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爱情》

第04章

作者:陈晓春

楚光手里拎着相机,做出一副游客的模样,在九龙壁前站住,眼睛却在四周的游人当中搜寻。他和那叫白雪的女孩约好十点在这里见面,通常情况下女孩总不肯提早赶来,但他的心情却有几分迫不及待。

女孩说她会穿一件灰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张报纸算是接头的信物。楚光眼睛在周围的游人中搜寻一遍,断定没有这样的女孩,心情也变得有些松驰。

这是他一周内第三次同女孩约会,在他的电脑纪录里,这个叫白雪的女孩恰好是三十三号。他向来把"3"看作自己的幸运号码,第三次同女孩约会,恰好又是三十三号,三个"3"字在这里顶着,应该会有个上上大吉的结果。

事实上,从杨洋把大把的信件交到他手里的那刻起,他的心境便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是征婚广告登出后的第三天,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杨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杨洋脸上的笑脸却消除了他心中的阴霾。

在那三天的等待中,楚光极力强迫自己把这事淡化开去,他有意躲避着不同杨洋见面,也不给他打电话。杨洋主动打电话过来,也从不主动提起。要是杨洋提起来,他也故意打着哈哈,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然而他的心绪却一天天变得焦躁不安。

“好运来了!"说这话的时候杨洋还站在门外,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微笑。楚光看懂了他脸上的含义,心里的疑虑也随之消散。他怀着紧张的喜悦把这位小老递迎进屋里,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大把的信来。

那些信有大半是被拆开了封口的,楚光事先并没有给杨洋这样的权力,却也不想责怪他,在这件事情上,杨洋是他唯一的同谋,他不想对他隐瞒什么。

“这么多好姑娘,就算不成,也没什么后悔的了!"杨洋在楚光旁边看信,感叹着。楚光看他那兴奋的神态,很有些感动。看完了那天收到的八十八封来信,楚光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感触。

“这广告是绝,说得上天下第一号征婚广告。"杨洋第一次对那征婚广告表示叹服。楚光自己也有些得意忘形,当初他把自己精心策划的广告词拿给杨洋看时,杨洋很不以为然,说这年头女孩都比较现实,不会轻易被这样标新立异的广告所打动,他却固执己见,扬言要同杨洋打一场赌。杨洋自然不肯当真,楚光当时也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内心里却有一股难言的苦涩。他知道,他其实是在跟自己打赌,现在看来,他是很有希望赢的。

从来信中,他也感受到另一种压力。那些给他写信的女孩几乎无一例外都把他看作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其中不少人显然在感情上受过挫折,或者在感情上从来没有得意过,她们把自己看作被男人或金钱遗弃的贵妇人,也把他看作超凡脱俗的英雄,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拯救。这却是他不想,也没法承受的。他本俗人一个,只想找到爱情,只想着拯救自己。

给他写信的女孩中,有标榜自己有钱的,也有标榜自己贫穷的。那说自己有钱的大都年纪不小,事业有成。她们感叹岁月蹉跎,时光流逝,似乎想用金钱和事业上的成就来弥补年龄的失落,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悲凉。那标榜贫穷的则把贫穷当作了资本,看作了荣耀,摆出对金钱深恶痛绝的面孔,以显示自己的超凡脱俗,有人甚至按照他广告词的样式, 编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语句来,诸如"工资二百,存款五元"之类。 这种误解令楚光感到很难堪,那份广告词给他带来的骄傲也很快被难以言表的羞惭所替代。

楚光低头看表,还差十五分钟!他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这将在眼前要出现的到底是怎样的姑娘?她带来的是希望还是失望?经历过前两次的失败,他那疲惫的心灵也变得敏感而脆弱。

回想起来,他实在说不清为什么要把那个叫冬梅的女孩安排在第一次约会。她说自己相貌平平,才学平平,收入也平平。爱静,爱蓝色,骨子里不服输,却常常输给别人。她相信自己不会是他最后的选择,却希望他给她回信。那口吻仿佛在向他寻找某种施舍,还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他觉得她这女孩怪怪的,不想搭理,她也不会责怪。

