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界》

第七章

作者:从维熙

清晨,大队部院前那棵歪脖子死柳树上,拴系着一匹鬃毛长长的黑色瘦马。阴阳谷只有咴咴叫的驴群,外加一头被小煤窑瓦斯燃起的明火烧掉半截尾巴的黄牛。这头瘦马的出现,若同羊群中出现了骆驼,自然十分惹眼。

天刚蒙蒙亮,索泓一在库房窗纸上用舌尖舔出个小洞,闭着一只眼睛,圆睁着另一只眼睛,屏息地观察着连夜赶到阴阳谷的不速之客:黑黝黝的一张刀条脸,眉字间外溢着一股孩子气;虽说从年纪上看是个小青年,却穿着与山区青年不同的四兜制服,显示出他大小是个芝麻官儿。这青年在空荡荡的院子转了一阵,看看无人,只好出了院门,向村里走去。

索泓一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他估摸着这小子是县里下来的干部,一准是为胡栓大办冥婚而来。他后悔没有把胡栓交代给他的任务连夜写完,并立刻挂进大队部办公室。事不宜迟,他赶忙把被褥叠起,到蔡桂凤下榻的厢房,去拿纸笔,好写下毛主席那段话:“……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蔡桂凤还没有回来,一种沉重的负罪感涌上他的心头。诚然,她把自己比作为一个踩钢丝的角色,早早晚晚有一脚踩空跌落下来的时日,但这次原本可以使她平安过桥的,由于他的自私和懦弱,竟然没能帮助她走过这座独木桥,而失足落水了。更深,他曾在胡栓的宅院外久久踯躅,悲凉酸楚地望着那扇灭了灯火的窗子。头脑中勾画出一幅幅胡栓和蔡桂凤在热炕上干那种事的情态,他也曾几次鼓起勇气想去叩打那带有铁环的门环,但为时已经太晚了。他又不愿毫无结果而回,最后还是隔着院墙,向那间屋子呼喊了两声蔡桂凤的名字,以示自己受良知的召唤,曾到这儿来过,但没有获得回声。门栓响了几下,出来的是矬巴汉子,他睡眼惺忪地问他三更半夜到胡宅来,究竟有啥事情,索泓一说他怕蔡桂凤拿着货款走夜路出啥闪失,来这儿接她。矬巴汉子巴嗒着小眼睛看他两眼,连连对他说:“她没来这疙瘩,她没来这疙瘩!”言毕,关上了院门。索泓一当时还存有过这样的幻想:也许她像鹰爪下的那只狡兔,使用什么招数,摆脱了胡栓的纠缠此时已回到队部的客房里呢!但等到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大队部,风风火火地闯进蔡桂凤住的厢房,凤没还巢,只有那锅杂面汤和几个莜面馍馍,还原样地摊在地炉旁边。地炉的火苗稀稀零零,像是要咽气的样子,为了御寒,他先往炉眼里加炭块,然后坐在青烟缭统的屋子里,木然地啃着硬得像铁块一般的馍馍。理智上他不再信她还会回来了,但还在苦等。直到山村传来第二遍鸡啼,他才强迫自己回到属于他的那间库房,囫囵个地躺在炕上,胡乱拉开棉被盖上身子。是糊阴间车马之故,还是他心情坏到了极点之故,索泓一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他倒在炕上之后,就似睡似醒地作了个噩梦:他看见自己变成一个青面撩牙的阴间厉鬼,手拿着一把木枷去叩蔡桂凤的房门。他给她带上了像苏三起解一样的木枷,带她走上阴阳交界的一条河流,并催她快步走上悬在河心,由一根链绳搭成的阴阳桥。她身子歪歪斜斜向前移动着,走到河心上空,她回头央求他:“回吧!对岸是阴间酆都城!”他命令她说:“不许回头,一直向前走!”咔嚓一声,桥断裂了,他和她都掉进水里。他可嗓子呼唤着:“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咱俩回去!咱俩回去——”哒哒哒哒的声音传进耳鼓,那是马蹄叩在石径路面上的幽谷回音,他一睁眼醒了,看见了连夜赶来阴阳谷的骑马人。

脑袋和脖颈上的每根青筋,都像小蛇般地狂跳,索泓一头疼得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似的,神态茫然地摊开了白纸拿起笔。是白日作梦?还是那噩梦还在追随着他一根根神经,他提起笔来没有先写那幅横标,笔尖鬼使神差般地画下了精神恍惚中的那幅人鬼相间的流图:先出现的是一副人面,她俏俊、飘逸,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苦笑;后出现的是一副鬼脸,那是索泓一的头部轮廓,只是头皮直立,眼如铜铃,牙如刀齿,嘴如炭盆……索泓一画完梦中一幕,顿时把它揉搓成一团,本想顺手掷进地炉,却又把手收缩回来,摊开那一团皱纸,把它叠好放在炕席之下。

