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02章

作者:陈晓春

灰色院子里充塞着男人和女人,四周墙上用绳子悬挂着许多白纸,上面按号写着每个人自身的条件及其择偶要求。前面站着不少人,个个仰着脑袋,犹如一只只发情的公鸡或母鸡。更多的人则在院子里徉倘着,饥渴的眼睛在人群中寻觅着。偶尔出现一两个英俊的男人或漂亮的女人,便会有几十只如饥似渴的眼睛扑过去。

在森林般的人群中,他显得那样平庸那样委琐,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萎缩。一双双眼睛从他脸上滑过去,偶尔停留几秒,也是含着怜悯和轻视。似乎成了陪衬,给别人以自信和虚荣,这便是他在这里的存在价值。

他嘴角挂着嘲笑,既嘲笑别人,更嘲笑自己。从走进这个小院起,他便发现自己和别人都在扮演着一种极其可笑的角色。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使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乡赶集的情景,每个人都同时充当着买主和卖主的角色,白纸上那些自我标榜的语句莫非是自我推销,要使自己卖到更好的价钱。在这样的明码标价中自己并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蹩脚的方式抹煞着他的自己价值,使他跌落到平庸的档次上来。

“即便论斤称两,也值不了几个钱!"他自我解嘲似地苦笑着,同样用怜悯的眼光去看周围的人。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个代替自己的号码。上面的话是同刘博商量后写上去的,却是与旁人一样平庸而乏味,丝毫不引人注目。连学位、爱好之类给自己增加价码的言词也仿佛含有亵渎的意味,显得荒唐可笑。

“八十二号,请到……来!"喇叭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呼叫,不时有人兴冲冲朝着喇叭声奔去。

他知道自己并无"卖点",便不抱任何指望,索性使自己超脱出来,带着看把戏的心态冷眼旁观周围发生的一切。

“你在厂里干什么?"在旁边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压低声音问。

“我是……钳工。"他朝这对男女瞥了两眼,看上去他们年纪都已不小。那女人既矮又胖,脸大嘴大鼻子大,脸皮犹如剃过毛的猪皮一般粗糙,眼角旁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嘴chún却涂得血样红,如同妖怪似的。那男人看上去却过于憨厚,傻乎乎地笑着,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上过大专吗?”女人显得有些失望。

“我上的是夜大……"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底气不足。

“你……为什么一直没找?要求太高?"女人问。

“怎么说呢?……缘份吧。"男人似乎在苦笑。

“是,我也是相信缘份的,妈的,这缘份怎么就轮不到我头上?"男人和女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后便分开了,重新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他们的身影连同那寻觅的目光在人群中晃动,他更觉得心灰意懒,在这样的地方来寻找什么爱情,实在同缘木求鱼一样可悲可笑。

“哥们,怎么样?”从院子里走出来,在外面等候的刘博便用企盼的眼光迎接他。

“妈的,好得很,姑娘们一眼就看上了我。"他故作潇洒地笑着,使劲拍着刘博的肩膀。

听到脚步声,他知道是那女孩上班来了。她个不高,穿着高跟鞋,走路的频率也比常人快一些。她在半年前生下一个男孩,最近才上班。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听到她的脚步声,却没有了原来那份激动和不安。

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她,而且会采取那样冒失的求爱方式。他从来不认为她长得漂亮,更说不上对她有多少了解。在给她写那封信前后,他记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那脚步声。在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候着。当那熟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的时候,一种想象中的甜蜜蜜的感觉便在全身荡漾着,使他进入一种心醉神迷的状态。他以为这个并不漂亮的女孩命中注定要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便以自己不曾有过的勇气和蛮撞给她写了那封以后让他想起来便无地自容的信。

那封写得很长,足有五六页纸。他写了她那使自己心绪不得安宁的脚步声,写了自己私下对她的爱慕和思念,然后便自作主张安排了一次约会,告诉她在那个星期天的上午,自己将在附近公园的草地上等她。但他并没有告诉她,如果等不到她的话,他将到外地去漫游一段。

他没有把信直接交到她的手上,也没有从邮局寄,而是把它放在单位传达室的信箱里,这样她就能在当天收到这封信。

那天天气晴朗,他觉得是个好兆头。坐在那片充满希望的绿色草地上,盘着双腿,故意做出一付练气功时目无旁视的模样。心里却想着她正悄悄地向着自己走来,好象她已站在自己的身后,用深情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背影。转过身去,却只见一只漂亮的小狗在向自己摇头摆尾。他苦笑着,没好气地瞪着眼睛,让这不识趣的家伙滚到一边去。

时间过去很久,仍然没见她的踪影。他知道她是不会来了,心情放松下来,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聊,就象没有完成的闹剧,圣洁的感情也在自我嘲弄的心绪中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是空荡荡的躯壳。

在路边同一个老头切磋一番气功,忽然有了种超脱的感觉,便决定实施自己的诺言,到外地去漫游一番。那次漫游使他结识了那叫圆真的云游和尚。

走进大厅便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小妹。小妹还是那样疯疯火火的,理着短发,三步两步来到眼前, 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拉住他的手臂,嗔怪说:“哥,你怎么回事, 连家也不回了,害我到处找。"想起那天回家去的情景,他心里如同被什么东西堵塞住,却不想破坏此时的兴致,便说:“去几个朋友那里看了看,他们不让走,我也没办法。”“你就想着你那帮狐朋狗友!"小妹噘着嘴,不满地说。

小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着,象小时候一样。可能是穿着高跟鞋的缘故,个头显得高了些,脑袋好象可以顶到自己的下巴了。要不是她个头高,他曾想过要把她介绍给楚光,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小妹和楚光绝对不是同一类型的人,不可能谈到一块去。

