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河》

第01章

作者:谌容

到香港才五天,她已经想回家了。

房间里的布置是无可挑剔的,看来舅妈确实费了一番心思,连窗帘都是新换的,只不过这粉红的颜色太俗气了。

这大概也是香港人的一种情趣吧,凡事都爱讲吉利。就如把“发菜”捧得那么高,只因为它的谐音如同“发财”一样。红色,在香港人看来,或许就是大富大贵大吉大利,总之是大喜的色彩吧。以此类推,连同这粗俗的粉红,自然也就得到格外的青睐。

望着这别扭的窗帘,林雁冬想起自己家那素雅的淡紫色的薄纱窗帘,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几乎使她不能自制,觉得眼眶里热乎乎的。

可不能让外婆看见,她要伤心死了。也不能让舅妈看见,她肯定要去打小报告的。可是,心里就是这么慌慌的。好不容易来香港旅游一趟,为什么不能放开了玩它几天,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为自己的心神不定发愁。特别是一想到外婆对自己那么好,真有点不识好歹!

“雁雁,哎呀,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呀?一会儿王先生就到了。快,快,我的好小姐,来,坐下,我来帮你化化妆!”

舅妈一阵风似地进来了。

她从来不敲门。倒不是不懂礼貌,而是为了显得对外甥女儿更亲切些,如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本来,她的大儿子也23岁了,只比雁雁小1岁。可是舅妈看上去还那么年轻,她简直不像有那么大孩子的人。

舅妈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只是那两个小窝儿对称得过于工整了,留下了抹不掉的美容痕迹。舅妈见了自己从来都是一脸的笑,让林雁冬觉得都有点讨好的意味,挺别扭的。当然,她心里也明白,舅妈没有必要讨好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讨外婆的欢心罢了。包括这两天常来的王先生,看样子,多半也是外婆的主意。她们是不是串通好了要给自己找个主儿?她只觉得好笑。

“不用了,舅妈,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行呀,雁雁,你要乖一点,听舅妈的话。香港这种地方,就是看穿着打扮呀,来,把这条皮裙子换上。”

“太短了。”

“哎呀,你呀,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不会打扮自己呀!年轻轻的,穿的衣服都那么老气。这裙子今年最流行,又是名牌,合乎身份的。”

盛情难却。林雁冬只好穿上了黑皮裙子,还有那件也是今年流行的宽肩的丝织短外套。村上一件鲜艳的衬衣,使她看上去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树,年轻得像个在校的学生。舅妈满意地左右打量着她,夸道: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嘛!好靓啊,顶多像是大一的女生。雁雁,你的皮肤不错,不过,还是要保养啊,明天我陪你去做一次美容。”

姑娘都是爱美的,雁雁欣然应允。只是心里想,最需要美容的不是自己,而是妈妈。可惜妈妈医院那个妇产科总是忙得要命,好像离了她就不行。其实离了她人家也照样生孩子。这次回去一定要动员她来香港玩一趟。

“等什么时候我妈来了,舅妈,你陪她去做一次倒真需要。”

“哎哟,多孝顺的孩子。雁雁啊,你舅妈就是命苦,生了三个男孩子,没有一个女儿。过两年他们娶了太太,谁还记得娘?”

林雁冬一笑,说道;

“舅妈,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不就是舅舅的太太,我外婆的儿媳妇吗,我看你对外婆像对自己的妈一样好嘛!”

舅妈笑笑地打量了她一眼,说道:

“还是女孩子心细,什么都看在眼里。雁雁,那是你外婆人好,把我当女儿一样的待呀。告诉你,只要你舅舅跟我闹,外婆总是向着我的。”

林雁冬不由地微微一笑,舅妈时时表现得像个小女孩似的。跟舅妈在一起,她都觉得自己老了。这时,舅妈仿佛是故意地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小金表,娇声叫了起来:

“要死了,王先生肯定在客厅里等了!来,擦一点口红吧!”

