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01章

作者:陈晓春

望着眼前低矮的楼房,楚光脸上带着苍凉的微笑,犹如就要输光的赌徒,万般无奈之中把个人的自尊自信连同对人的信念一同押进去,等候命运的主宰。

并非第一次光顾诸如此类的地方,心境却没有多大改变。前两次惨败的阴影似乎依旧笼罩着心怀,生出苍凉无奈的心态来。"那是缘份未到!"刘博总是这样安慰自己,话里却似乎总带有某种古怪的意味,却也能给人带来某种慰藉,因而明明知道其中有些自欺欺人的因素,也宁可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何况还有刘博本人在爱情上的得意可以为证。

在别人眼里,他算得上幸运儿: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考上大学,又从一个县城中学教师考上国内第一流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又留在北京,每月轻轻松松地拿到七八百块钱的工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然而这一切似乎都被他那平庸的外表和无拘无束的个性全然抹煞掉了。命运好象有意在捉弄着他,他所能得到或已经得到的都并不是他真正渴望的。

失意的时候,总以为命运对自己其实是很苛刻很吝啬的,却也很少去抱怨。上苍对每个人其实都是公平的:他经常在漂亮的躯壳里装上空虚的灵魂,却又把伟大的心灵装在丑陋的躯壳内;他给某些人以财富,却又给他们带来无尽的贪慾和痛苦;他使某些人贫困潦倒,却又使他们宁静和自足。即便有些人可以同时拥有财富智慧和爱情,所遭受的痛苦却也未必比别人更少。在某种意义上说,人生就是由这许许多多的缺憾所构建的。人生的意义也正体现在这样的缺憾之中。这就是那天同刘博一起从那家杂志社走出来以后讨论得出的结论。

那议论其实是针对在那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小伙而发的。那个头比自己高上大半个脑袋的小伙的确很英俊也很潇洒,魁梧的身躯,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同费翔很相像的眼睛……足以使人感到自卑。心里奇怪:这样的男人本该是女孩子心目中的偶像,怎么也会落到同自己一般的境地?然而当看到他在那办手续的女人面前局促不安的神态以及说话时的语无伦次以后,心里反而变得格外轻松起来。他甚至为自己感到庆幸:与其象小伙那样拥有漂亮的躯壳而理智不健全,还不如自己这样躯体不完美却有健全的灵魂。对刘博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大心情也很激动,心里便也觉得命运其实并没有过份亏待自己。

他自以为是个唯物主义者,说不上为什么却对命运深信不疑。外表的平庸以及在爱情上的挫折并没能使他心灰意冷,他曾留心观察过周围的人,有时边在路上行走也边观察,发现那外表出众的男人能够找到漂亮女人做妻子的并不常见,倒是许多外貌平庸的男子挽着漂亮女子招摇过市。 这正应了刘博经常说的一句话——"好男无好妻".周围便有刘博为例证,就外在条件而言,他与自己并无差异,甚至比自己还懒还穷,只因为一次车祸住进了医院,才认识了在医院当大夫的米雪……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少见,除了"缘份"二字,的确也难有别的解释。

话虽如此,自己的爱情却总不如意。除了个头矮点的以外,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要命的是他连表现自己的机会也找不到,无论在学校还是毕业后到了单位,能够打动他的姑娘实在少得可怜,好不容易碰到个让他动心的,却又都是有了主的。好象身上被人故意注入了魔法,到了什么地方,好姑娘都纷纷躲开了去。

“缘份未到!"无奈中只能从刘博这话里寻找安慰,心里却经常带着苦涩的意味。他总觉得溟溟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操纵着自己,把自己引向某种不可知的境地。命运的真谛在于不可知性,对于常人来说,它的真实面目往往事后才能感觉到。正因为命运是不可知的,人们便没法消极地去等待,而你无论怎样奋斗却又不能逃脱命运的支配。在这个意义上说,奋斗也好,懒惰也好,都包含在你自身的命运之中。

无论生活怎样失意,楚光总愿意相信自己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事业也好,爱情也罢。他是那样诚实地生活着,应该得到生活的回报。对某些人说来,苦难是命运慷慨的馈赠,是走向成功的阶梯。宁静使人浅薄,孤独使人深沉。朦胧之中他似乎感觉到命运正是这样用痛苦和孤独在塑造着自己,可是怎样才能熬到那收获的季节?在焦灼的饥渴中,他不能不感到困惑,感到迷茫!