这诚实的女孩显得那么不自信,似乎早知道会有许多出色的女孩给他写信,而这些女孩和她们的来信一起把他抬得很高,使她不得不抬头仰视。读那封信时他脸上带着怜爱的笑意,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选择这样一位女孩,尽管他在广告中把自己推到一个超凡脱俗的境地,其实他只是俗人一个。女孩们的来信,使他渐渐被某种纯净的感情所激荡,他告诫自己,要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可这样一个平庸的女孩又怎么会打动他的心?那些学着他标榜平庸的女孩实在使他厌倦,那种矫揉造作的诚实似乎是对他的嘲弄,她们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他。这女孩孩子气的天真和那怯生生的语气却使他产生了怜爱,他不忍心令她失望。

他很快给她回了信,约她见面。他提出的见面地点是在他每天散步的土城,时间是第三天的下午四点。他说他会盘腿坐在那一片绿色的草地上,低头看着一本小说。这个富有浪漫情调的约会方式显然带着某种不自然的成份,他的精心策划似乎也是要向女孩表明他的高雅的趣味和不同凡响。那天下午他早早来到那片草地上坐下来,手里捧着书本装模作样看着,脸上却带着懒洋洋的苦涩。

他在那片草地上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过去,女孩却没来赴约。他对女孩的怜悯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他责怪着女孩不识好歹,却又有一种被解脱的感觉。第二天却收到了女孩的信,女孩却自己未能赴约表示歉意,并解释说自己昨天才收到他的信,她所在的工厂在郊外,离他约定的地方很远,她得下班后才能离开,根本不可能赶到那里去,又没法通知他,只能让他白等。信的末尾她把自己比作一本书,希望他慢慢地去品味,不要看一眼就翻过去。

女孩的信使他感到有些歉意,他意识到自己在同这女孩交往的过程中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规定的时间和地点也是考虑自己是否方便。那些来信使他眼花缭乱,女孩的自卑心态也使他对她产生出不公平的冷漠。

调整心态过后,他诚恳地给女孩写了回信。把见面的地点定在离女孩很近的天坛公园北门,时间是晚上七点,她下了班去也肯定能赶上。而他自己却不得不花上一个半小时赶到天坛公园,他把这种安排看作是对自己的惩罚和对女孩的补偿。

那天他去得很早,赶到天坛公园门口时才六点过一刻。他不好意思在公园门口傻站着,便买了门票进到公园里面闲逛着,心境跟如今却有很大的不同。他把那次约会看作是履行某种义务,心里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他不想这希望来得太匆忙,他要慢慢地品昧一下这来得迟的希望,那雪花一样飘来的信件使他有理由对自己产生更高更好的期待。

后来发生的事情似乎证实了他的感觉。到了预定时间,他从公园里走出来,站在公园的门口左顾右盼,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位手里拿着《读者文摘》的女孩。他相信这女孩不可能再次失约,便给自己解释说女孩肯定碰上了堵车才耽误了时间。他耐心等着,直到过去了二十分钟,才突然领悟到自己的错误,原来他站在的地方是西门而不是自己约定的北门。于是他心急火缭地打了辆面的,赶到北门。

那时天色完全黑下来,借着车前的灯光,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站在铁栅栏门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约见的那个女孩。他把钱交给司机,推开车门,径直朝那女孩走去。

那女孩看他走来,便也认出他来,脸上露出微笑来。他怀着歉意对她解释了自己的失误,女孩也没有见怪,于是他便请她进公园里去。

借着路边的灯光,他不时打量那女孩。正如所料,女孩一点也不漂亮,那张脸甚至连清秀也谈不上。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单瘦,还没长熟似的,个头跟他差不多,走路时一蹦一跳的,笑时总是抿着嘴,好象有些不好意思。他断定这并不是自己要寻找的女孩,心情也就很放松。

