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14章

作者:陈晓春

从出版社大楼里出来,白雪的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楚光看她阴沉着脸,知道她对自己很失望,却没心情去安慰她,只得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走着。

在寒风里走着,楚光眼前不时浮出那张瘦长的马脸来。来以前他就对白雪说过,他的这部《炼狱》,无论内容还是写法,在今天都是不合时宜的,恐怕不会有哪个出版社愿意出这种书,再说他又没有任何名气,对出版社来说明摆着这是一次冒险!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总还怀有几分侥幸的心态,希望能碰上个识货的编辑。在眼下事业和感情都处在微妙的情态中,有时他也的确希望能有一次成功来剌激一下自己,却没想到自己运气会这么坏,偏偏碰上了这么个二百五。

楚光本来是一个很宽容的人,不过他觉得这个姓伍的编辑明显对自己怀有恶意。当着白雪的面,他一开口就把自己的小说贬得一文不值,什么故事性不强,没有可读性,写法陈旧,对人物性格把握不住……还动不动就引用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罗伯。格里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以印证他自己的博学和正确。楚光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笑,便由他说着,完了告诉他自己在北大上研究生时就是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他提到的那些作家自己也知道一些。他们的写法自己也不是学不来,不过他总是想,艺术创作的过程就是寻找自我的过程,找到了自我也就找到了艺术的真谛。如果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总在想别人是怎么写然后才决定自己怎么写,或者别人看过他作品以后总会想起别的某个作家的作品,那么这个人就不配称为真正的艺术家。艺术家的创作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技巧,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写什么怎么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心灵的自由,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就要保持赤躶躶的真诚,否则他就不是艺术家,而是精神娼妓。

那时他说得很尽兴,也就顾不上白雪在一旁不停地对自己使眼色。看那姓伍的编辑张了口傻了似地听着,心里也有几分得意。他说完以后,姓伍的编辑说话的语气也变了许多,说没想到他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怪不得有这番高论。不过理论是一回事,具体到写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说现在出版社都是要考虑赚钱的,象他写的那小说,就是出版了也不会有人买的,他当了十几年编辑这眼力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楚光知道他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不可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作品,也就没情绪同他谈下去。

说话的时候,白雪几次对他使眼色让他打住,他却没法控制自己,说完后才发现她在一旁坐着不说话,似乎情绪有些低落,眼睛也不朝这边看了,心想她一定是嫌自己说话太不注意,把那姓伍的编辑给得罪了。来以前她就对自己说过,对人说话一定要注意,不要信口开河,免得把人给得罪了。那时他觉得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很可笑,她那么个小女孩,平时什么事都需要别人照顾的,如今对他说话却用了大人对小孩的语气。不过他还是觉得很有趣,便笑着说他听她的就是了。她好象也看出了他笑里的含意,便噘着嘴不服气地说,他有时做事就是太任性,象孩子一样。他听着只是笑,不说话。

楚光心里清楚,白雪对他其实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当初给她看这部《炼狱》,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才能,也不想表白什么。不过他总想,一个女孩,倘若真的能爱上自己,就应该能够读懂自己写的书。艺术这东西也是没法取巧的,不论你写的什么,其实写的总是自己。他对白雪说,自己在这书里倾注全部的真情,他写这部书就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写作是一种生存状态,是寻找自我的一种方式,所以他并不在乎这部书是否有价值,甚至不在乎它是能够出版。他把书给了白雪,自然希望她是看懂的,却又害怕她会失望,不仅对书,也对自己。那些日子里,每次见面都希望她会谈到对自己书稿的看法,又怕她会说出让他难过的话来。那是他第一次把书搞拿给人看,心里也是没底的。过了没到一个星期,白雪就来找他,说书稿很快看完了,写得很好,她很喜欢。他听了以为她说的是客套话,听她说起她的想法,还有说话时的神态,才知道是真心的。

“这么好的书,你为什么不拿去出版呢?”白雪瞪大眼睛看他,问。

“就这书,还会有人看?"他用手翻着书稿,看着她,故意问。

“怎么会没看呢?我不就爱看嘛。"白雪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说。

他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看, 笑着说:“你爱看,并不等于别人也爱看嘛。”“我爱看,别人肯定也会爱看的,要知道我看书的品味是很高的。"白雪说。

“这你就不懂了, 越品味高的书越没人看,现在出版社就讲经济效益,要是这书不能看,不能赚钱,书再好也没人愿意出的。"他说着,把书稿放进了抽屉。

“我不信,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白雪握住他的手,热切地说。

过了两天白雪便跑来告诉他,她有一个朋友的亲戚在出版社当编辑,她把书的事对他说了,人家还挺感兴趣,说要把书稿拿去看看。他见她这么热心,心想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自己,便把书稿给了她。过了一个多星期,白雪告诉他,那人已经把书稿看完了,说要找他谈谈。那时他想,这么快就把书稿看完了,说明人家还能看下去。尽管他在白雪面前尽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抱有很大希望的,却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白雪情绪低落的样子,楚光心里很难受,更怨恨那位马脸编辑来。既然说自己小说写得不好,那还有什么可谈的?他叫自己来,就是为了把自己损上一通,看自己遭受屈辱,还是当着白雪的面?从头到尾,他连一句好话都没说过,简直把那书稿连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说什么搞理论研究跟写小说是两码事,那意思分明是说自己是不适于吃小说这碗饭的。可是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成作家了?这年头当作家写小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就连出卖皮肉的娼妓也比他们要高尚得多,那些以作家自居的人表面上洋洋得意,个个道貌岸然,内心其实都是很空虚无聊的。他这么说的时候,那位马脸编辑脸色很不自在,阴沉着脸说你既然这么想,还写小说干什么!那神情好象说他是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的,他回答说自己写小说只是为了好玩。马脸编辑冷笑着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笑着说我们本来说没什么可说的,说完也站起身来,对白雪示意一下,拉了她的手便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白雪便把他的手甩开了,从那时起便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一个人默默走着。他知道她是在生自己的气,无柰地苦笑着。白雪平时性格算是很开朗的,只是爱生闷气,碰上不高兴的事便不搭理人。楚光不喜欢女人的唠叨,便把这看作是她的优点,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更可爱。同她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他对她说,他真想看看她生气时的模样。她对他笑着说,她生气的样子是很可怕的,他见了肯定会受不了的。那一次他到宾馆接她,发现她情绪低落,半天不说话。问了半天才知道那天她值班时打了个盹正好被主管看见,受了批评,心里觉得委屈。他便安慰她,想方设法哄她高兴,终于使她笑起来。