看着雁雁听话地弯腰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擦口红,舅妈脸上的酒窝儿又露了出来。她站在一旁说:

“其实呢,年轻的小姐们不打扮更青春。可香港这地方,什么年纪的都打扮,没办法。就像日本,你要是白天不化妆,人家就认为你不是正派的妇女……”

舅妈挽着她的胳膊,一路讲着日本妇女,很亲密地走进了客厅。

果然,王耀先正由外婆陪着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里呢。林雁冬也搞不清楚这位王先生的先辈和去世的外公是什么交情,反正现在这位风度翩翩、不太年轻的年轻人对外婆恭敬得很,一口一个老太太的叫,非常的有礼貌。他正欠身坐在小沙发上,不知在听外婆说什么。雁雁一眼就注意到他那极端整洁光滑的头发和那一套做工考究、大概是法国名牌的双排扣西服,都那么一丝不苟,同他那张漂亮的脸溶为一体,让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

一见到她们进来,外婆立刻拍着自己坐的长沙发喊道:

“雁雁,快过来,坐外婆这里!”

王耀先也立刻离座欠身站了起来,满面笑容地说道:

“林小姐今天好漂亮啊!”

林雁冬略微笑了笑,那含意就像西方女士们说出来的“谢谢”,然后就踩着厚厚的白色地毯径自朝长沙发走去。

外婆早已抬身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坐下就已经握住了她,生怕她跑了似的。头一天来,被外婆又哭又笑地抱在怀里时,雁雁就感觉到外婆有着多么年轻的一双手啊。那细嫩,那柔软,哪里像70岁的人!尤其是她的服装,令人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别人的外婆。她不穿中式衣服,她穿洋装,而且是那么大胆的鲜艳的颜色,一天一套。

今天,外婆竟然穿了一套紫罗兰色的丝织便装,外面罩了一件玫瑰红的长背心,脚下是一双轻便的软羊皮鞋,浑身透出那么一股潇洒自如,可又霸气十足的味道来。

“王先生,你呀,别看我这外孙女儿是大陆出来的,她可一点点也不上气!”

“老太太,我可没有敢这么看啊,林小姐的风度比香港的小姐们……”

“是嘛!”外婆眉开眼笑的,等不得人家把好话说完,“就是嘛,不是我夸自己的外孙女儿,比比看,香港的小姐哪个有我雁雁这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我常说,香港这地方,水土不养人。住久了,人都生锈了,一个个都是靠化妆。哪像我们清河边的姑娘,从小喝的清河水,个个都水灵灵的。”

记忆中,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这么当众被人评头论足过。这是自己的外婆,你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乖乖的听着。好在雁雁还顶得住,并不脸红,只是看着外婆微笑。外婆那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那被浅茶色眼镜遮住了皱纹的眼,正充满爱怜地望着她。林雁冬看着这张有点陌生又无比亲切的脸,心里想,怎么妈妈的妈妈会是这样的呢?妈妈可从来都是严肃的,忧郁的,累得精疲力尽的,同她的妈妈完全对不上号。她们两个人倒好像应该倒个个儿似的。

王耀先又用那港台腔的“国语”在说恭维话:

“只要林小姐不嫌我们土气就好啦”!

林雁冬已经见过王耀先两次,也算是熟人了,她笑道:

“王先生在美国留过学,从里到外都是洋的,哪来的‘土’呀!”

王耀先只是讪讪地笑。他搞不清楚,这是赞扬还是嘲弄。

“在我们大陆,‘土’可不是坏事儿。”林雁冬笑道,“我们整天跑农村的,不沾点‘土’气,可要脱离群众啊!”

“林小姐说话好幽默哟……”王耀先除了讨好,似乎就没有别的话了。

“看看,我这孙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外婆一得意,把“外”字都省掉了。

舅妈也在一旁凑趣。忙笑道:

“是啊,听说雁雁在大陆认识很多高……高什么?噢,高干,就是大官。我们要回大陆做点生意,求还求不过来呢,谁敢欺负呀!”

可惜,没拍在点子上,外婆表示不同意她的话,噘着嘴嗔怪地说:

“阿香,你以为我还会放她回去呀?早年我就后悔没把她妈妈带出来,现在她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可不让她回去。是不是?雁雁,跟着外婆住在香港,答应外婆了,是不是?”