大厅富丽堂皇,不少人围坐在精致的小圆桌前喝着什么,多数是老外,也有中国人。走近去,便听见如同苍蝇般嗡嗡的声音,脑袋变得有些模糊。为了生意上的应酬,他也常常泡在这样的场合。他不明白小妹为什么约他来这种地方,又不是谈生意,他担心这样的氛围会破坏兄妹间的亲情关系。

小妹却显得很潇洒很自在。刚刚坐下,便有穿着白衣蓝裙的服务小姐走过来。小妹看着他,以主人的口气问:“喝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拘谨,笑着说:“随便!”“那就来椰子汁,你们海南的!"小妹说。

他笑了笑, 却觉得眼前的小妹变得有些陌生,说:“你是打算作东请我?”“难道你想作东?"小妹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反问。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气鬼!没想到你到一趟海南,竟会变得这样吝啬。"小妹说。

“那我作东好了。”他说。

“得了吧,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敲竹杠的。"小妹得意地说。

“敲谁的竹杠?"他笑着问,想起小妹小时候同自己一起玩过的恶作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妹故作神密地笑着,眼睛往大厅四周看了看。

看小妹说话那口气,这人好象是自己认识,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他却真的喜欢小妹对自己说话的这种语气,这使他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在他们家里,小妹总是最引人喜爱的一个,连父亲也不例外。她长得并不算太漂亮,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魅力, 使人不能不喜欢她。性格也要强,母亲常说:“这丫头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的。 "就因为自己考上了北大,她头年参加高考本来可以上重点大学却放弃了,第二年果然考上了清华。

“哥, 你好象没什么变化。刚才我还在想,你一定晒得很黑,要不就象那边的老板们一样变得很有钱很腐化。"小妹打量他,说。

“为什么有钱就要腐化呢?再说,我也没赚什么钱!"他本来想告诉她,那边发了财的老板大多数是从这边过去的,却没有说出口。

服务小姐送来了饮料。 小妹喝着,对他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到海南去……"他看着小妹,苦笑着:“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换换空气,那边的空气是比这边好,连天空也比这边清净。”“不,你是厌恶咱们那个家才走的,还有爸……"小妹说。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启动了一下, 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认为,妈是给爸害死的?"小妹又说。

他心里颤动一下, 吃惊地看着小妹,嗫嚅着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明白……”“我知道, 也明白……你说的不就是爸爸同那些女人的事吗?”小妹说出这些话来似乎并不怎么费劲。

“你怎么知道?"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在发涩。

“那些事,我知道,妈妈也知道……"小妹眼睛低垂下去,看着手中的罐头饮料。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赤躶躶地暴露了出来, 没趣地说:“那还有什么说的?”“可这并不能说明妈妈是他害死的!再说,这种事情由来已久……现在许多人都那样,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小妹说。

他看着小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想不到那多年来被自己看作秘密并长久在折磨自己的事情,在她嘴里竟会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况且母亲也早就知道!这到底为了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很恨父亲?"小妹问。

他苦笑了, 说:“不,我谁也不恨。”“不,我知道你是恨他的,可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母亲?还是他干的那些事情?"小妹追问。

他从小妹的话里听出了责备的意味,突然觉得所有的那些事情不过都是没有意义的虚幻,并不值得把自己的情感投入进去。他恼恨自作聪明的小妹把他逼到了这样的境地,便冷下脸说:“我并不恨他,他不值得我去恨。"小妹不解地看着他,轻叹了口气,话题一转,问:“那你干吗不回家去住呢?难道那不是你的家?”“是的,可我在那里却找不到家的感觉了。”他苦笑着说。

“你说的是那女人?那女人是很讨厌……可你会怕她?"小妹说。

小妹的话使他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隔膜,心里懒洋洋的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说:“我怕过谁来着?可是……有什么意思!"小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那次上五台山纯粹出于偶然,当他心灰意懒来到车站时并没有确切的目标。失意的时候他总爱出去漫游一番,到什么地方对他说来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获得心灵的平静。他对那样的结果似乎早有准备,口袋里早就装上了刚刚发的四多百元薪水,或许给那姑娘写信时便抱了一种侥幸的心理。

囊中羞涩使他不能走得太远,姑娘的影像在他心目中也变得十分淡薄,他甚至觉得自己这番漫游只不过是为了实现信中的诺言。

他在车站售票处盘算好一阵,发现自己的经济实力只够到附近的地方去走一趟,于是便决定到河北境内的野山坡去。这地方对他说来只是一个很模糊的印象,上研究生的时候,系里曾组织到那里去过,他忘了自己因为什么没有去,听人说那地方是很值得一玩的。不久前那里又搞了一个苗寨,从贵州请来一些苗民,按照苗寨的习俗接待客人,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那趟车是往太原去的,整个车厢被人塞得满满的。因为没有座号,他只能栖息在两截车厢连接的厕所外面。过往的行人很多,他连蹲在地上也不可能。厕所门打开,便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向人打听后才知道,到野山坡需要四五个小时。到那里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便不由得为住宿的事发愁。那不是旅游的季节,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旅馆。后来听人说这趟车要经过五台山,到那里还正好到了早晨,于是便想,与其花钱住旅馆,不如干脆到五台山走一趟。作为佛教圣地,那是他向往已久的。

为了更有把握,他又向坐在值班室的女乘务员打听一番。女服务员听说他要到五台山去, 显得有些吃惊,用怜悯的口吻说:“有什么想不开的,干吗要到那种地方去? "楚光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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