天气阴冷,楚光在白雪身边默默走着,看她那阴沉着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隔膜,心想她其实并不是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的,她对这件事的热心,说明她对自己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尽管从开始他就把自己说成是胸无大志才能平庸事业无成的男人,但谁还不能看出那其中所包含的潜台词?她也说过他其实是个事业上很有追求的男人,也希望他在事业上有所作为。今天的事肯定令她失望,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也不是不想把事情办好,可人家都把话说那份上了,他总不能死乞白赖求人家嘛,就冲马脸编辑那德性,要是还能忍气吞声地听他对自己指手画脚,那叫什么男人!

“怎么啦,生我气了。”楚光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靠近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试图搂她过来。

白雪翻眼看了看他,把他的手拉开,往前走着。

楚光看着她叹口气,边走边说:“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没办法,我只能那样。"白雪低头走着,仍旧保持沉默。

楚光觉得很没趣,自我解嘲地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没关系的,只要书好,总会有办法出的。"白雪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他,咬了咬嘴chún,说:“你总是想着你自己,你想过没有,你那样做,把人都给得罪了,以后还让我怎么去见我的朋友们。"楚光看她那委屈的样子,突然有些愧疚,看着她说:“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人就这德性,做什么事都很任性,很少考虑后果的。”“你不知道,我的那些朋友,本来就反对我跟你好的,要是知道这事,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白雪叹了口气,说。

“随她们说好了,你就当没听见就是。"楚光说着又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她。

白雪苦笑了笑,没什么。

楚光没去看她,也没心思多说话,搂住她在路边默默走着,抬眼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暗自叹息着,心里生出一片苍凉,脸上浮出苦涩的笑意。

曾经有人对楚光说过,男人对女人最高的征服是性上的征服。的确,许多人都把性交看作是男女双方相互占有的标志,仿佛谈恋爱不走到这一步就是一种亏损。柏拉图式的恋爱在今天是没有市场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相互看重的似乎都是肉体上的占有而不是精神上的爱恋。男人习惯于把性交看作是占有女人的标志,他可以在一个女人身上付出很多,包括财物和感情,倘若他不能占领她的肉体,就会被看作是一种失败,别人会把他当作傻冒看待,他自己也会觉得委屈,就象做买卖亏了老本,由此产生出不平衡的心态。而对女人来说,性仿佛也成为一种法码,即便天性最为放荡的女人也会看重自己贞操,她们只有在失去贞操以后才会破罐子破摔。他们一旦与人发生性交,便理所当然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哪怕自己并不真正爱这个人。老练的男人们便经常利用女人的这种心态,依仗自己的强悍把弱小的女人压倒在自己的身体下面,以达到最终占有的目的,即便最终目的并未达到,也不觉得吃亏,好歹也尝过那女人的滋味,心态也就很平衡。楚光上研究生时有位同学,与某个女孩认识没几天就嚷着要同寝室的同学"提供方便",后来那女孩同他分手了,他很痛苦,却自我安慰说这样也值,至少这辈子总算不止同一个女人上过床。

多少年来人们总是把性被视作洪水猛兽,那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的人往往也被看作不正当的人,而对女人更是苛刻。女人通姦一旦被发现轻则要遭到男人的遗弃,重则要被"沉塘".文革时这种女人则往往要被剃了阴阳头,挂了破鞋被游街的。而在今天,人们的观念有了很大的变化,大家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食色,性也!"纵慾也便成为一种时尚。 男人们总爱在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猎艳的本事,女人也敢公然在男人面前抛媚眼,卖弄风騒。从小学开始,要是女孩不能获得一个或几个男孩的青睐,就会遭到鄙视。男孩要是找不到女朋友,更会被人讥笑。男人到三十岁时还是个处男,那他肯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而女人在二十岁还保持着贞操也会遭人怜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今天肯定是没有市场的,只会被人嘲笑。几天前一个朋友对楚光说起这样的事:两个在校研究生到南方去,在那里当老板的朋友找来两位小姐陪他们,面对着小姐的挑逗和引诱,两人竟脸红耳赤,不知所措。这事很快在学校流传开来,一时竟成为笑谈。

闲来无事,楚光偶尔也会翻看一些文学杂志,在那里性描写早就成为一种时尚,在现实中越来越阳萎地男性文人却用自己的笔在炫耀着自己阳具的雄奇伟岸,在想象中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猎艳的高手,床上功夫也很到家。而丧失了女人味的女性文人也面无愧色地袒露着自己的阴私,在叉开双腿迎接男人入侵的同时内心里却含着对男人的恐惧和厌恶。看那些小说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感觉,作为男人倘若不在床上干倒几个女人,作为女人倘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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