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第08章

作者:楚良

田稻从薛政委家回到铜钱沙,一踏进铜钱沙的地界,就觉得非常奇怪。像是倒插门的女婿被改了自己祖宗的姓氏一样别扭,怎么也难以相信铜钱沙已不属于他了。他是哪里来的?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不是从这里土生土长的?在这地上滚了半个多世纪,哪块土渣上没他的足迹?他像熟悉自己的皮肤一样熟悉这片土地。他的肢体好像陡然被肢解开来,五脏六腑,大腿胳膊,分成几十块摆在他面前了。谁也不会认识自己的内脏或被切开的器官呀。人啊!是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令他难受。正是他亲手签字卖了她,像卖一头猪一样。这头养了几十年膘肥肉满、逗人喜爱的猪。他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站在桥头高处,放眼一望,铜钱沙的地形很像一头圆滚滚的大肥猪:早两年被水厂征去了的是猪头,去年被变电所割去的是猪尾,一条准高速公路像在猪肚上割了一刀,开膛破肚齐刷刷的。铜钱沙这头肥猪被拖到肉案上了,宰了割吧,分吧!这猪,本来就叫“诸”呀!钱塘渚,是林老爷取的名字,林盛和还活着,将近百岁了。铜钱沙是他爹取的名,他爹死了三十多年啦!人哪!说经世也很经世,如林老爷,怕是要活一百岁的;说不经世也很不经世,他爹五十岁不到就殁了。可娘还活得信心十足,根本不知一个“死”字。自己呢?老啦!为了女人,为了后代,倒插门的男人改了祖宗的姓,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儿孙们似乎也不尊重他那分情意。女儿嫁了陈家,给陈耀武传宗接代去了。妹妹嫁了林家进了城,是林家的人。儿子虽然娶了林家的女人做媳妇,却很少到铜钱沙上来,孙子根本就跟铜钱沙不搭边似的,除了名字叫“田田”,一切与田不相干,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把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而爷爷奶奶成了客人。家里除了老娘就他和兰香共三个老人,一副根枯叶死的晚景。真有点全赔给城里的失落。

他站在桥头,一副凄然的样子。眼前却是一片繁华。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的巨幅宣传广告和规划示意图耸立在桥头,赫然昭示。

赖于一副老派头,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一边吮着老酒,屁颠颠地向田稻跑来。卖田的字已经签下来,破房也要拆了算钱,成千上万的钱哪!这钱按人头分,可惜爹娘早死了,不死活到现在也是两个人哪。一个人两万,两个人四万,三个人六万。他只一个人,真他妈见鬼啦!早知有今日,讨个什么样的丑女人也行,下几个崽,不是钱吗?天上掉下的金元宝。铜钱沙算什么?有十个铜钱沙卖才好哩。郊区的农民,哪个不是靠卖地发财的?卖了祖宗的田,盖洋楼,做生意,轻松快活。老子一把年纪了,能快活几年?有个两三万就够了。他不想盖房,盖了给谁去?十年二十年住不烂。五尺长的身子,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睡得下。他跟阿才是堂兄弟,阿才说让他住村委会,守门。守个鬼。村委会不就几张办公桌吗?各人抽屉一把锁,不用他管。每天开门,高兴了扫一扫院子,烧几瓶开水,不高兴,不扫院子也不烧水,不会渴死他们。这几天,他穿着从地摊上花五十元钱买来的西装,没领带,他不会打,狗儿扣他也嫌麻烦。他马上就会有钱了,嘴儿咸、肚儿回就行。所以近几天他格外活跃,满村跑,还跑到城里去闲逛。田稻辞了,真让他舒心。一辈子总被他管着,从五六岁起一直管了五十年,虽然他管吃管住没让他饿死冻死,可心里总不舒服。村子卖了,田稻也垮了,大笔的钱从天而降,他得张口去接着。他再也不怕困稻了。

“阿稻——阿稻!你他妈拿了开发区的回扣?不管穷哥们了!”

“你放屁!开发区给我什么回扣。一切按条文办的,我只签个字。”

“一个字多少钱?几千万呀,千分之几,万分之几也不得了。”

“胡说。又不是做生意。”

“咳,如今什么都兴拿回扣的,连嫖婊子也拿回扣。干这大的事没回扣?”