他静静紊乱的心思,开始默写那几句毛主席在八届十中全会上讲过的话。昔日在劳改队的黑板上,他已经不知写过了多少遍,可以说是背得滚瓜烂熟:“在社会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我们从现在起,必须年年讲,月月饼,天天讲,使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有一条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路线。”他站在凳子上,揭下那张烟熏火燎的旧标语,纸上的煤尘乱飞,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他往墙上抹着浆糊,因烟尘太厚,浆糊失去了效能,他只好用破布把头包严,像阿拉伯人那样只露着一双眼睛,上下左右地挥舞扫帚,清扫着满屋的尘粉。约摸有个把钟头时间,这间大队部清扫完毕,当他刚刚把新写的阶级斗争标语贴在墙上,院子里有了杂乱的脚步声。头前走着胡栓和夜里来的那位青年干部,后边走着一夜未归的蔡桂凤。

看着面目一新的大队队部,胡栓脸上绽开了笑容,再看那幅新贴上去的横标,胡栓已捺不住心中的欢快之情。他抽出一支烟卷,递在索泓一手里:

“喘口气,抽一根吧!”

那小青年两眼放光地问道:“胡队长,你们啥时候来这么一位能耐人,方圆几十里可找不出这笔字来!”

“外乡的民办教师,投奔到阴阳谷解肚饥的!”胡栓眉飞色舞地介绍,“索兄弟,这是公社秘书金蛋,大名金三川,你们认识一下吧!”

索泓一正在窥视着蔡桂凤,她没有走进屋来,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嗑着兜里掏出的瓜籽。听胡栓一叫,他只好收回眼神,并伸出去那只满是煤尘的黑巴掌,神不守舍和金三川握了握手。好在他有破布缠头,胡栓和金三川都无法察觉出他此时此刻的愤懑心情,他觉得蔡桂凤远远地靠在门口,以那种与他莫不相干的清闲神态,边嗑边在地上投掷着瓜籽皮儿,是对他一夜奔波的嘲弄。在胡栓和他说话的当儿,她还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风凉话:

“胡队长!草驴要想吃草吃料,就得驼驮子,拉磨盘!”

“胡队长!叫他把大院这几间屋子都打扫打扫,要不,他吃下去莅面馍馍,咋能消化成大粪哩!”

“胡队长!……”

“胡队长!……”

过去,索泓一听她呼唤胡栓,没有一丝异常的感觉;今天,他觉得她语音中甜里带娇,一下把索泓一的思维,带回到来阴阳谷时的山路上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爬山小调,曾使他极端厌恶,前两天对他垂泪的蔡桂凤已经死了,另一个蔡桂凤在这儿重现原形。索泓一不愿意再听到她的娇声媚气,便拿起扫帚去打扫别的屋子,那知胡栓夺下他手中的扫帚说道:“清扫大队部的事儿,就交别人去干,你过来一下,我有新差事交你去干!”

谈话是在他那间库房进行的。经胡栓一说,索泓一才知道原来这位公社秘书,所以骑马连夜赶到阴阳谷,正是因为阴阳谷大搞冥婚。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执意要亲自来阴阳谷查证此事,认为此事如属实,是封建迷信在山旮旯的复辟。公社党委正在千方百计,阻拦县委书记成行,为达到这一目的,公社要阴阳谷大队火速交上去一份材料,说明“真实情况”,材料明天由出山的驮夫,带到公社党委,届时估计县委书记也正出巡到公社,有辩解的文字材料当死证,又有那么多驮夫当人证;加上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县委书记有可能取消亲自来阴阳谷的打算。金三川和胡栓经过周密的思考,决定派索泓一代笔写这份“澄清事实”的材料。临了,胡栓亲热地拍拍索泓一的肩膀,并为他解去头上缠着的防尘破布,低声说道:“能对你讲这些事情,说明我胡栓已不把你当成外来户,索兄弟,就看你那支笔了!”

