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叉》

第五节

作者:陈建功

崔老爷子住辘轳把胡同19号。整条胡同里,19号是最惨的了。说它“惨”,说的是住房,住户们的日子过得倒未必惨到哪儿去。这年头,谁趁钱,谁是穷光蛋,谁也不敢说他就看得那么准。您看大街上穿得衣冠楚楚的,保不齐每月也就挣个三头五百,吃皇粮。顶多了,两袖清风,一肚子油水而已。您看那穿着油腻麻花的老棉袄,缩头缩脑啃烧饼的老农民呢,说不定腰缠万贯,拿出来吓您一跳。对19号院儿里的住户,也得这么看,不可貌相。譬如院儿里的刘家,最近就发了,刘家的大儿子当上了什么什么公司的董事长,院儿里的两间小房倒还在,董事长的爹妈住着,可董事长已经住到北京饭店的包房里去了。你能以貌取人?

当然,19号也就出了一个董事长而已,更多的人呢,各有各来钱的路子,各有各的生活水平,也有住得惨,日子也不算殷实的,崔老爷子就是一个。

整条胡同的人都知道,19号的房子惨,可19号的院儿最大,因此辘轳把胡同的居民们一般不叫它“19号”,而是叫它“大院儿”。您就顺着一人多宽的小夹道儿走进去吧,七绕八绕的,您永远闹不明白这院儿里住着多少户人家。夹道两旁的屋子,很难分得清哪栋是标准的南房北房,大概初建时房子还是有一定规矩的,可现在,规矩的房子已经让见缝插针的自盖房给淹了,因此就形成了七拐八绕的小夹道。夹道两边,是各家各户堆放的大白菜、蜂窝煤,还有花盆、大缸、装冰箱、彩电留下的废纸箱……总之,北京的老百姓们过日子用的,舍不得丢的,组成了这夹道两侧五彩缤纷的仪仗。夹道的地底下,是这院子的渗沟,每走十几步,都能见着一个铁算子,留意看一下,就能发现铁算子底下的水槽里,有废水慢慢地流过。您就顺着这一个个铁算子朝前走吧,过去大约三四十步,就是全院公用的水源了,水龙头像一根孤零零地插在地上的拐棍儿,拐棍儿的把手尾巴对着的地面上,是一个水泥抹成的两尺见方的下水槽。走过这下水槽,夹道分成了两岔,您奔东再走二十几步,就到了崔老爷子的家门口了。

两间小东屋,接出一节饭棚子。什么彩电冰箱的,没有,只有一个老式的双铃闹钟,还有一个红灯牌的小半导体收音机,老爷子靠它听天气预报,好知道出门用不用备雨衣。

煤气罐,让给别人了。他不会使。使煤炉子挺好。再说,得交百十块钱呢。

是的,崔家的房子惨,崔家的日子也惨。

崔老爷子的儿子还在陕西,过去是插队,现在呢,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了,识文断字的,到供销社当了小干部。

儿子应该是可以回来的,不是国家不让回来,是儿子的媳妇不让。

怕他回来甩了她,当了陈世美。

她们那个村,嫁给知青的一共仨,回城了两个,被人家甩了两个,只剩她一个。她敢让娃儿他爸回城?回城也行,先交一万块在娘家保上险,真当了秦香莲,回来有饭吃。

崔老爷子在为儿子挣这一万块。

一万块够吗?供销社的领导、北京的地面儿……不得打点打点?

在停车场看车,每月能挣300块,加上退休金里再省点儿,老爷子每月能存370块。为这差使。他挺开心。这差使使他为儿子存的那笔钱存到了5000,还不算中间给儿子寄了800去。他对儿子说,该打点的,就先打点着,别临了临了现烧香,现拜佛。

现在完啦。深更半夜从停车场回来的时候,脑袋瓜子晕晕乎乎的,还没从一肚子的“二锅头”里钻出来哪。进了家门,连衣服都没脱,倒床上就呼呼大睡。一觉醒来,看着顶棚愣神儿。忽然明白,完啦,用现如今时髦的说法儿,你他娘的让人家炒了鱿鱼啦!

爱他妈炒不炒,我能服软?我知道小梁子你得替人家说话。我天天待在那宾馆的大门边儿上,我没长眼睛?你没少了吃人家喝人家,隔三岔五的,红头涨脸一嘴油光从那宾馆里出来,你不替他们说话那才见了鬼啦。不敢得罪人家你就明说,还这呀掩呀的干什么?“得啦,老崔头儿,反正您跟这街坊的仇儿也结下了,给您挪挪地方,到自由市场值夜去,仨瓜俩枣,葱啊蒜啊的,天天能弄点儿,比这儿还强呢……”我崔宝安跟他妈你似的,见个仨瓜俩枣儿就走不动道儿?甭说仨瓜俩枣儿了,就是天天请我进宏远宾馆去吃,我也得先讲理,我也认得“人”字怎么写!怎么样?我老崔头儿答得怎么样?噎人不噎人?就你这号的,不噎你噎谁?……想起夜半三更和小梁子在停车场上吵的那一架,崔老爷子越想越解气。咂巴来,咂巴去,觉得自己特汉子,特戳份儿。“告诉你,小梁子,不就是个治安警察吗?你也不是个好警察!要不然让你来跟我们老头儿老太太一块混?行啊,行!跟我们一块儿,显著您的本事大不是?攥着俩钱儿,拿捏这个拿捏那个,本事不小!告诉你,我还偏不尿你这一壶!你不讲理,我还不伺候了呢!”……哈,卷起小被窝卷儿,往小三轮上一摔,扯下红袖标,往小梁子手上一砸,气他个眼儿绿!

