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鬈毛》

第07节

作者:陈建功

我的座位是2号看台12排22号。我的对奖号是008325。

要说我花这四块钱是奔着冰箱彩电去的,那可太冤枉人了。咱们不是被逼到那一步了,非拔这个“份儿”不可吗!不是也为了找个地方,把这半天耗过去吗!可是现在,当看清了自己的对奖号,又掺和在人流中间,往工人体育场走的时候,我倒是有点儿巴望着自己能蒙上那么一下子了。我甚至想到了,真中了个冰箱彩电的,能不能当场出手换成钱。甭管怎么说,我的彩票比别人多掏了三块钱呢。再说,整个工人体育场,指望着中彩折钱急用的,大概也就他娘的我这么一位啦。

工人体育场我可太熟悉了。我可以算个足球迷。当然,我不算最高级的球迷。混到那份儿上,得知道国家队直到北京队每一个队员的老爹老妈兄弟姐妹家庭住址女友相貌。看球的时候你就听吧:“祥福,走着!”“尚斌,给呀!”听听,那关系至少都是迟尚斌、沈祥福的表弟。我也就算个凑凑合合的球迷——看球决不在电视旁,非体育场不可。所以,一看看台号,我就知道我从东门入场正好。可是我到门口的时候,栅栏门已经关上了。组织马拉松赛这帮家伙可真会算计——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关了大门,只能从西门入场。比赛开始后,干脆就不让入场了。要是不用这一招儿,我敢说,得有一大半人等到开彩的时候才露面哪。可这一招儿害苦了我了。我得从东门绕到西门。足足有三站远。入了西门,又到了体育场东边。走到看台上一看,观众们果然都满满当当、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我操!哥们儿真沉得住气啊。”我的座位左边,一个小哥们儿在吃蛋卷。单眼皮绷着一对小眼珠子,怎么也掰扯不开似的。“地包天”的下兜齿。好像老是龇着牙、瞪着眼惊讶一切。他爱说“我操”。这是北京的小痞子们大惊小怪时的惯用语。“我”,说成长长的一声“沃——”,惊讶程度的大小,可以从“沃”的长短听出来。“我——操!您大概是全场最后一位啦。”

“哪儿呀!”我指了指身边还空着的一个位子。

“这是我媳妇的位子。她不来了。”我的右边,坐的是胖乎乎的三十出头儿的老爷们儿,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彩票来一晃,“我一人代表就成啦。”

“您看看人家,谁不是两口子一块儿来。您说,您要是真中了个大冰箱,一个人怎么抬回去?”后排有人跟他逗乐子。

“哥们儿,您这可错啦。我早打听好了,冰箱、彩电的,人家包给送上家门儿。”看来胖爷们儿也是个爱开心的人。“跟您说实话,我们家住的,窄巴点儿。所以我跟我媳妇儿说了,你别去,你就在家里,把搁冰箱的地方腾出来吧!”

大伙儿哈哈笑起来。和看球时一样,找个话茬儿,哈哈一笑,顿时都成了老熟人,接下来就可以凑一块儿“穷侃”了——四川人大概叫“龙门阵”,贵州人大概叫“吹牛”,北京人叫“穷侃”。“十亿人民九亿‘侃’。”我也忘了是我们班哪个坏小子说的了。

“我——操!您还真盼着中个大冰箱哪?我他妈能中一双球鞋就知足!买彩票的时候,我新买的盖几皮鞋都让人踩掉了一只,回头再找,您猜怎么着,好嘛,踩成鱼干儿啦!”

“你在哪儿买的?红桥吧?是乱!那罪过受大了!那帮小流氓真可气,乱挤!你没听见警察拿着警棍骂:‘你们他妈的这么没起色,一张彩票把你们折腾成这个德性!’”

“我买彩票的时候,还见着俩瞎子去买哪。警察把他们领前边去了。”

“您别说,体委这招儿还真灵,连瞎子都来看‘马拉松’啦!”

“可那帮小子们也不知道玩不玩‘猫儿匿’。受这么大罪过倒另说,别把咱们给‘唰’了。”

“未准敢吧。”

“那可没准儿。这年头儿谁管谁呀,我们家那边有个商店,也卖彩票。开了彩您猜怎么着?他娘的净他们自己中。”

“得了得了,您又外行了。我早打听好了,这回,由法律顾问处、各界代表、还有国际友人当众抽彩。”

“我——操!还有‘国际友人’?不就是‘老外’吗?中国人都不信中国人了嘿!”