“放猪屁!你嫖过了?婊子给回扣啦?老不正经的。”

“嘿嘿,我听说,那城里的歌厅舞厅按摩院的小姐们,嫖了她,在老板面前说她好,她就倒给百分之几,叫你下回再来哩!”

“日煞的,我看你活得发烧了。”

“发烧好,城里还有什么发烧茶座,发烧友沙龙。这年月不发烧才不是人哩。你辞了不干,去城里发烧一回?”

“闭上你的狗嘴!”

“你快去瞧瞧吧,上塘和下塘为争臭水洼要打架了哩。”

赖子一指。那边果然聚了好多人,闹哄哄的。

田稻十多天没管村里的事,连办公室也没去过。阿才自然接替了他的一切权力,乡里也认可了。合同签了,立即生效,一月内,就拨征地款下来。这款当然是不可乱动的,快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到村里也有好几千万呀!怎么处理卖地的钱,乡里村里早已有方案的,主要是用来建新村购地、搬迁补助、公共建设、提留办企业、人口分配、就业安置等等。数目太大,只要从哪儿抠一指头,就是十万八万的。阿才当家了。别瞧村长是九品十品都算不上的芝麻官,一般说来,还真是个肥缺哩,何况是江南富庶之乡的城郊。一个小村长,比省里的一个厅长的待遇还要实惠。专车,公配的,私人开,想到哪就到哪。去日本东南亚,像是走家家。宅基地选好的挑,两层三层小洋楼,可以传子传孙,可以出租换钞票的私产,光出租余房就顶得过一位厅局长的工资哩。像田稻这样的村长兼支书实在不多。他太传统、太农民,老骑那破“永久”,住房也一般化。村里有辆双排座,他很少坐。要别人开,他嫌麻烦。

阿才一当政,首先决定买辆轿车。全乡十个村,就铜钱沙没轿车。村里有钱,二十万三十万,买辆国产,做做脸面。车订了,下个月提货。这事田稻还不知道。第二件事就是处理机动土地的分配,这是原方案中没有的。铜钱沙是整片被征,但上塘下塘是两个村组,也就是公社化时代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两个生产小队,土地的所有权是小队的。企业是大队办,队为基础的基础被分解到户,基础不存在了。一些原基础部分,收归了村。要不是征地,有些事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卖地是有大钱的,土地界线的矛盾一下子就摆到了桌面上来。那块洼地,臭水塘,归上塘还是下塘所有?早在田土根和杨茂生时代,上塘田家和下塘杨家在林家和陈家的怂恿下就械斗过一次。解放了,林家人去了香港,陈家人死的死了,活的进了牢房,这块地也就没人再争抢了。合作化,人民公社,学大寨,改天换地,围涂造田,谁还把这块水窟窿放在眼里呢?倒是田稻曾一度想把它改造成稻田,投了不少工下去,但产量上不来。这是一块冷浸田,地势低,易渍涝,反而拉下了平均产量。上塘把它当包袱甩给下塘,下塘把它当破球踢给上塘。因为面积增加,上缴的任务也得增加,所以谁也不愿花力气去种低产田。臭水洼就荒下来,养鱼,放鸭。可养鱼总被偷,管也管不住。八十年代中期,臭水洼承包给了个人,收入也不多。后来包给外地人,倒好一些了。可阿才为了拉关系把外地人撵了,水洼改成了钓鱼池,归村里,雇外地人管。现在度假村看好它,慾把它改造成鱼乐园,一分钱不少出,同高产田价一样,还算了鱼苗补偿费。二十亩面积,就是一百二十万钞票。这一百二十万给谁?六十年代臭水塘是上塘管,七十年代给了下塘,八十年代公管,九十年代个人承包。阿才主持了一个会,建议干脆分了臭水塘,上下两塘,各分一半。对这种办法,下塘人不满,因为水洼子大部分在下塘界内,上塘只占一只角。一百二十万啦,平均每人多少钱,能不争吗?上塘人也不服。上塘人有上塘人的分法,他们站在自己的角度放线,往另一只角上一拉,水塘的大部分可以划归上塘了。塘不规则,两组地界犬牙交错,各有各的立场,哪怕争过一米,就是几万元。阿才领着两组组长量地,因为他们各执己见,相持不下,引来了许多村民,于是就争吵起来。上塘人扯断了皮尺,大骂阿才。下塘人吼过来,把上塘田家人推倒在水塘里。一时打得水花四溅,塘里的鱼也跳起来。

