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16章

作者:陈晓春

父亲在病床上躺着,熬干了的身体被白色的被单掩盖住,唯有骷髅般的脑袋从被底下顶出来,靠压在枕头上面,一只枯黄的手放在床沿上,臂上插着根针,一根胶管连在床边木头架上吊着的葯瓶上面。

父亲闭目躺着,终于停止了呻吟。满头白发犹如枯草一般散乱在枕头上,那张原本圆滚滚亮光光的脸而今成了皮包骨,象风干了似的,成了蜡黄色。紧闭着的眼睛缩进了眼眶底下,颧骨突得很高,两颊陷下去很深,嘴巴张开,露出满嘴的假牙来,那脸面看上去很有些狰狞可怕。

梁毅在床边站着,俯视着父亲,心底里竟也浮出几丝怜悯来。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父亲竟也会变成这等模样,人小到大,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威严的、强大的,为保持这威严与强大,他的胸脯总是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即便要笑,也是干笑,令了听了要起鸡皮疙瘩的。不过梁毅总想,父亲肯定不只会这种笑,他应该是有另外一副面孔的,要不然母亲当年怎么会嫁给他?还有那些与他有染的女人们?

葯水一滴滴往下漏着,缓慢而有耐性,通过白色的胶管注入父亲僵硬的身体里,那微弱的生命就靠这透明的液体维系着。梁毅抬头看看冒着那水泡的葯瓶,又低头看着在床上睡着的父亲,脑海里突然又冒出那幅丑陋的图画来:赤躶的肉体……拱动的臀部…夹杂着女人的呻吟……回想起来,那时父亲身体似乎还说得上雄健,而今却象僵尸似地躺倒在床上,想动一动也是很难了。

病房里空空荡荡,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古怪气味,这气味似乎同某种可怕的意念有着关联,总会令梁毅产生出痛苦的联想来。当年母亲病重时他也这样守候在母亲身旁,母亲得的也是同样的病,忍受着同样的病痛,死时已是形如枯槁,然而母亲的眼光总是慈祥的,看他和小妹的时候更夹杂着忧伤。那时他总是想看透母亲忧伤的眼光里所蕴含的秘密,这秘密或许能破隐译这个家庭,还有他二十多年的困惑。每次迎接母亲忧伤的目光的时候,他总觉得母亲有话要对自己说,有几次母亲看着他,嘴巴翕动了好几下,似乎马上有话要说出来。他看着母亲,心好象被提了起来。然而母亲最终什么也没说,直到她离开人世。

母亲病重时,父亲也到医院去陪过母亲。有一天他推门走进病房,看见父亲坐在母亲身边抹着眼泪,母亲拉住他的手,眼睛里也含满了泪水,说着什么。他刚进来,母亲便停住嘴看着他,用手抹着眼泪。在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也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相对而泣。从他们的眼光里,他觉得他们说的事情是与自己有关系的,那或许就是母亲想说而又没有说出的秘密。

梁毅总在想,父母的生活都是很虚伪的。其实他们也很少吵架,在外人面前更尽力要保持着夫妻和睦的姿势。可从懂事起,他却感觉到了隐藏在父母间冷漠客套后面的隔膜,那隔膜是无形的,却令他感到寒心。每一回当他面对着父亲冷漠的面孔过后转过脸去看母亲时,看到的总是那双忧郁伤感的眼睛。父亲的冷漠中显然含着某种威严,面对母亲和他时,就象前来索债的债权人一样理直气壮,而母亲的忍让里却包含着愧疚和恐惧,就好象做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或有什么把柄被他握在手里,而这一切又似乎都是与他有关的。

