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间》

第五节

作者:陈丹燕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真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小敏一开始面对毫不知情的好友安安的惭愧,也随着一次又一次若无其事的朝夕相处,而慢慢地消失。小敏自己想,那是过去的事了,安安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其实,这样过去了,对安安也没有一点点的伤害。小敏就这样为自己私下解释了这事,并安心地与安安相处。到后来,她真的把那蛇形的脚链带上去酒吧,有人看到了,说那东西妖得好看。她们还是有时下班在一起回家。

好像日子就要这样,把许多事抹去,继续向前去。可是,到了这样的一天早上。这个早上,小敏接到安安打来的内线电话,要她到她的病区去一下,她有事告诉她听。

安安引着小敏到护士更衣室里去。挂满了花花绿绿衣服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双层床,夜班护士就在这里睡觉。她们坐在床上。

小敏说:

“发洋财了?”

“我觉得小陈不对了。”安安劈头一句话,说得小敏的手指一下子凉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眼睛瞪着安安,安安坐在下铺上,仰着一张白白的脸看着她。她看着小敏说:“他一定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了女人。”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我回来的那一晚,就发现不对,从前他从来不是这样子的。本来完了以后,他还要说一点好话,他这个人,其实最小农经济了,那时候,一直要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恩爱夫妻什么什么的,好像地主在看自己地里的粮食。可是那一次他说我像木头一样,没有情调。后来,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老觉得他那一边床动,我们是席梦思,他一动,我这里也动。我发现他在手婬,从前没有过的事情。他就是不对了。”

“那也不一定。”小敏辩白说。她听着安安的话,想到了小陈和她在床上的行为,她的心突然有一点安慰,那种类似温暖的情绪悄悄地爬上来,好像心里还有一点高兴。

“我不在的时候,你知道小陈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敏冷丁一惊,从心里的温暖里掉下来。她心里直为自己到了这时候还要争风而气自己。

“一定有一个臭女人插进来了。”

小敏看看安安,安安一脸要吃人的坚决。小敏这才发现面善的安安,在把一张脸拉下来的时候,眼睛不再是弯弯的了,而像两个大而黑的洞,冒着静静的寒气。那是小敏多年来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小敏心里一抖,可是她马上去推了安安一把,把安安推得往被子上一倒。她说:“不要把脸弄得像冰箱一样好不好啦?你怎么也喜欢疑神疑鬼。”

“你怎么知道我是疑神疑鬼,我是女人的直觉。”

小敏说:

“你总不好没有证据就怀疑的。也许,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一起去买窗帘的时候,他包里有一盒黄色录像带,说是你不在家,他只好拿这东西看看。”

“真的?”

“真的,我帮你老公干什么,你脑子坏了?现在的男人,都花了心了。谁在这方面没有经验,谁抬不起头来,谁的女人不懂床上功夫,就守不住男人了。你以为还像我们那时候的孩子一样,男人以为女人越不懂越好啊,时代不同了。”

“真的?”安安看着小敏,“那种下流的东西,我们到哪里学去?”

“什么下流?那是女人的魁力哦。你没看到杂志上都讨论这种事。电台的深夜主持人也说这种事,像个老鸨。”

说着,她们开始说到了各自看过的杂志,听过的电台节目。她们发现自己从小被要求做到的纯洁,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个傻女人。

那时候,女人只要凶得过男人就好了,现在大家都要女人有魁力,要电得倒男人才好。女人在这个时代,不能做战友了,要做花朵。可是大家其实都是从没有魅力的时代长大起来的,一时要马上出来魅力,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于是,三流的生活杂志上,纷纷讨论女人怎么有魅力的问题。

小敏说,最电得倒男人的,就是那些来店里笑一笑、说说话就把大钱挣来的小姐了。妓女是用身体来电男人的,可那些小姐不卖身,只是穿得比较吓人。可见穿得怎样也是重要的。

“现在世道变了呢,女人要讨好男人,然后才可以骑到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小敏总结说。

“小陈我看错他了呢,看看老实,一肚子的坏水。”安安将信将疑的样子,“那他总是尝到过有劲的罗,要不然怎么我就成了没劲的了?”