索泓一懵了,傻了一般,半天没喘上气来,就像是呼吸道堵塞了一块棉絮,只觉出气吐气都十分沉重。昔日在劳改队,因为不愿抛弃知识分子的自尊,吃了不少苦头,最后才铁了心逃过界河,来当一名流浪汉。在高山大峒下的小小山沟,生活重新向他提出难题,这道难题,比在劳改队时难度还要加番,因为胡栓分派他的差事,是叫他彻头彻尾地说谎;这还不算,还要把这些谎言编成abcd甲乙丙丁;要说得头头是道,有枝有蔓,有须有尾,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这使他有重新被囿于大墙以内之感。

胡栓眼神在他脸上咕睩睩地转了一阵,仿佛觉察出了他的犹豫,便甩过来一串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话:“说实话,是够难为你的。为我老爹办阴婚中,你和桂凤帮我糊金童玉女,银车银马,你还在那口合棺的灵柩上,画了龙凤呈祥图。眼下都为着那个孩邮差打了咱的小报告,风又反着刮过来了,初一求你,十五还得求索兄弟……”

索泓一哑然失色,他分辨出山汉胡栓的话弦外有音,不外在暗示他,闹冥婚的事件中也有他的份儿,大家都是一条线绳上拴着的蚂蚱,谁都离不开谁。胡栓虽然是以央求他帮忙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可是面团里裹蒺藜狗儿,软中带硬,使索泓一后退无路,处于只能就范的境地。

尽管如此,索泓一还是挣脱着绳套儿。他说:“胡队长交我办的差事,我只要能干的没有二话。‘龙凤呈祥图’我画了,大队部的标语我写了,我的本事就是涂涂抹抹;至于弄个文字材料什么的,我着实没那手艺!”

“火快烧上房哩!就靠你了!水浇灭了火,队里不会忘记你的!别推辞了,干吧!词儿啥的编不圆全,让你表姐桂凤参谋参谋。晚上,我来拿材料!”胡栓把商量的口气变成了命令,表示此事已无法更改。之后,拉着金三川找驮夫们串通“口供”去了。

索泓一像一只被粘住了翅膀的知了儿,慾叫无声,慾动不能。明明这大院空旷得如同一座荒庙,但无形的蛛网密织交错,把它给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气闷得不行,从屋子里出来站在房檐下喘气,山区气候像美人的心,刚才阴阳谷还是金光灿灿,胡栓和他谈话的工夫,太阳已躲到了云层后边,灰色的水云洒下稀稀零零的迟来的春雨。迷迷离离的水气,把阴阳谷遮盖得若隐若现,这更增加了索泓一的几分愁楚心情。

在房檐下躲雨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叫着,追逐着,穿梭般地在索泓一头上飞来绕去,还不时拉下稀稀的鸟屎,落在他的脚边。索泓一愤怒地扬起胳膊哄它们,赶它们,但这些尾巴一翘一翘的老家贼,看出他只得吓唬而无对策时,便飞去又来,在他头上吵叫得两耳若聋。索泓一蹲在墙根,堵上耳朵,仿佛死了一般,两眼痴呆地望着越来越密的春雨,在地面上溅起的星星水花……

是的,我连个稻草人都不如了,稻草人还有吓走麻雀的本事,现在麻雀都往我头顶上拉屎了……我是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堆没有腐烂的肉体,爸爸死得何等悲壮,他是楼窗口飞身而下,在灰蒙蒙的天宇之中,他的抛物线化成了闪电的强光;而我这具活尸,苟且于荒山古庙的垂檐之下,没有生命的爆光,连一秒钟也没有;随波逐流,窝窝囊囊……对了,就挺像这颗顺石缝钻出来的蜗牛,每每往前迈上一步,都先伸出长长的须颈探问虚实;它的路途还有多么漫长?这种伸脖缩颈还要表现多少亿次?索泓一你不是个两条腿有思维的人吗,为什么要周而复始地扮演着蜗牛和乌龟才具有的生态本领……他抓起那只蜗牛,托在掌心仔细看着,越看越像自己,它此时把身躯龟缩进了那小小的壳贝,不正像他钻进这大山旮旯吗?!忽然,他发现眼前到处爬着蜗牛,那肉颤颤的身躯中,没有一根骨头,一步一弓地在雨地里爬行,爬行,爬行!索泓一闭上双目,冷却一下自己,待他重新睁开双眼时,那些蜗牛都不见了;这时他才意识到是眼睛发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肯了几口冷馍呢!

蔡桂凤坐在炕沿上,吃着昨天剩下的半锅杂面汤,见索泓一进来,甩给他个脊梁骨,面朝墙壁有意把碗筷弄得叮当乱响,嘴里还发出吞吃面条时的稀溜声。索泓一顾不得这些,盛起一碗面条便吃,清冷的稀鼻涕滴落到碗里他毫无顾及。

她无话可说。

他也不吭声。

在这间石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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