这块臭水洼子又成了金元宝。田土根和杨茂生这两个谢世的人倒是没料过土地也这么值钱的啊!他们来开拓这块土地时,只奢望能安身立命,养家糊口。林老爷五块钱一亩买下它后,他们曾盼着从林家赎回几亩,每亩五十块,却最终没能实现。倒是一解放,土地改革了,他们没花一分钱,终于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地。然而,这没花钱得来的东西,俄而又失去了。土地归公,农民只管种田,田不是财产了。没想到,儿孙手里这田居然值数万一亩了。

田稻跑过来,赖子跟着他,叫:“老村长来了!打吧!打吧!日他娘。打破脑壳当酒壶。一亩六万。”

“你煽什么风?邪火啦!”

“你压得住吗?阿稻,你今天站在哪一边?”

田稻站到塘堤上,吼道:“都给我住手!”他扯过断了的皮尺。“谁叫你们分的?”

“我。”阿才说。

“我还没死哩。”田稻说。

“你又不是谁的爹。你不是村长了!”下塘人吼。

“这水塘是村里的。”田稻说。

“卖了,不是你签的字吗?它是开发区的。”

“开发区的,你们有什么权分?”

“分钱呀!卖了祖宗分遗产。”

“这是谁家的遗产?”

下塘人说:“是杨家的。”

上塘人说:“是田家的。”

“阿才,你搞什么鬼?”田稻问。

“大家要分嘛。这可是机动地。”

“不许分。”

“嘿,就你捍卫社会主义,保护集体财产,你是老支书,老村长。你不是不管事了么?卖地是你签的字,卖了不分让你去充荷包吗?分了进的进城做生意,搬的搬家另立门户,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老子什么也靠不住,靠钱,过几年快活日子。”赖子大声喊,“集体散了,铜钱沙完蛋了,留钱让干部们吃喝嫖赌吗?”

“是啊,分,不留机动。”

“分不分,开了支委会再说。这块地一向是集体的。”田稻说。

“支委会开过了,一致同意分的,所以才来丈量。”阿才说。

“我没参加。”

“你没参加算缺席。只有一票,少数。”

“好哇,阿才,你早就盼我下台是不是?”田稻气得发抖。

“是你自己不干,我可没夺你的权。你让贤嘛。”

“让了就让了。”下塘人齐声吼。

田稻很尴尬。

“这是祖宗的田,保留下这份家当给儿孙们办点正事。”田稻说,“老铜钱沙卖了,新铜钱沙要建。人还在,还有六七十个老人要养。这铜钱沙是老一辈人来开的,这钱得留下来盖座敬老院。”

“对,老一辈人的。”一部分老年人站到田稻一边。

“我们打官司时,你们还没有生出来哩。要分没你们的份!”

“要分,按住在铜钱沙的年龄分。城里人讲工龄,我们乡下人也讲农龄。”一批老农提出了新办法。

吵吵嚷嚷了一个小时,才收场。

田稻后悔不该辞,还有许多事要办。但辞了,泼出的水收不回。

阿才不把他当一回事了。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权力的滋味。

田稻回到家里,闷声不响,一点从薛政委那里带来的好情绪全没了。兰香准备好了晚饭,想让他高兴地喝几盅,排遣一下,没想到他从城里回来,又板起了那副脸孔。村里闹着分水塘的事,兰香只听到有人吵嚷,在阳台上眺望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她一向很少管村里的事。

也许是她青少年时代的波折形成了她的性格。她少女时代倒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她爹就她这个女儿,家里又富裕,吃穿自然是不愁的。她爹重男轻女,有钱也不让她上学识字,她就在家跟她娘学针黹,绣花,裁剪,烧饭,做菜,十四五岁就全会了。她长得水灵灵,十一二岁上门说媒的人一拨一拨,也都是些不错的人家,她爹均没看中。陈耀武一心要把女儿嫁给城里的有钱人家,蓄着这朵鲜花,去攀高结贵。兰香那年受了日本兵村山强姦未遂的惊吓,幸被阿稻舍命地救下。阿稻的聪明勇敢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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