“他那黄色录像也不是白看的。”

“他没劲,我还没劲呢。大家离婚好了。他随便去找谁,有了三长两短的,反正电线杆子上到处都有老军医。我也不是就找不到人了,我去和你做司酒小姐好了。”

小敏拍了安安一下:

“不要神经。我们这种年龄,好男人越来越少了,人家好的,也不会等着我们去挑,早让人抢走了。要是真的好找,我也不要天天到那里去了。”

“就是,你都找不到好的,不要说我这种人了。”安安点点头。

“对着他求,我是做不出的。”安安说,“要么你去说。”

小敏说:

“你想得出,你这种事,让我去说。”

小敏打量着安安:

“我也不是要你去求他,我们这种人,会这么傻吗,我们总归是要让他自己求上来的。你们小陈,现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嘛,要的是性感,又不是要处女。你一性感起来,倒也不是那种小姑娘比得过的,她们那种人,小时候营养不良,到现在还没有发育好呢。”

安安笑出来:

“你这样子,好像老吃老做了一样。你到底有几个男人呐?”

“你有毛病啊,我帮你想主意。”看到安安笑了出来,小敏浑身也像松了绑一样,处处都活络起来。“你看看你这种头发,”她拉拉安安额前的一排留海,“像纯情少女一样,现在老早不兴了。”又拉开安安的领子,从上面看进去,安安急叫一声,捂住衣服。小敏说:“你内衣也得换,外面那么多好看的内衣,你让它们摆着看埃去买。”说着小敏闭着嘴笑,“到那时候,小陈来求你,你就说,先跪下来,磕一个头。男人其实也好对付的。”

安安冷不防扒开小敏的领子,她看见了一件黑色的、满是雷丝的内衣紧紧裹着小敏的身体,小敏哇的一声,掩住衣服:“你这下流胚。”

“让我们学习学习。”安安笑着说。

说干就干,安安和小敏中午调了两小时的班,就到华亭依势丹去买衣服。二楼的内衣柜台前没什么人,有细细的音乐从头顶上的音响里传过来。她们绕过一鼎五彩缤纷鲜花怒放的大陶罐,去看穿在模特身上的黑色的内衣,和小敏身上的一模一样。

“现在很兴的呢。”小敏看着它说。

“上海来了这么多外国人开店,我都快看不过来了。这里人也不多。”安安说。

“东西贵嘛。我倒喜欢这样,省得人挤人,逃难一样。”小敏说。

“你倒先进。”

“就是,我就是喜欢这个店,到了这里,我就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你那窗帘也是在这里买的。楼上有一个咖啡店,是给买东西累了的人坐的,情调得不得了,像外国杂志里的。”小敏说。

安安看中一条肉色的睡袍,胸前滚着小而密的蕾丝,她点给小敏看,在后面跟着的售货小姐忙从架子上摔下来,她们找到了试衣的小房间,安安拿睡袍放在身上比,小敏靠在门上,不以为然地说:“你又来纯情少女了,改革一下好哇。”

说着她递上手里的那件黑的:

“还是这件好,所有的花边都是透明的。”

安安把那件黑的放在胸前,看了看,脸都白了,她放下来:“像坏女人。”

“那是性感。”小敏叫起来,“安安,你不要忘记你的目的。你得在心里想着你们小陈喜欢什么,什么能让他心别别跳。这衣服又不是买给你看的,是给他看的,懂了么?”

