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10章

作者:陈晓春

楚光躺在床上,正想着与白雪的事,父亲推门进来,在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看着他。父亲看上去还是那样矮小,背佝偻着,脑袋也小,白发如霜,豆大的眼睛深陷进眼眶里,幽幽地看着他,似乎要说什么。面对父亲,他感到有些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去。过了许久,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叹声。他抬起头来,却见父亲的背影已经远去。他叫一声父亲,拨腿追赶,却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扑,摔倒在地……

睁开眼睛,楚光发现自己仍在床上躺着,手压在胸口上,底下的心扑腾腾地跳着,身上也有些汗湿,才知道是一场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搓揉着胸口,想使狂乱的心平息下去。

想着梦中的情景,楚光心里很不好受。父亲去世六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梦中的父亲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但他能理解父亲的心意。从那声幽幽的哀叹里,他感到了父亲的失望。

“你也该结婚了!"父亲最后一次说这话是在八年以前,那时他刚从学校回家去过暑假,同父亲一起坐在桌前吃着家乡的倒缸酒。听到父亲那话,他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在凝固,心情也变得沉甸甸的。

“你年岁不小了,该结婚了!"沉默了好一阵,父亲又强调了一次,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凝重。

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感情也很冷漠。那天父亲说话很吃力,似乎并不习惯与他进行那样严肃的谈话。的确,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同他认真地交谈过,他与父亲之间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直接的思想和感情交流。听了父亲的话,开始他想笑,后来心里却有些发涩,眼泪也快要流出来。

外表冷漠的父亲那天显得特别沉重,楚光从他的声音里能感受到,只是低眼看着手里的酒杯,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脸。父亲后面的话便有了种悲壮的意味,他说自己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活一天是一天,这辈子也再没有别的想头,就指望能活着看他结了婚,生下孩子来。要不然,他真会死不瞑目的。楚光低头听着,闷头喝着酒,却一点也没喝出酒的滋味来。

那时母亲也在场,却没有搭话,不过楚光从她眼神里能看出她的心意。父亲与母亲一起不过是搭伴过日子,心意却不相通,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绝对是不谋而合的。

楚光很能理解父母的心意。生他那年,父亲已经五十二岁,母亲也快四十了。他们是在生下了四个女儿以后才有了他这么个宝贝儿子,对他的珍视自是非同一般。不过同那些出身贫贱的父母亲不同,他们从来没有指望儿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却想要他尽快娶妻生子,过上安稳日子。在别人眼里,楚光绝对是一个很争气的儿子,街坊邻里没有不羡慕的,父亲与母亲却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炫耀。无论他考上大学还是上研究生,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来。

奇怪的是那以后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再没有当他的面提过要他结婚的事。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融洽地在一起生活过,却在同一年走完了自己的生命里程。母亲病重时,他回去过两次。那时母亲已没了人形,却对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很害怕母亲会提到要他结婚的事,然后到他离开那天,母亲什么也没说,他终于没有能守在母亲身边给她送终。半年以后孤寂的父亲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楚光一直守候在他的身旁,看着那衰老的生命灯火慢慢熄灭下去。父亲临终前也始终没说过一句要他结婚之类的话,不过他死后眼睛的确也是睁开的。当楚光帮他把眼睛合上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惊恐。

楚光本来是诚心诚意地想着要满足两位老人的心意的,即便在老人过世后,每每想到你亲那次的谈话,也会感到汗颜。命运却总是让那他有心去爱的女孩与他擦肩而过,而把那些他没法去爱的女孩推他的眼前。有时候他也想过,为了父母亲,好歹找个女孩结了婚算了,有很多次,他也的确尝试过。可当他试图向那些他没法去爱的女孩表白莫虚有的情感,总会感到慌恐不安。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没法对自己不爱的女孩说"我爱你"!他不能欺骗别人,更没法欺骗自己。

看着窗外的曙光,楚光又想起了白雪。为什么刚才在梦中他没有把白雪的事告诉父亲?要是知道了他和白雪的事,父亲的在天之灵或许能得到一些安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却有些惶惑:她真是我要找的女孩?

窗外的树叶在舞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楚光感到有些疲惫,叹息着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

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楚光知道别人都来上班了,看看书架上的小石英钟,正好是八点。他打着哈欠,并没想马上起床。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不到八点半是不肯从床上爬起来的。这个凌乱的小房间是属于他的天地,办公睡觉都在这里。除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同事们轻易不会进来打扰。他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书睡觉,干自己愿意干的事情。

到这个单位工作快六年了,他一直保持着学校养成的懒散的生活习惯。六年里他没有为这公司创造过一分钱的利润,也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公司有价值的事情。有时候他很无柰地想,类似他这种人的存在,对这个以承包制改革名闻全国的大型企业来说就是一个极大讽剌。