然而他还是抱着信心到这里来的。一来他相信自己是很奇异的人,须得以奇异的方式来获取爱情; 二来他已经第三次采取这样的方式,"事不过三!"他从来把"三"看作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三来他总结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相信口袋里这份不同凡响的广告词不会没有收效。

“你找谁?"一阵吆喝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一片黑影把眼前的视线遮住,抬眼看时,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正用泠漠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有事吗?”那男子又追问一句,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是有点事……"他红了脸,仿佛做了坏事被人逮住了一般。

“什么事?"那男人皱起了眉头,声音却缓和了些。

“我想……来登个广告!"他暗自憋了口气,终于说。

“什么样的广告?"那男人又问。

他怪这男人太多事,又见一年轻女子从对面走来,更觉得难以启齿,眼睛慌乱地看着那男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是个人的,还是公家的?”“我是……来征婚的!"他鼓足勇气把话说出来,顿时觉得自己象个泄了气的皮球,原先的勇气和希望仿佛正从眼前飘逝。

那男人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说一句:“跟我来吧!"便往前走了。

他苦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随那男人沿着那昏暗的楼道走着。到了楼梯口,却见那男人早已在往地下室去的阶梯,便也跟了下去。

走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只见里面坐着两位小姐。一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书,另一个则在电脑前摆弄着。那男人也在靠门前的那张办公桌前,眼睛看着桌面,问他:“带户口本了吗?”他正打量着那两位女人,听他这一说,忙把脸转过来,说:“没有,我上的是单位的集体户口……"那男人歪过脑袋瞟了他一眼,说:“有单位证明吗? ”“有,在这。"他勉强地笑了笑,忙不迭把攥在手里的纸条递过去,眼前却浮现出工会那暧昧的笑脸。

那男人接过去随便瞄了一眼,顺手放在桌上,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轻描淡写地说:“先填表吧。"然后便坐下去同那两个女人闲聊起来。

楚光心里却踏实下来,事情并不象原来想象的那样复杂,即便这屋里的人对自己都不热情,却也没让自己感到难堪。于是,他安下心来填着表。

“老杨, 你去调查过了吗?”"调查什么?”“就是那位来征婚的千万富翁……”“这有什么可调查的,不就那么回事……”“你说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刚才总编室又来电话了,说这人很特别,还是尽量先把底细摸清楚,要是闹出什么笑话来,问题可就大了……”“我看那人怎么也不象有一千万的,再说,真要有那么多钱,还能找不到老婆?而且,南方的漂亮女孩多的是,干嘛跑北京来找?王姐,你说对不对?”“这可说不好……那天他倒是坐了一辆大奔驰来的。 ”“还是谨慎点好……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看来我是非到广州去一趟不可了,可谁给出路费呢?”楚光边填着表边听他们议论,不由得感到好奇:这年头果真无奇不有,没想到还有千万富翁沦落到这等地步。

“填好了……把广告词写在这!"那男人没有去看手里的表,又把一张白纸递过来。

“我早写好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楚光把另一张递过去,仰头看着那男人,眼角的余光却见到那摆弄电脑的年轻女人向自己瞟过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

“恐怕超过字数了!我们这里的情况,一般不能超过一百个字……"那男人说着,用手指在纸上数起来。

“就按字数算吧,我多交钱就是了……"楚光恳求着,担心他会对上面内容提出什么疑问来。

那男人想了想,终于说:“这样……就交两百块钱好了!"这个数目远远超出了原来的估计,楚光却如同得到了大赦似地激动。好在他正好带够了那么多的钱,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交到中年男子的手上。

