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17章

作者:陈晓春

父亲的遗体安放在大厅中央,被苍松翠柏环绕着,上面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党旗。那苍松翠柏象征着生命,而党旗则是荣誉和权力的标志。

梁毅在旁边站着,看着父亲。死后的父亲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干部服,戴着灰色的帽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记忆里父亲生前喜欢穿的是西服,而且总是要打领带的,可陶秘书说还是穿干部服比较好一些,那女人也这么说,连小妹也没吭声,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父亲的脸是丑陋的,脸色枯黄,眼睛紧闭着,陷进眼眶底下去,嘴巴没有合拢,里面衔着什么东西似的,使得整个脸都变了形。梁毅有些不忍目睹,便把眼睛移开了去。

对面墙上悬挂着父亲的遗像,遗像里的父亲西装革履,目光炯炯,面带微笑,显出些儒雅的风度来。这副脸面对梁毅说来,同样也是陌生的。在他心目中,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和蔼过,甚至到死以前,他也没见他那样对自己笑过。照片是那女人挑的,把它作为遗像也是那女人的意思。应该承认,那女人还是有眼光的,父亲的形象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大厅里静悄悄的,几位工作人员正在静静地忙碌着,大厅前面放着许多的花圈和挽联,都是各个部委的领导和父亲生前的友好送的,其中不乏声名显赫的大人物。白纸黑字的挽联里更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诸如"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两袖清风”“永垂不朽"之类,梁毅看着难免觉得有些名不符实。

两天前,梁毅在医院的病房里亲眼看着父亲走完了自己人生的旅途。那时位高权重的父亲被那些同样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包围着,他,小妹,还有那女人都夹杂在其中。父亲枯黄的脸上蒙着一层灰暗的色调,嘴chún发白,嘴巴张开,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微微睁开着,昏暗的眼光在人群中流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老梁……"郝部长,父亲生前的政敌,那时却满脸沉痛地握住父亲的手,眼睛里还闪动着泪花。他刚刚对父亲说了部里同事对他的关切以及他的事迹在报纸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的强烈反响,告诉他部里已经作出决定,要号召全体干部职工向他学习,做廉洁奉公的国家公仆。

“老梁,你一定要活下去,党需要你,人民需要你!"最后郝部长紧握住父亲的手,动情地说。

当时梁毅就站在郝部长的对面,看着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再低头去看形如枯槁的父亲,便觉得那话里分明含着嘲弄的意味。听陶秘书说过,这小老头同父亲是死对头,要不是他在上面压着,父亲早当上正部长了。

听了郝部长的话,父亲脸上没有反应,那无神的眼光继续在周围流动。梁毅看着父亲,紧张地等待着,似乎觉得父亲是要寻找自己的。当父亲的眼光流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也在往上提着。然而父亲的眼光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了,他感到有些失望,悬着的心却也落在地上。

“你是不是想看看孩子?"那女人跪在病床边,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凑到他的耳朵边,大声说。

父亲脸上没有反应,眼睛眨了一下。后面便有人把孩子抱过来,交给那女人。那女人抱着那孩子,凑到父亲的跟前。那孩子一只手放进嘴里咬着,满是口水,无邪的眼睛看着父亲,显得有些惊惧不安。

那女人抓住孩子的小手把它塞进父亲枯瘦如柴的手里,小孩子惊惧地往后退,想要缩回到他母亲的怀抱里,却被那女人把手抓住,按在父亲的手爪里。

“冬冬,叫爸爸!"女人流着泪,对小孩子说。

父亲看着小孩,似乎想笑。孩子看着父亲那可怕的脸却哇哇大哭起来,这哭声反倒打破了沉闷,屋里的空气似乎在哭声中流动起来。

“冬冬……别哭,叫爸爸!"女人抱住孩子,一时泪流满面。

梁毅看着那孩子,突然想起小妹的话,不由得抬头去看女人背后站着的陶秘书。陶秘书正低头用手绢擦着脸,似乎很难过,梁毅看着却有些不自在。小妹说那孩子看上去象他,是他跟那女人生的。原来他倒没看出来那孩子与他有什么相象,如今看他站在那女人旁边,倒觉得是有那么回事了。