……

听这帮家伙这么“穷侃”,真是一件挺够味儿的事。他们说的全是实话,决不假模假式地装孙子。不过,看这一张彩票闹腾得他们这疯魔劲儿,也太惨点儿啦。

工人体育场是这次马拉松比赛的起点和终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运动衣在草坪上凑成一片,又像一群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一耸一耸地从绿色的草坪上飞起来,从体育场的东门飞出去,倒是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好一会儿。不过,接下来就是辽宁队和意大利队上场踢足球了,这可完蛋了。这日子口,谁还有心思看足球呀,再说还是女子足球。

“这帮小子,怎么还他妈不跑回来?”“地包天”最先沉不住气了。

“真这会儿跑回来,那可太邪门儿啦。才出去个把钟头。你知道马拉松世界纪录是多少?我打听了,两小时八分五秒……”

“行,哥们儿这回露一手。我以为您只会打听电冰箱怎么往家运呢。”

“我——操!还得熬一个钟头哪!”

“美得你!等最后一名跑完了,再加上一个钟头也不行!”

“唉,这罪过,一点儿也不比买彩票受得少!”

……

我敢说,这会儿要是有人敢宣布说抽彩停止了,这帮小子就敢把工人体育场给拆了。

两上小时以后,运动员们终于跑回来了,几乎全场观众——包括我身边的这帮哥们儿——全站了起来,有的还嗷嗷叫着,鼓了一通掌。要说他们全是憋得难受,等得心焦,为马上能开彩而鼓掌,也太损点儿了。因为当人们看清了跑在第三名的是个中国人以后,那掌声越发欢势起来。

“中国,加油!”

“曾朝学,加油!”

……

“我操!真他妈不易,咱们中国的哥们儿还跑了个第三名。”“地包天”说。

“瞧你丫挺的这个志气!十亿中国人,就出了个第三名,还有什么牛的?”

“那也不易,人家吃什么长大的?牛奶面包巧克力。咱们吃什么长大的?窝头咸菜棒儿粥。”

“倒也是。看来,希望全搁咱儿子一辈儿身上啦。他们倒是从小牛奶面包巧克力填着哪!”

“去去去,别外行了,根本不在这儿!人家非洲那儿也出赛跑冠军。那地界,连棒儿粥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争论非洲吃得上吃不上“棒儿粥”了,再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又扯到赞助比赛的“三得利公司”上来。然后呢,又他娘的拉回到彩票上来啦。

“快抽彩呗,肚子饿嘞!”看台的最高处,不知是谁在那儿吆喝。

“哥们儿,我要是中不了彩,帮助抬我一把啊!”前排一个小哥们儿高声大嗓地吩咐他的同伴。

这可把大伙儿全逗乐了。他们前面坐着的一个妞儿,笑着回头瞟了一眼。

“啧啧啧,瞧你这点儿出息!”他的同伴也故意高声大嗓地回答他,“幸亏这儿没妞儿,有妞儿,人家可就不跟你啦!……”

那个妞儿这回可不敢回头了。不过我可大知道她们了。她一准儿在偷偷抿嘴儿乐呢。

“观众同志们请注意,观众同志们请注意,‘发展体育奖’马上就要开始抽奖了。现在广播注意事项,现在广播注意事项……”

本来闹闹哄哄的看台突然静了下来。

说真的,我是从来听不得什么“注意事项”的。特别是看球的时候,一会儿教给你“发展友谊是我们的愿望,讲究文明是首都人民应有的美德”,一会儿号召你“观众同志们,让我们为某某队的精彩表演鼓掌”。好像我们都是一群没妈的孩子,至少也是没妈跟来,她得替一会儿。不过今天的“注意事项”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绝了!

“……同志们,同志们,您中奖以后,千万要沉着,不要激动,也不要声张,以免发生意外……

……每个看台上都有民警和工作人员随时帮助你们,你们可以找他们,求得他们的帮助……”

播音员念得庄严,认真,像是读《人民日报》的社论。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么滑稽。跟他娘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在这儿爆发似的。

抽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主席台上进行的。远远看见一群人在那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终于宣布中奖号码了:“19904”。

体育场南面的灯光显示牌上,“19904”立即被打了出来。

几万人在一秒钟之内大概全他娘的昏过去啦。除了报号码的声音,除了民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什么声儿都没有。这会儿不管谁在哪个旮旯打个喷嚏放个屁,大概都会响彻二十四个看台。

