锅。田稻的辞职报告还没批,乡里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乡长说撤他,也是一时气话,没料到他自己撤自己。田稻不管了,阿才自觉地站出来。反对阿才的人很多,怕他们父子上下成一气,从卖地拆迁中捞油水。田家人期望田潮生出来维护田家人的利益。

潮生料到父亲会签字,但他却没料到父亲为此事居然辞职。铜钱沙的头头儿这顶久经风雨的草帽儿,在他头上戴了快四十年哪!社长,大队长,村委会主任,名堂换了几回,蝉联了一届又一届,虽然届届都经过了选举。上面定盘子,下面画圈子,圈去圈来,总是圈到他头上。他从不马虎,一年一年,一届一届,顶着太阳,顶着月亮,走了大半生,几乎是一生的好年华,全部的光辉都在这顶草帽上,怎么说扔就扔呢?仔细一想,不扔,又能怎样?的确是扔的时节了。土地没了,庄稼没了,铜钱沙村迁村,换个住地而已,挂着农村一个村的牌子,除了老的小的,正式劳动力几乎全部转产。区里曾议过撤销铜钱沙村的行政建制,把居民全部转入城镇,改成一个居民委员会,纳入某街道办。但一经讨论,困难重重。公安局要办一千多户口,建国以来还没有先例。就业和各种管理纳入街道,是个大难题,谁也不要这么大一个包袱。街道已经够受的了。虽然铜钱沙是一块肥肉,比任何城镇居委会都富有得多。铜钱沙也决不愿把工厂和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交给街道。要撤可以,光人进城,全部资产分光,带产进城不干。“我们把土地奉献给了城市,城市接纳我们应该。连向带骨头吞进去,我们不干。”还有民政手续也相当复杂。撤一个村,扩充一个居委会,要民政部批,国务院备案。区里见这条路行不通,想把它并入黄山村。但黄山村不干。铜钱沙来人不带地,光屁股来占茅坑?谁也没这么傻。卖给他们两百亩宅基地已经够交情了。七议八议,铜钱沙村的建制依然保留了下来,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无土之民的村长没当头了。是交班的时机了。

田家的伯叔们见潮生回来,也都来打探,当面却不好提那事。

潮生拿出微型摄像机,给爸讲它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并且现场操作起来。他对着满脸无一丝笑意的爹,满脸笑容的妈,满脸狐疑的奶奶猛录,把叔叔婶婶们也摄了进去。摄了一阵,又把录下的接在电视机上放了出来。有不少人,包括兰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屏上,笑呵呵的,一时全乐而忘忧了。

田稻毕竟没有亲手玩过摄像机,所以记住了儿子教的方法,很想亲自试一试。

“爸,这是特地给你借来的。我买了五盒空白带,进口的,你尽管录,不够,我再送来。”

“挺新的,多少钱一天的租金?”

“不要租金。朋友私人借的。”

“弄坏了怎么赔?”

“不要赔。弄不坏的。就这几个键按按,不会坏。”

“好,我试试看。”

田稻拿起来,对着老娘。老娘出现在镜头里。

“不要摄我,我还没死哩。摄魂。要死的人才被摄进去!”她乱摆手乱叫。

众人哈哈大笑。

“好,我用些时。”

田稻总算对儿子满意了一回。

父子俩没谈征地的事,连辞职的事也没提。签字的事,乡长已经打电话告诉潮生了。辞职的事,党委还没议。

田稻扔下了村里的公务。阿才以副代正,乡里也暂时只好这么做了。换届,还有一年多。田老头子说不干就不干,说干就干,工作没法做。田稻这颗硬钉子,以往要拔还拨不起来,现在他主动退了,倒也好。

他暂时对摄像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要把现在、过去和将来都录下来。

他首先要记录下来的是他自己和妻子、母亲以及他的家宅,他的田土,他们生存过的环境,尤其是他们许多记忆犹新的;日境旧物。他要录下母亲和母亲住的旧房子里的一切。那简直是铜钱沙几十年的一座博物馆,母亲像个恪尽职守的老馆长,珍藏着一切。但母亲不许他录自己的像。她坚持说,“这是摄魂机”。

于是,他摄兰香,又让兰香摄他。

他说:“可惜,那时节没这玩艺儿,他们连青少年时代的照片也没留下来。”

兰香说:“那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受苦受难么!”

田稻说:“这你就错了。年轻才有味。你还能转去么?要是能转回去,受苦受难,重来一遍,我也甘心情愿的。”

“你呀,总不想安耽。那年月连死活都不知哩。”

“死活不知?对,死活不知,但知道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奋斗,跟死拼,叫拼死拼活,有意思。人到了六十岁,就只知道要死了,数日子,养命。养命才没意思哩,没事干的人才没活头啊!”

“你已经干够了,该养了,养老。”

“牛老了,可以杀肉剥皮,人老了真他娘没用。”

“你还能回到十三岁么?不能。”

田稻想起十三岁那年,日本人占领了铜钱沙……

铜钱沙在日本占领时期,处在日军的枪口下。江边炮楼上的枪弹,可以打到铜钱沙的任何一块地方。日本人还在北江架起一座小浮桥,把铜钱沙作为水上桥头堡,随时上岛来。那时岛上已有四五十户人家了。自从林老爷收了铜钱沙之后,课租很轻,上岛垦田的人可以三年不交租,并且出钱修了塘堤,于是上岛垦田的反而多了。战乱时期,林家撒手不管,一切由陈耀武经营。陈耀武在日占前一年拉了一些人来开荒,开了算他的,乘机扩充自己的土地,并把家也迁到铜钱沙来了。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出暴发户。