中年男子把钱数了一遍,放进了抽屉,说:“我这就给你开收据。"说完便伏在桌上写了起来。

“这就行了?什么时候能登出来?"接过收据,楚光没顾得上看,便问中年男子。

“得看情况……最快也得下星期吧。"中年男子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说。

“谢谢您……再见!"楚光对那男人说,又笑着瞟了那两个女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按着自家的门铃,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极端丑陋的一幕:一个青蛙般鼓着大肚子的衰老肉体气喘吁吁地压榨着另一具白嫩的肉体,白生生的屁股不停地拱动着。底下传出婬荡的呻吟……在花白头发的大秃脑袋下面,看见的是披散着头发的年轻的脸……

里面的门开了,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到一个五十多岁女人,那双猫样的眼睛警惕地盯住他。尽管她的年龄与父亲相仿,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父亲新娶的女人。小妹在信中说过,父亲新娶的女人很年轻,也就三十来岁,没结过婚。

“你找谁?"那女人审视了一番,问。

“我……"他真不知道该怎样说明自己的身份,很显然,这女人不过是保姆之类的人物,即便说出自己是谁,她也未必知道。

“你找谁?"女人又问了一句,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戒备。

他竟苦笑了起来:“我……梁燕在吗?”刚说出小妹的名字,心里便释然了许多,却忍不住责怪起来:这疯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回来前给她打过电话,在机场却没见她人影。

“她不在。"女人冷淡地说。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灰意懒,对那女人苦笑了笑,从地上提起箱子,准备离去。

“谁呀?"随着说话的声音,从那个年老的女人身后闪出另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比刚才那张至少要年轻二十来岁,身上的打扮也不一样。红色的高领毛衣,胸部高耸,中等身材,看上去也有几分姿色……那老家伙总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女人,在一点上倒是与自己很相像。

“我……是梁毅!"他想这女人应该听说过自己,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从海南过来的?"那年轻的女人打量着他,问。

他笑着点点头:“是的,刚下飞机。”“怎么不事先通知一下?"那女人似乎还有疑虑,皱着眉头说。

“我给小妹打过电话,我想她会告诉你们的。"他勉强地笑着,心想:这丫头可是把我害惨了。

“她可是什么也没给我们说。 "那女人嘴里嘀咕着,转身对旁边的女人说:“开门让他进来吧。 "女人说话的语调和神态使他感到屈辱,妈的,这女人说话那腔调就好象这家完全是她的了,而自己和小妹都不是这家的人。看来这是一个厉害的女人,难怪小妹同她合不来,老在信中说她的坏话。

“请换鞋。"那女人用手往旁边指了指,说。

他歉意地笑了笑,收住脚步,把行李箱放下,蹲下身去解着鞋带。老女人从鞋架上挑了双拖鞋放在他的脚边,说:“穿这双吧。"进了屋间,才发现这个家已经变得陌生。那熟悉的温馨气息再也闻不到了,还有柔弱母亲的身影!宽大的客厅被装饰一新,雪白的墙壁,锃亮的木制地板,顶上华美的吊灯,还有高档的音响、彩电和沙发,把母亲在时质朴高雅的布置完全淹没了。他看着,心里感到一阵悲凉。

“坐吧! "那女人的口气全然把他当做了客人,又转身对后面的老女人说:“去倒杯水来。 "从她说话的语气中,他感觉到与这屋里的气息相同的滋味来。真不知道那老家伙从什么地方找来了这样一个女人,小妹说他在这女人面前象个孙子似的,全然没有了原来在母亲面前的那种威风。除了年龄方面的优势以外,看来这女人并不是省油的灯。

“坐吧。 "女人指指沙发,看他手里拎着保密箱,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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