“哥们儿,您还别这么大模大样的,就不怕人家给你抢了?”“地包天”轻声轻气地捅了我一下。

“我对号码哪。”

“您看看,谁像您?”他往四周一指。

还真没人像我这么大大咧咧:双手抱着膝盖,彩票摊在腿上。人们都不看自己的彩票,瞪着眼睛只往灯光显示牌上看。原来一个个早把自己的彩票号码背得烂熟了。有几个年岁大点儿的呢,撩开衣襟,往内衣的胸兜儿里看,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胳肢窝儿里去。我忍不住笑起来。

“63156”。

电光显示牌又是一闪。

“我——操!”“地包天”这冷丁儿的一嗓子,差点儿没吓死谁。

“中了?”

“唉,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它……它怎么是‘56’!我的是‘651’。”

“兄弟,您别这么一惊一奓的吓人玩儿行不行?”胖爷们儿喘出了一口粗气,探过脑袋对“地包天”说,“我这儿够堵心的啦,别再让您给吓出病来。”

“堵心?堵去吧,您看看那个女的,人家可真的中啦!”“地包天”往前一指,那边果然有个女的站了起来。“我——操!没跑几,她中了嘿!”

“真的!有一位中的!”后边有人跟着嚷嚷。

“哥们儿,向她祝贺祝贺去呀!”不知是谁成心捣乱。

“谁?谁中了?”“那个女的!”“哪一个?”“那个那个!”……看台上,“呼啦”一声站起来了一大片。再他娘的没人管,过不了一分钟,那女的说不定还真得让起哄的人给劈啦。

“坐下!都坐下!……”民警们提着警棍,“腾腾腾”地冲过来。

“我没有!真的没中!”那个女的满脸通红,一边嚷嚷着,一边夹着一个孩子,跟着警察,分开众人,过街老鼠一样顺着台阶向上跑,“这死孩子!这死孩子!他……他非要撒尿!……”

疯了,都疯了,而且,一直疯到散场。

这回,谁也别看着人家警察有气啦,要没警察拎着电警棍镇唬着,还不得出人命?

“噢——”当灯光显示牌上把“五等奖”的中彩号显示出来以后,整个体育场看台上一片“噢”声。远远近近的,扬起了一团一团的碎纸片儿,没中彩的,撕了彩票解气哪。“刷——刷——”下雪一样。

“我操!它怎么就愣是‘56’?真他妈冤!”“地包天”还在为他的“65”难受。

“行啦行啦,知足吧你,你还沾点儿边儿哪。我这还两张——连点儿毛儿都不沾!”

……

夹在人群里,朝看台外挤着。“刷——”“刷——”,一团一团的碎纸片儿,还是没完没了地向天上扬。

“我他娘的再花这冤钱,都不是人!”

“生这份气干吗?只当逛窑子啦。”

“别这么损嘿!大丈夫能伸能屈,能亏能赚!”

“现在要是立刻再开一场,还得爆满。我就得再买它十张八张的!”

……

我这四块钱花得值当不值当,连他娘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带劲,这一上午过得是够开心的。除了这儿,哪儿找这热闹看去?要说没劲,也真他妈没劲,倒不是因为没这份运气。我一想起自己在看台上的模样就垂头丧气。我还不至于把脑袋扎进胳肢窝儿里去对奖号,可就这副德性——把彩票捂在手心儿里,时不时往里瞄两眼,巴望着能和显示牌上的数码撞上一个,这也够他娘的恶心的啦!

老爷子、我哥他们要是知道那八十块钱闹腾得我走到这一步,非得笑折了裤腰带不可。

走出看台的大门,门前的空场上,停着一排排蓝白色相间的三轮摩托警车。不少人围在四周看热闹。

“让开!让开!……”三四个民警拥着一个老头儿走过来,让他坐进挎斗里。

“突突……突突……”摩托车发动了,警笛“呜呜”叫起来,车子从人们闪避开的通路中间冲出去。

“让开!让开……”又有一个爷们儿被警察们拥了过来。

“哥们儿,都犯了什么事儿了?”我拍了拍一个看热闹的小哥们儿的肩膀。

“哪儿的话!这是中奖的。护送着领奖去!”

“哦——上哪儿?”

“不知道。”

“突突……突突……”摩托车又发动了。警灯又“呜呜”地转起来。

你没见着这辆警车里坐的这位哪,眼睛都有点儿发直了。哪像是去领奖呀,说是去蹲大狱也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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