凭她参加工作以来,周旋于上下左右的工作经验,林雁冬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对付一位这么疼爱自己的老太太,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立即答道:

“外婆,你撵我走我都不走啦!”

一句话,真把老太太乐得不知该怎么才好。她搂着雁雁直叫:

“乖,真是个乖孩子。”

林雁冬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14岁,来了香港没几天,好端端地小了10岁。这种被人宠爱的感觉让人也挺舒服的。不过,她心里很明白,外婆特别介绍这位王先生来是有她的用意的。舅舅他们对这位王先生更是格外推崇,有时雁雁都觉得这两口子有点巴结这位年轻人。

“老太太,我们可该走了,”王耀先说,“现在开车去‘利京’,路上肯定塞车的。今天想请林小姐看看香港的夜景。”

到了香港这几天,全家人都好像把她当成了饿死鬼,一早起来就开始吃。所谓早茶,其实不是茶,而是各式各样的小吃。早茶吃到9点多10点,然后又张罗着吃午饭。外婆的命令,必须带她的外孙女把香港的大饭店都吃遍。于是,中午在香港新建的展览中心吃广东菜,晚上又过海到九龙吃潮州菜,夜里还要到大富豪听音乐。

林雁冬觉得日程安排得真够紧的。人家市长、局长受邀来港游览也不过如此吧!尤其让她觉得负担的是当主角,饭桌上谁都劝她吃。她天生的苗条,倒不在乎会长胖,只担心这么吃下去非得胃病不可。

她知道这一切全是外婆的好意,这个情非领不可,这个饭是非吃不可的。她也清楚,外婆的话对于舅妈就是硬指标,也是非完成不可的。来了几天,她早已明白外婆在这家里的地位。别看老太太只是坐在家里,他们这花园道半山的房子,雪铁龙的车子,菲律宾的女佣,两个表弟国外上学的费用,可统统是老太太拿出来的。雁雁觉得外婆在这家的地位跟贾府里的老祖宗似的。

“对了,对了,怎么还没带她上‘利京’去,那里的西餐也就算不错的了。快走吧,乖孩子,外婆就不陪你了,我还是一个人在家堡点粥喝吧!”

对外婆发自心底的这份爱,林雁冬总觉得欠了老人的。她时常想抓住时机予以补偿。于是,她握住外婆的双手,歪过脑袋,撒娇地宣称:

“外婆不去我也不去!”

一句话,外婆觉得好有面子!老人家脸上泛着红光,直拍着外孙女儿的肩膀,连劝带哄:

“我的好雁雁,乖孩子,听话啊!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

这话林雁冬当然是不能同意的,她摇着外婆的手,说道:

“外婆,你可不准瞎说,你一点儿都不老。你要是跟望婆婆比起来呀,简直像两代人,你信不信?”

“啊!望嫂呀,那年请她到我们家给你妈妈当奶妈时,她也就才20岁吧,比我还小半岁呢。没想到她跟了你们这么些年……”

“外婆,你说错了,不是她跟我们,是我跟着她。‘文革’当中有几年,妈妈把我放在望婆婆家。”

“噢,噢……”外婆直点头。

“这两年,妈妈又把她接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好,好,望嫂真是有良心的人。雁雁,你提醒我,我要给她寄点钱去……”

坐在一旁的王耀先直拿眼看舅妈,祖孙俩这么闲聊下去,出门也只能吃宵夜了。舅妈果断地站了起来,从一边挽起林雁冬的胳膊,笑道:

“好雁雁,给舅妈一个面子呀!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王耀先又在一旁说:

“有我保镖呢,老太太放心吧!”

外婆也站了起来,笑道:

“有你王家大少爷作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让她吃好玩好就是了……”

在外婆的叮咛声中,他们总算出了大门。

门外石阶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小轿车,林雁冬认得这是王耀先的车。她朝前走了过去,王耀先早已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恭候她上车。

雁雁脸上不由地泛起了笑容。

到香港这几天,虽然见了许多她不以为然的人和事,但对于这些细小的表面上的对妇女的尊重,她还是颇为欣赏的。回想在大陆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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