他们一起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边走边谈,有时也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上一坐。他把她看作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告诉她他之所以约她出来是因为她说自己怪怪的,这句话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然后也她说了一些自己的事,说话时的口气很幽默,把女孩逗得抿嘴直笑。女孩告诉他,她今年十九岁,刚中专毕业,分配到厂里当技术员。

在公园里转悠了两圈过后,他们一起走出公园,然后他把她送到汽车站。他知道自己不会选择这位小女孩,却希望自己那番口舌能获得她的青睐。分手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努力等于白费,尽管女孩给他留下了地址,他却能从她眼睛里看出她的失望。他想起女孩说过的话,感叹着,这本书他刚翻到扉页上把被关上了,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强忍着内心的沮丧把女孩送走,自己则在马路边懒散地走着,任那清凉的夜风把他的心吹得苍凉而又苦涩。

楚光围着九龙壁转悠一阵,沿着石阶走上了前面的一座小山包,坐在路边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往那面九龙壁看着。真是个好地方,他可以装做累了的样子坐在这里,等看准了那女孩再向她走去,这样便可以争取更大的主动。他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却又不由得想起上回同那聋子姑娘见面的事。

那一去不返的小女孩使他的自信心受到打击,他试图在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当中找到情感的寄托。那个二十九岁的姑娘便从数百名女孩中脱颖而出,把一副温柔娴淑的面孔展现在他眼前。

楚光对年龄偏大的未婚女孩带有很大的偏见,私下里与刘博交谈时就说过,女孩过了二十五岁不结婚也没有对象,肯定会导致心理的失常。对女人来说,容貌是获取爱情的最大本钱,岁月则是女人容貌的腐蚀剂。中国的男人们大多不欢喜成熟的女性,在他们眼里女人的美丽总是纯真连在一起。楚光自己也说过,不会撒娇的女人是不可爱的。而时光的流逝,使女人变得成熟,也破坏了她们的纯真的本性,使她们娇嫩的脸变得粗糙,留下一道道由浅而深的皱纹。男人挑剔的眼光使她们变得不自信,不管她们摆出怎样一副高傲的姿态,却不能掩饰内心的自卑,对爱的渴望与潜滋暗长的危机感相互碰撞,从而导致心理的失衡。

对楚光来说,同女性的交往只是在寻找某种感觉,他说不清自己寻找的女性到底是怎样的。他决定同那大龄姑娘见面,的确也在试图突破自己原有的偏见,同时内心里还隐藏着怜悯和施舍的情感,而他正是在这种情感中找回了自信。

他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亚运村,那一天他也带了相机,早早赶到预定地点,在人群中捕促那照片中的那位姑娘。象今天一样,他为自己设计了一套富有戏剧性的见面方式,凭着某种直觉,心想只要那预想的情景能够实现,事情就有成功的可能性。然而过了预定时间,他没有捕捉到那照片上的姑娘。在那田径场的计分牌后面那半圆形走道上,只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孤零零地站着。他几次从那女人身边走过,悄悄地打量着。从外表看,这姑娘比照片上的大龄姑娘要年轻些,也漂亮些,却缺少那姑娘的温柔和稳重,脸蛋和发式也截然不同。当他把又一次把眼光投到她身上时,发现她也在用眼光试探着自己。他断定这姑娘一定同那大龄姑娘有着某种关系,没准是那姑娘有事不能来赴约,委托这女孩来的。

当女孩告诉他她就是那照片里的大龄姑娘时,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也没有太多的失望,毕竟眼前这女孩比照片里的姑娘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但他很快发现,与女孩的交流是那样艰难,他那机智幽默的谈话在她那里得不到应有的回响,一句话他往往要说上几遍她才能听到,还常常答非所问。当他发现自己是在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时,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一种被欺骗被遇弄的感觉支配了他,使他感到屈辱感到恼怒。回去后他立即给她写了封信,指责她用别人的照片来欺骗他。

经历两次挫折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在广告中他狡猾地隐藏了自己身体上的缺陷,试图以自己突出的个性去打动别人,从而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推到某种超越现实的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4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世纪末的爱情》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