楚光说他的父母亲也是没有感情的,却从来没吵过架,更没有说过要离婚的事,后来还是在同一年里得了同样的病先后死去的。梁毅想,对楚光父母那样没有文化也没有多少想法的平头百姓来说,婚姻是靠着习惯和相互间长期形成的依赖关系及世俗观念来维系的。而象自己父母这样有文化的人,保持这虚伪的婚姻则是为了维护表面的体面和社会形象,带有很强的功利性。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依旧保持那副冷漠的面孔,这冷漠好象专门对着他来的。从海南回来那天,他同小妹一起到医院来探望生命垂危的父亲,一路上听小妹说起父亲苦不堪言的病情,心里真有些难过。当他诚惶诚恐来到病床前,看到躺在病床上形如枯槁的父亲,眼泪差点涌出了眼眶。那时父亲却睁开了眼睛,冷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无力地闭上了,就那一眼,仿佛把他心里所有的情感连同那就要夺的泪水都压了回去。事后小妹说父亲那时肯定丧失了理智,没有认出他来。他听了只是苦笑,再没说什么。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梁毅越来越觉得陌生。那张变了形的脸在他看来是那么丑陋,仿佛笼罩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这个人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是我的父亲?这样的念头脑海里闪动着,他不由吸了口冷气,神志变得有些恍惚。父亲?就算他真是自己的父亲又怎么样呢?都说父母与子女之间有一种割舍不断的亲情,可是在父亲那里他好象从来感觉到这亲情的存在。噢,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自己的父亲,就为这个,他不得不在这里守候他,服侍他,直到他死去……然而父子之间的关系难道只能靠血缘来维系吗?这么些年来,他给过自己多少爱?他又什么时候对自己露出过慈祥的笑容,就象他偶尔对待小妹那样?

“你不是我爸爸!"他带着哭腔对父亲大声地嚷着。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上初中,母亲给他买了一只很高级的文具盒,小妹见了也想要。母亲说第二天再去商店买一只给她,小妹却死活不肯。正好父亲回来了,一听这事便皱起了眉头,要他把文具盒让给小妹。他本来就觉得父母对小妹太偏心,尤其是父亲,平日里对自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对小妹却百依百顺,就好象自己不是他亲生的。这回见父亲又这样,心里有气,便嘟着嘴没作声。父亲大概以为他的沉默冒犯了他的权威,便用冰冷的语气命令母亲从他手里把文具盒夺过去。

“你没有你这样的爸爸!"他反正豁出去了,不顾一切地叫起来。然而接下来的却是可怕的沉默。透过泪眼去看父亲时,心里却有些惶恐不安。那时父亲的脸变成了灰白色,那变了形的三角眼里射出一道阴森森的光亮,直向他逼过来,嘴chún翕动着,却没有说出话来。

“小毅,你别胡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母亲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他转过脸去看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睛里却也含满了泪水,忧伤的眼光里分明带着对他的哀求,让他看著有些心酸。

“小毅,快向父亲道歉!"母亲拉着他的手求他,又用怯生生的眼光去看父亲。他却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去,正好看见旁边站着的小妹。那时小妹也被吓坏了,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不要他道歉,我没有这个儿子!"父亲大声地说,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 把门关上。那声音把他的心震动了一下,他呆呆地站着,嘴角带着冰冷而苦涩的笑意。母亲也颓然地坐下来,不停地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长大了我一定要报仇!"看着伤心落泪的母亲,又想起从幼儿起所受过的种种委屈,他幼小的心灵里似乎积满了对父亲的仇恨。他想象著有一天自己变成了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那时他再也不用看父亲那张阴沉沉的脸了,那时他要敢这样对待自己,自己对他也不会客气的,还有,他也不能那样冷漠地对待母亲了,不行的话,他可以把母亲接到外面去住就是了,那时候自己肯定会有这能力的。

现在想起来,幼时的想法是天真可笑的。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自己想要保护的母亲早已离开了人世,当年被自己仇恨着的父亲也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要轮到自己了……死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很少去想这个问题,母亲去世以后却觉得这个可怕的字眼离自己已是很亲近的了。不错,人总是要死的:当官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有钱的也好,没钱的也好。死亡给生命划上了句号,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死亡把一切都化为了虚无,爱也好,恨也好,荣也好、辱也好,……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那死,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梁毅想起楚光写的那部名叫《炼狱》的小说稿来,那小说写的是一些年轻知识分子的人生际遇,其中包含着对生和死的感悟。楚光说,死,并不是指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的丧失。没有了感觉,也就丧失了生命的意义。生命存在的标志就是感觉,这也是生命存在的价值!楚光总说自己是很缺少哲学思维的,可有时候他的思想却很富有哲学意味。他的哲学不是从书本上来的,而是自己人生感悟的结果。