新四军的游击队也常常摸到铜钱沙上来。铜钱沙上芦苇丛深,正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好摸清炮楼里日军的活动情况。岛上的青壮年男子常常被日本兵征去做苦力。他们认识那里的日本兵,有些日本兵也认识了岛上的人。那个守炮楼的日本军官还常常到岛上来打猎。他懂得中国话,知道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企图跟铜钱沙的人搞友善。他不仅认识田土根和杨茂生,还下了一道禁令,不许日本兵到岛上找女人干。他说,城里女人多,去那里干,不要在身边滋事。日本兵闲得无聊时,从炮楼上往岛上打冷枪,鸡鸭鹅猎狗羊成了他们游戏的目标。他们有时也拿人开玩笑。杨老三的老婆在地里做庄稼活,尿急了不肯误工,扯开裤裆,就地施肥。这情景恰好出现在炮楼上日本兵的望远镜里。三个日本兵哈哈大笑,举枪瞄准了女人的白屁股,“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至,穿裆而过,打入尿湿的土里,冒起一股白烟。女人吓得仰倒,连裤子也忘了提,爬起就跑。日本兵大笑。他们白天用望远镜窥视村庄里的一切,夜里,不时地用探照灯扫来扫去。他们尤其喜欢窥视女人,连茅坑也不放过。江南农村,茅坑均在大路边,也许是为了方便行人,抑或是为了积肥。而且不设门,不分男女,面朝大路,坐在一个椅式的木栏上方便,不避羞。

有个日本兵名叫村山,铜钱沙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他是个小头目,懂几句中国话,在炮楼里管伙食,大约是个炊事班长。他常常带一两个人到岛上来就地筹集蔬菜、鲜鱼、鸡鸭,当然是不会给钱的,看上就拿。谁敢说不?他有时单独来,走家串户,如入无人之境,取物如囊中,先后强姦了五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谁敢去告发他!他几乎上了瘾,专找少女开bao。村里人对他又怕又恨。他看上了兰香。兰香那年十三岁,是村子里长得最俊的女孩。但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出入不是那么简单,何况陈耀武还在维持会挂了个名,日本兵都认识他。这天,村山独自进村,见兰香在塘边洗菜,就扑过来,兰香连忙起来往屋里跑,叫着娘。兰香娘从厨房里跑出来,扯住他,哀求道:“太君,你要什么,拿吧!”村山说:“我要小姑娘,绥个绥个(性交)的!”“太君,她是个孩子呀,使不得的。”村山一掌把兰香娘推倒,冲进房里。兰香娘爬起来,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求着。村山掏出手枪,顶在兰香娘的额头上:“放开,不然我打死你!”兰香又扑过来抱住娘。村山命令道:“躺到床上去,脱掉衣服,不然,我毙了你妈!”兰香无奈退到床边。兰香娘哀求道:“太君,干我吧,放了我女儿,她太小,受不住的。”“干你!哼,你有什么好干的,我要干嫩的。”他一脚踢开兰香娘,饿虎扑食般将兰香扑倒在床上。兰香惨叫着:“阿稻哥,救救我!”

此时,兰香爹不在,哥哥也到城里读书去了,只有她和娘在家。她们家不是别的有钱人家,凡事都是自己做,长工短工也是跟她爹下地干活的。陈耀武是一个精明的小地主,也是个好庄稼汉,兰香娘是一个勤快苦做的农家妇女。兰香虽是娇小姐,也干家务。自搬到铜钱沙后,兰香就喜欢上了田稻,因为他勇敢,不像她哥哥昌金。田稻天不怕地不怕,敢弄潮,打架也厉害。危急关头,兰香只有向田稻呼救了。

村山撕开了兰香的衣裳,把手枪扔在床边的桌子上,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扑到兰香身上。兰香娘跪下求饶,哭着。

田稻此时正好到离兰香家不远的水塘边抓鱼,听到叫声,便急忙跑了过来。他一见此情景,怒发冲冠了。兰香是他最喜爱的女孩,怎能让这畜牲糟蹋!他没有叫喊,闪入房中。村山只顾扯兰香的裤子,根本没觉察身后的动静。这时田稻发现了桌上的手枪。他抓起枪,顶住村山的背心,扳动了扳机。村山叫了一声,松开兰香,站立起来,晃了两晃,倒下了。

兰香爬起来叫:“阿稻哥!”

兰香娘这才看清是阿稻。阿稻手里还握着枪。

村山死了,胸口流出血来。子弹把他击穿,弹头钻到了被窝里,兰香的腋窝被子弹擦伤,也出了血。幸好兰香的身子是侧着的,否则也没命了。

“天啦!怎么办?炮楼上的鬼子晓得了,会杀全家的!”

田稻狠狠地踢了村山一脚:“是我打死的,要杀杀我。把他拖出去,拖到芦林里,扔到江里去。”

“那会被发现的。”

田稻想了想,还是用一张破席把村山包了,和兰香娘一起把村山扔到屋后芦林的一条水沟里,把席子扔到江里,把枪埋了,然后跑到炮楼,向日本兵报告说,一个小孩在水沟里摸鱼时,摸到了一个日本兵的尸体,他便跑来报告太君。大大的良民。

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能杀死带枪的武士,而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孩全在炮楼修工事。日本队长亲临现场,搜索了全岛,没找到任何与铜钱沙人有关的证据。阿稻告诉他们上午来过一艘小渔船,停在芦苇里的溪中。小船自然已经走了。日本兵把村山抬回了炮楼,表彰了阿稻。

陈耀武晚上回家,知道了这事,也吓出一身冷汗来,直到他死也没敢对外人说。

在杀死村山后第五天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有人敲响了土根家的门。惊魂未定的土根夫妇怕是日本人找来报复了,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阿稻爬起来,跟在父亲身后,悄悄握住了一柄鱼叉。

门一开,闪进两个人。一个是本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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