“你是放心不下,我和孩子,对吗?”女人哭泣着,一手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握住父亲。

父亲看着那女人和孩子, 突然张开了嘴,发出古怪的叫声:“啊……啊……”“你要说什么……?"女人凑过身去,大声说。

父亲的嘴却好象被什么东西卡住,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梁……"女人大叫一声,仆倒在父亲身上,失声痛哭。

想起当时的情景,梁毅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样的感觉。那时的气氛的确显得有些沉重,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样阴郁和沉痛,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还有陶秘书低沉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还有郝部长那低垂的大脑袋……梁毅却仿佛觉得所有那一切都显得有些虚假,有些做作。事后小妹不止一次责怪他对父亲的死太冷漠,他听了只能苦笑。当时他的确没有哭过,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来,因为他不想哭,也哭不出来。

母亲死时他是哭过的,哭得还很伤心。那时他还没上大学,感情也比较脆弱,从小到大,母亲才是他真正的依靠,失去母亲时,他真感到自己失去了生活的支柱,对自己的今后的生活也感到茫然起来。母亲死后,他再没有哭过,性情也变得冷漠起来。小妹说他对父亲太没感情,可他自己明白,这不只是感情的问题。在经历过了许多事情之后,他对生对死,对别人对自己,都看得淡漠了。他知道这心态很可怕,却无法去改变。

“你走了,抛下我和孩子……怎么办?"女人的哭声使在场的许多人动容,梁毅听着心里也有些发涩。小妹昨天说这女人当初嫁给父亲是个错误,没准这件事原本就是那姓陶的和这女人一起策划的阴谋,姓陶的是想得到父亲的提拨和重用,女人看中的是父亲的职权,这对狗男女一直暗中勾搭,算计他们的父亲。如今父亲死了,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了。梁毅对小妹的判断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他想即便真是那样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有所图,那女人怎么会嫁给父亲那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陶秘书又怎么可能象狗一样忠实于父亲,甚至把自己的情人也贡献出来?

梁毅胡思乱想,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便无奈地叹息着。看那女人哭得伤心,他觉得那女人对父亲也不是全无感情的。楚光说,活人对死人的伤痛,其实也是对自我的怜悯,这种怜悯又是来源于对死亡的恐惧。楚光是个很善良的人,与人为善,又乐于帮助别人,却总是把人的本性看作是自私的。不过他的话也许是对的,就象那女人,她真正感到伤痛的也许不是父亲的死,而是父亲死后她和孩子的生活失去了依靠,可这能怪她吗?

小妹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又躲在什么地方吸海洛因去了?梁毅看了看表,神情有些不安。父亲死后,小妹对他越来越不满了,前天为遗嘱的事还同他吵了起来。父亲的遗嘱有两份:一份是给部里领导的;另一份则是留给家人的。昨天下午先是部里领导当着全家人的面念了父亲给部里的那份遗嘱,里面的内容除了那些自我表白之外,实质性的内容包括丧事从简,把骨灰撒向他工作过的地方之类。对这些,大家都没有表示出异议。而后那女人也拿出另一份遗嘱,并让陶秘书当面读了,内容主要包括几条:一是他要把自己一生节俭省下来的五万块钱捐献给希望工程;二是他所有的书藉归梁毅所有;三是现今的住房产权买下来后完全归那女人和那孩子,小妹结婚以前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但没有产权……小妹听完便大哭了起来,说那遗嘱是假的,根本不是父亲本人的意思,后来竟同那女人闹了起来,最后竟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想起那时的情景,梁毅感到有些心寒。小妹与那女人在一起撕扯时的样子简直就象一个泼妇,事后她还责怪他怎么不帮她,把那女人教训一顿。他听了只好苦笑,说左右不过是一套房子几万块钱的事,犯得着嘛!小妹却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父亲这样做实在太偏心了。再说,父亲的钱肯定不止那些。就她看来,父亲手里怎么也有上百万存款,都在那女人手里攥着呢,还以为她不知道!梁毅说这可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就算真有那么回事,人家不承认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有办法的,小妹冷笑着。他看着很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小妹话里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太无能太窝囊了。