看着父亲那僵冷的脸面,梁毅似乎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从父亲僵硬的躯体里,从自己的眼前……屋里死一般沉寂,梁毅听到耳旁嗡嗡的声响,那声音是从海里冒出来的,眼前出现一片黑暗,无数蓝色的圆圈如同天上的星星,向着无尽的黑暗漂流着,他的灵魂好象也附在那星星点点上……他感到一阵恐惧,眨了眨眼,用眼光把那可怕的画面切断。又定了定神,恢复了神智,内心里却好象出现了一片虚空,死亡的气息似乎在自己四周弥漫着,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活一辈子到底为的什么?一想这问题,梁毅便不由得苦笑。这是千百年来人类一直在追寻却从来没找到过答案的提问,对于他来说,这问题离得太遥远了。而如今却变得这样现实,他不得不去思考。按照常人的理解,父亲算得上是活有所值了,一辈子高官厚禄,除了文革稍稍受了些苦再没经过太的挫折,结过两次,明里暗里搞过不少别的女人,在外面还给人清正廉明的印象。与许多人相比,好象人生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一人占全了。可是,这难道就是生活?真正的生活就应该这样?……不,不是,要真是这样,生活那真是太无聊太没劲了!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沿着父亲的老路走下去,让他那样伪装自己,不顾一切地攫取权力、金钱和美色……如今,自己不正在沿着他的老路在走吗?而且,从表面上看比他活得更潇洒,可是为什么生活这样无情无绪让人绝望呢?……楚光说在对人生问题的理解上他是个悲观主义者,在他看来,人生本无意义,可人从本性上说是怕死,为了使自己活下去,就得自欺欺人去寻找出些意义来,这也是人类文明产生的原动力。这观点他是从楚光的书稿里看来的,也当面他说起过,当时总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却也不无道理。奇怪的是,自命为悲观主义者的楚光却比他周围的任何人都活得滋润潇洒,对生活也总是充满信心。对这个问题,楚光解释说,这人生其实只是一种感觉,一个人是否活着好,并不在于得生活中的得与失,而在于这些得失给人带来的感觉,可他怎么就找不到那样的感觉呢?

想起楚光打擂台的事,梁毅不由得暗暗发笑。他先是从刘博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说起这件事来,刘博也是眉飞色舞,说也就只有楚光这样的人才会有气魄做这种事。这次回来同楚光见过面以后,他也向楚光问起这事,楚光表面看去很豪爽,话语里却有些苦涩的意味。他说自己本来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按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生活,没想到总有跟自己过不去,他那样做其实也是被逼无奈,以后想起来也真是很无聊的。他很能理解楚光的心境,也很为楚光担忧。眼下楚光正找工作的事奔忙,也不知会有结果。楚光说实在不行的话,他准备到下乡去教一所希望小学,要不就什么也不干,四处流浪去,反正自己光棍一个,无牵无挂的。他当时听了很有些难过,觉得象楚光这样的人,不应该混得那么惨的,他说那些话可能也是跟那时的心境有关。听刘博说从打擂台的事出来后,楚光与那个叫白雪的女孩关系有些疏远,似乎还有一点要分手的意思。他向楚光提起这事时,楚光好象也很伤感,却也没多说什么。

那个叫白雪的女孩,梁毅至今还没见过。那天朋友聚会,楚光本来说好要带了她一块去的,后来又说临时有事不来了。刘博说那是个典型的北京女孩,还算漂亮,也很聪明,看上去很娇弱,对男人有很强的依赖心理。楚光说她很有灵性,不过在刘博看来,象白雪这样的女孩是很难真正理解楚光这样的男人的。楚光整天都在围着她,俩人的关系却时好时坏。刘博是看过那些应征信,他说他真不理解楚光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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