“你说什么是臭男人喜欢的?”安安从镜子里看着小敏问。

“黑的。”小敏说,也从镜子里看着安安,“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一个什么统计,说有好多男的,一看到女人穿黑色的内衣,就有性冲动。”说着小敏张开嘴,学着男人贪婪的样子。安安笑了:“要死,小陈就是这样的。”

安安又拿起那件黑色的内衣放在胸前,在镜子前,迟迟疑疑地看着,说:“那好吧。”

然后小敏和安安一前一后来到小敏的房间。小敏为了晚上上班的方便,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小敏租的是石库门房子里的一间二楼亭子间。从后门进去,穿过一个公用的厨房,墙上的褐黄色油烟层层堆起来,好像钟rǔ石。她们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团暗的走廊里,找到楼梯口。好多年没有修。本来气气派派雕着花的木楼梯,现在里面的木头榫子都松了,断了,一走,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小敏半夜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人听到,都尽量贴着扶手的地方走,不去踩中间那些断档的老木头。

下午的时候,旧旧的楼梯在日光里,有无数的细小灰尘在轻轻飞舞。楼上传来了老式的大钟沉沉的敲时声,她们听到钟声,朝上面看了一下。

楼梯上有一个老太太的脸,白白的、小小的脸像一只挂在楼梯上的旧篮子一样,脸老得眼皮和鼻子在垂着的时候,像棉花一样地耷拉下来,可满眼睛都是力不从心的警惕。

小敏和安安等老太太的眼睛一看到她们,她们就齐齐地大声喊:“王家姆妈。”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说:

“已经到下班的时候了?天上还有太阳的呢。”

安安说:

“我们今天调体。”

“安安你到乡下救灾去了哦,小敏回来得晚来,从前上夜校时候,晚总晚,我听得到她回来的,这些天她帮你弄房子去了,我都听不到她回来。你们小姐妹,关系好的。就是说,小敏是我的房客,人家爹娘不在,我总也要关心关心她的。现在外面坏人多埃”“现在安安自己弄了,我就不操心了。”小敏说着,飞了安安一眼,安安正在楼梯暗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小敏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鼻子,哗哗地在手袋里掏钥匙,然后快手快脚开了门,要把安安拉进去,可老太太也跟过来:“小敏,你昨天晚上又回来老晚的噢,你外婆来看你,在我房里等啊等,你外婆面相年轻,她不说,我以为是你妈妈从青浦上来看你。”

小敏看了老太太一眼,不说什么。

“你外婆说怎么要天天上晚学,上到十点也不回来,我说你总要过了半夜才来的,从前我们弄堂底有一个舞女,也是每天这时候回来,她穿了皮底鞋子,夜里走起来,夸达,夸达,一个弄堂都听见。”

小敏瞪着老太太似笑非笑地,可是眼露凶光。

老太太改了口说:“现在新社会,小姑娘是上夜学晚了,不一样的。”

小敏一转身,拉着安安进门去,掩上门,对安安说:“老太太整天没人说话,一有人来,就人来疯。”

小敏的房间里大开着窗子,席梦思上平平地摊着被子和白色绣花的床罩,连一块小地毯,都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挂在一个不锈钢的长条衣架上,是衣饰店里用的那种,上面用一条白布这着。

小敏没有衣箱,也没有大衣橱,她把自己四季的衣服都挂在衣架上。安安曾经问她为什么不买一个衣橱,她说等老公买红木的。

每一次安安到小敏这里来,总感到小敏这里随时打算搬家一样。每一次从她这里回家,安安都对自己的家出生无限的好感来,所以,安安在这里常常劝小敏找一个差不多的就行了,不要虚度青春。而这一次,她来这里,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家庭。

小敏在地毯上脱掉高跟鞋,抬起脚来,用手揉着脚趾头。

“你真的弄得那么辛苦啊?”安安问。

“什么?”

“为我家的新房子。我想想买个窗帘,也用不到整夜不回来的。”

“不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我在咖啡店做,老太太老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只好说你的事。”小敏弯下腰去,专心去揉她的脚趾头。

安安笑起来:

“你倒好,花钱又找来一个外婆。”

小敏说:

“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自己买一栋大房子住,谁也管不着我。”

安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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