想起小妹,梁毅真是有些担忧。真后悔昨天打她那一巴掌,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打过她的。他试图把她手里紧攥着的那包海洛因抢过来,她却象疯了似的扑过来抢夺,那双发红的眼睛就象吐着贪婪的火苗。慌乱中他把那包海洛因撒在地上,小妹看着他惊叫一声,然后象狗一样抓在地上,舔着地上的白粉。看着小妹那副丑态,他再也没法克制住自己,冲过去抓住她,往她脸上打了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小妹抓起来,惊恐地看着他,突然扑倒在地上,痛哭起来……那以后,小妹便以怨恨的眼光来看他,却不肯跟他说话。不过他想为这事自己还是应该好好跟她谈谈,等父亲的丧事办完了,就想办法把她送到戒毒所去,毕竟自己是她哥哥,总不能看着她把自己给毁了。

按预先的安排,遗体告别仪式是在下午一点进行,陶秘书说到时部里的头头脑脑们都会来,中央和国务院也可能来人,谁来还没最后定,不过按规格至少会来一两个国务委员,也可能来个把副总理。按陶秘书的说法,作为家属他们完全可以向组织提出这样的请求。梁毅对这事却表现得十分冷漠,心想官场上的人都这德性,人死了还要图个虚名,很没劲的。他这态度却激怒了那女人,女人说为革命工作操劳了一辈子,最后积劳成疾,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组织上总得给个说法。梁毅听到出来,她那话其实是在影射悼词那事。为那篇悼词的事,他已经得罪过她一次。昨天部里办公厅的人把写好的悼词拿来征求家属的意见,他、陶秘书、小妹和那女人都在场。除了他以外,他们都很较真,尤其对那些给父亲定性的言辞,几乎到了句斟字酌的地步,令他听着不厌其烦。在他看来,那些争论实在毫无意义,那篇悼词里对父亲的评价已经够肉麻了,什么"忠诚的……战士"、"优秀的……干部"之类,不过梁毅心想,这或许是一种时尚,人死了,给上几句溢美之词也不算过份,对死者和生都也算是个安慰。别人好象并不这么想,他们对他的漫不经心大为不满。陶秘书还特意拉他出去开导说这定性很重要,会影响到他父亲死后的待遇,还家属的安置,譬如房子、工作安排等等……果然,当他和陶秘书回到屋里时,就听到那女人在说自己的工作安置的事,部里来的人竟然也答应把她的要求向部长汇报。

“都布置好了,你看行吗?”部里来帮忙的小王来到梁毅跟前站住,看着他问。

梁毅往四周环视了一次,对小王点头表示满意。小王往父亲遗体上看了看,赶快把眼光移开,问梁毅还有什么事情。梁毅看他并不想留下来,便对他说没事了。小王看着他有些犹豫,说他在部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一下,呆会儿再来参加告别仪式。梁毅说你走吧,我正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小王领着他那伙人走了,梁毅原来以为他们会再看一眼父亲的遗体再走的,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往死去的父亲瞅上一眼便匆匆地走了。听陶秘书说,父亲生前对小王很不错,亲自把他提到办公厅来做秘书的。父亲咽气那天,小王是陪着郝部长来的,当时梁毅还看他流了许多眼泪,那时他还觉得父亲这个人也部里还挺有些人缘。可是这一次这小伙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勉强,这使他怀疑那天他掉下来的眼泪有多少是真实的。不过这能怪人家吗?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多为自己想一想,听说陶秘书最近也总往郝部长那里跑,据说是想为自己弄个副局长的位置,还有那跟那女人的事,现在看来八成也是真的。不过父亲一死,那女人也没有利用价值了,还有那孩子,结果怎样也很难说。

“梁毅……"听到叫声,梁毅转过脸去,却看见陶秘书匆匆忙忙走过来,后面还跟着那女人和小妹,也是一脸惊惶。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心不由往上提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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