话又得说回来,不管崔老爷子望着那间小屋的顶棚,把夜里的壮举回忆多少遍,好像最终也没有能赶走心里窝着的那一团恶气。有时候,想得得意,想得解气,似乎是已经把那团恶气吐出来了,可不知为什么,转眼工夫,心里又觉得堵了起来。

按了葫芦浮起瓢。今儿这是怎么了?净往痛快事上想了,可还是痛快不了。

最后还是想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过是图了个嘴皮子痛快而已,归了包齐,你还是让人家把你给欺负了。

这一明白不要紧,气得老爷子足足在床上趴了一天。

傍黑的时候,他起来了。

每天这时候,他吃过了晚饭,趁着天上还有点儿亮儿,早早把小被窝卷儿放到了屋门外的小三轮上,摁摁车带是不是还有气,拿抹布掸一掸车上的土。九点钟一到,他就推上车,叮叮咚咚走过大院的夹道。可今儿,他出了屋门就坐到了小板凳上,地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他闷闷地啃着一个烧饼。

“嗬,崔大爷,今儿够省的啊!”

“老爷子,吃哪!”

一个院儿的邻居从门前走过去,有话没话来一句。说什么无关紧要,有一句就是个礼。

崔老爷子是个好开心的人,如果是平时,即便是来来往往中的客气话吧,他也好和人家逗两句。

“……省?看着我省,也不知道端点儿好吃的过来!”

“吃!……吃一顿少一顿,不吃对得起谁?”

可今儿,没话。顶多了,“唔”一声。

没有人留心老爷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人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赶回家吃饭的;到水管子那儿刷碗,惦着快回去看电视的……就连那些平时好吹好侃的,今儿也不出来了。

今儿大概又演什么好电视?

天黑了。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天擦黑儿的时候,就已经是八点以后了。熟悉北京大杂院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体会:光天化日之下,大杂院是杂乱的,破旧的,甚至可以说一片衰败景象。局外人简直难以想象,栖身其中有什么生活的乐趣可言。可是你等天黑以后再来看吧。天黑了,大杂院的凌乱和衰败,已经被夜幕掩盖起来了。你印象最深的,却是一方方亮着橙黄色灯光的窗户,那里传出来谈笑声、乐曲声,当然,哪天也少不了的,是电视的伴音。你顺着大院儿的夹道走一遭儿,你会感到几乎每一方窗子里都有一个温馨的世界。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说不定哪一扇窗子里会有家庭纠纷。又譬如身边既没有儿孙作伴,又没有电视解闷儿的崔老爷子。

所以崔老爷子倒爱去值夜。

那儿有一块儿喝酒、下棋、神吹海哨的老哥儿们。

那儿的夜晚属于他。

可今天开始,那夜晚不再属于他了。

他点了一颗烟,依旧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抽。

他不光是失去了每月挣300块钱的机会,还失去了夜里的一乐。敢情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传上了老外们的毛病,成了个“夜猫子”啦。这话是他跟大院儿里的老少爷们聊天的时候说过的。“这些老外,全他妈夜里欢,整个儿一个夜猫子!不信您听听去,宏远宾馆那儿,舞厅一宿一宿地开着,哪儿他妈这么大的精气神!这叫夜生活,懂吧,这老外们还不乐意哪,中国的旅游为什么没戏?就是缺这个!”大院儿的小青年们给他上过课。这回明白啦,习惯了,没有还真不行!就说看家护院的老哥儿几个夜里那一乐儿,惨点儿,也就抓花生仁儿就酒,嗑葵花籽儿聊天儿呗,最了不得了,灶台上颠两勺。可冷丁儿没了,也他妈能熬得人五脊六兽呢!光是没了夜里的一乐儿,倒也罢了。院儿里的街坊们问起,你怎么不去看停车场啦?你说什么?你骂那四个小崽子欺人太甚,你骂管治安的小梁子吃人嘴短?你骂了管什么用?人家可不信你一人的,反正用不了半天儿,全院都得知道,老崔头儿让人家街道管治安的给“炒”啦……

因为能给院儿里的老少爷们儿开眼界找话题的缘故,崔老爷子看停车场的事,还真是院儿里人人皆知的一件大事。这会儿,临九点了,老爷子每天该推着小三轮儿出院儿了,可他还坐在门口抽烟,偶尔从门前走来一位熟识的,你就不难想象,那问话都是什么了。

“大爷,今儿不去值夜啦?”

“您还没走?可九点了!”

不多,从门前走过了这么两位,崔老爷子就不愿意再在门口待着了。

回了屋,八仙桌旁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在这桌子边儿上待不住似的,到床上躺了一会儿,随后,又起来坐一会儿,最后,还是出门收拾那辆小三轮去了。

收拾完了,想起了什么,回屋拿了一瓶“二锅头”。过去值夜的时候,净喝人家老季头儿从连锁店拿的酒了,这回,自己拿一瓶去吧。

夜班是不去值了,不干了,可谁他妈拦得住老子去找老哥儿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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