就他所学的专业和个人志趣来说,当初来这里工作就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就那时的情形与其说是被逼无奈,不如说是命运的精巧安排。尽管他从一开始就对这个研究所从名称到内没有好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去适应着。此外他从内心里不想做一个被人供养的闲人,他相信利用自己的智慧是可以做一些对企业有价值的事情来的。到这个单位来以前,他对企业说得上是一无所知,当他第一次踏进企业大门的时候,甚至感到很大的恐惧。车间里运转着的机器,伴着隆隆的叫声看上去就象庞大的怪物,张开着血盆大口,似乎随时都会把他吞没掉。但凭着勇气和韧性,楚光很快适应了过来。尤其在车间当钳工那半年多,他同车间里的许多工人和工程师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他很快发现,工人们个个都很朴实,也聪明能干,却不象下厂前公司领导说的那样富有劳动积极性,在他所在的那个班组里,每个工人每天的真正有效的工作时间绝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他一介书生,度过十几年闲散的学校生活过后,本也想品尝一下通过自己劳动为社会创造财富的那种滋味,可在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的感觉就是闲着慌。为了打发时光,他就缠着师傅教他一些钳工技术,师傅们便从库里领来的角钢切割开来,让他练习电焊。从那时起,他开始感觉到这个企业在管理和体制方面并不象他们说的那样完美。于是他便有意识地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观察各种各样的现象,以后他又有幸到经理办公室实习了半年,另外一个偶然的机会又使他对企业的整个历史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他很快发现,尽管承包制改革在这个企业的发展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眼下其自身所蕴含的能量都已释放出来,而其弊端却暴露得越来越明显,快要到积重难返的境地。这个号称民主管理的企业,在整个体制却是围绕着个人建立起来的,整个公司的工作作风也明显带有家长式的意味;这里讲的是"以人为本"、"工人当家作主",可工人们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只是受人摆布的工具,缺乏内在的工作热情。那些外表高大厚实的职工们在楚光眼里是那样委琐,那样缺乏个性,那样贫乏。"干部能上能下"说是废除了干部终身制,在当时说得上是一个的进步,也起过一定的作用,但这种制度却只是某部份人起作用,它经常会成为个别人整人乃至为自己寻找替罪羊的最好依托……那时候这个企业还处于上升时期,楚光却感觉到了这座外表富丽堂皇的大厦里所潜伏的危机,他知道这座建立在虚空中的大厦总终归是要倒下去的,除非把它拉回来,让它建立在现实的大地上。

在这方面楚光知道自己是无所作为的,但作为一个企业的研究人员,他还是想尽量地为企业做一点事情,他这样做只是证明自己在这个企业是个被人供养的闲人,以稍许得到良心上的安慰。按照研究所的工作范围,他选择了企业人才发展战略作为研究方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对企业的人才资源、人才培养体系、人才的使用情况作了认真的调查研究,发现了很多问题,也有了许多思考,写下了一系列的调查报告和研究论文。他满怀热情地把报告和论文送到那位刚总公司宣传部门调过来的新所长那里,没想到所长在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大笔一挥,那调查报告和论文就成了一份份歌功颂德的表扬稿。他看了那稿子以后真是啼笑皆非,便找所长据理力争,说他不应该在不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修改他的论文,再说,歌功颂德的事是宣传部门干的事,作为一个研究人员就应该有勇气面对问题,只有把企业存在的问题揭示出来,并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改进公司的管理,这样才能真正体现研究人员的价值。

类似的事情经历过多次以后,楚光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些。无论是整个二十几万人的大公司,还是他所在的这个以研究企业发展战略为己任的智囊公司,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牢牢把持着。他们办这么个公司,把这些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招到这里来,并不是要来给他们自己挑剌的,而是要为他们涂脂抹粉。所谓的研究其实只是要琢磨好领导的心理,迎合他们的口味,再把他们的丰功伟绩传达给社会,以保持某些特殊政策给企业带来的实惠,以保证企业在不平等竞争下得到的长治久安。

心灰意懒的楚光终于又恢复了在学校时养成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同时他很快发现,在这个单位应付工作太容易的事情。按照所里的工作程序,每一个人只需一个月乃至几个月交上一篇类似中学生作业那样份量的文章,这一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就可以到手了,收入还能他那些在学校和机关工作的同学高出一大截来。除非是领导特意交办下来的任务,通常那些文章是没有人要看的,所长只是根据文章的长短来考虑给每个人的奖金分,而对那些文章的内容,通常是没心思看的。楚光看出了其中的诀窍,便经常把几个月前写的文章改个题再交上一次,结果一次也没被发现过。

在这个企业里楚光素来以闲人自居,开始还真有些愧疚,以后也就麻木了许多。他知道,这个公司总共有将近一百名研究人员,除了那些从企业调过来的以外,大都拥有硕士学位,有的还是博士,还有几位社会上颇有些名望的教授。别看他们整天忙忙碌碌,自以为得力,其实他们干得越多,对企业的损坏也就越大,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更缺乏良知,他们所做只是在帮助着那个专横的企业领导人把整个企业引向危险的境地。与他们相比,楚光反倒觉得心理很踏实,他有理由认识自己这种无为的懒散比那些助衬为虐的先生们要更道德一些。

这种被人供养着的闲人生活毕竟没有给楚光带来心理上的平稳,事实上在这近六年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踏实过。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是这里的主人,而只是闲散的客人。他对钱上的事向来不在意,自以为对企业没有贡献,自然也不好意思象别人那样理直气壮地在收入方面与人计较。所长们摸透了他的品性,也就心安理得地拿他垫底,因此他每月的奖金总是最低,即便那个月他并没有少干活。除非大家都有一份,提工资也是没他的份。不过所长们毕竟也有些心虚,因为他们毕竟也同他一样是些闲人,所以总觉得亏欠了他。楚光心里其实一点不在意,却利用他们的心态少干点事,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干自己的事情。

在这六年里,他唯一的安慰就是手头正写着的这部《炼狱》,为这部书,他花费自己全部的心血。他希望把这部书写在一部知识分子尤其是他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史诗,他想要以赤躶躶的真诚来剖析自己的灵魂,写出一部真正的心灵史来。他相信,就对自我的真诚而言,他会比卢梭在《忏悔录》里做得更好,因为卢梭的真诚经常是被自我的情感因素和偏见所蒙蔽和掩盖着。

“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将来会到那里去?"在写书的过程中,这些玄而又玄的问题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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